凡煙小說

第37章 . 嫁妝 遲到的一更。

關燈
陸微月強壓心中的震動, 正打算再聽下去,陸相卻住了口。

再然後,屋內傳來一陣腳步聲。厚重, 沈穩,她聽過許多次。

是她爹陸相。

腳步聲越離越遠, 越來越模糊,直到被雨水的嘀嗒聲完全覆蓋。

陸微月嘗試著睜開了眼睛。

“微月。”陸老太太見她醒來, 興沖沖地問,“怎麽樣了?好些了麽?”

陸微月心不在焉地說聲沒事,又同陸老太太道了謝。而後, 才想起來問, “祖母, 我娘她呢?”

其實, 今日一開始, 她是故意昏倒的。但到後來真躺在床上時,困意漸漸地就襲了上來,說睡便睡著了。這一睡, 便睡到了剛才。

陸老太太悉心地扶她起來, 又叫流蘇端了茶水過來,餵她喝下,才又接著道:“你娘逢著陰雨天, 便一直腰疼。我瞧著她面色不太好,就叫她先回去了。”

原來如此, 她倒忘記了。陸微月心想著,鼻頭有些發酸。

上輩子,母女倆過得最苦的時候,又適逢她娘腰疾發作。彼時, 他爹正陷進四姨娘宋氏的溫柔鄉裏不可自拔,自然顧不上她們母女。

取不到藥,又請不到郎中,她娘也只得忍著。有好幾次,夜半醒來,她都看見她娘半蹲著身子,面色發白的模樣。

要不是後來宋姨娘托人送來了膏藥,她娘恐怕得忍受更多的痛苦。

對,還有宋姨娘。陸微月的胸口猛地一震。

宋氏是她爹的第四房妻子,出身富貴人家。娘家遠在金陵。宋家富貴滔天,在當地數一數二。

據說,是他爹有一次南下江陵時,對宋氏一見傾心。當天,就叫海藍下了聘禮,直接將宋氏帶回了京城。

雖然陸老太太對這次先斬後奏,心有不滿,但考慮到大局已定,加上宋氏家世背景不錯,她也就沒有多加為難。

宋氏的長相是典型的江南水鄉的小女人,走路的時候,身子也是一扭一扭的。她的嗓音清亮,又會哼一些江南小曲,深得她爹歡心。

宋氏一入府,徹底搶走了孫氏的風頭。所以,在幾房側室裏,孫氏其實最討厭的也是她。

她譏諷宋氏的那些話,陸微月也聽見過許多次。

狐媚子。

說實話,起初陸微月也這般以為。所以,對宋氏向來敬而遠之。但後來,真正接觸過幾次後,她發現宋姨娘並非如此。

雖然宋姨娘對所有人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但心地善良。昔年,暗中給過她們母女不少幫助。

但每每當她娘主動提起感謝之言時,宋姨娘總是擺擺手,故作一副不知情的樣子。反過頭來問她娘,你說什麽?

其實,按照宋姨娘當初受寵的程度,大可以坐上平妻之位。只不過,她膝下並無子嗣。這一點正犯了陸老太太的忌諱。

陸老太太的原話是,宋氏於陸家無功,是萬萬當不得平妻的。這麽一說,陸相也沒轍,只好作罷。

前世宋姨娘的下場,也算不上好。

她清晰的記得,在她出閣前,宋姨娘就已經失了寵愛,長期獨居在玲瓏閣。

然則,即便是在這種境況之下,她出閣前的頭一天晚上,宋姨娘還專程跑去看她,並送了她一個紅木匣子,說是當她的嫁妝。

木匣子裏,放著一對耳環,一條項鏈,還有一對金鐲子。

按照嘉安朝的舊俗,這些東西原本該由親娘準備。

她看著,當時哽得說不出話,抱著宋姨娘哭了半晌。

宋姨娘的眼眶泛紅,反手抱住她,在她耳畔輕聲叮囑,你去了夫家要好好的,莫不可學姨娘。

那是她前世,在她娘去世後,聽過的最暖心的一句話。

她刻骨銘心的記在了心裏。

原本打算等自己在國公府站穩了腳跟,就去回報宋姨娘。

然而,後來發生的一切,叫人措手不及。她甚至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感謝的話,就被陸冷霜親手推向了萬劫不覆之地。

“對了。”陸老太太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猛然擡高了音量,“剛才你爹來瞧你了,這會兒剛走。”

陸微月的思緒被打亂,她恍了恍神,面上綻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著實難為父親了,既要關心朝事,又得牽掛微月的身子,是微月不孝。”

“傻丫頭,哪裏能怪你。”陸老太太聽了話,心裏感動,忍不住拿手輕輕刮了刮陸微月的鼻尖,關切地又問,“你病前的事,當真一點兒記不得了麽?”

剛才林氏一提,那件事,渾然成了她心裏頭的一個疙瘩。在腦海中反覆盤旋著,揮之不去。

孫氏母女走後,她又連著問了林氏好幾遍。雖然,林氏的回答如出一轍。然而,她還是從中嗅出了不尋常的味道。

陸微月沒想到祖母會突然問起這些,沈吟了半晌,才點著頭道:“那件事情的前因後果,還是在我清醒後,聽冷霜她們說起的。不過,微月有一點兒想不明白。”

“什麽?”

陸老太太聞話,頓時來了興致,雙目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看。

“不瞞您說,府裏的那片樹林,微月從小到大去過許多次。也不知道,為何那天突然間就迷了路。”

“難道真是……”陸老太太倒吸了一口涼氣。

“您說什麽?”

“沒什麽。”

陸老太太趕緊擺手,剛才陸相來時,同她簡單提過一句,說是要重新調查府上去歲年節時,落井的那個小丫頭的事兒。

難道,是因為跟陸微月的病有關?

她想著,面色跟著一變。唯恐說出來,再驚嚇到陸微月。便只在心頭默默念叨了兩句,又急忙換上一副笑臉,當做什麽事兒也沒發生過一般,問她,“立刻就午時了,你留下來用午膳吧?”

她看得出來,祖母心裏已經產生懷疑。但祖母既然閉口不談,就一定是要暫時瞞著她。她若繼續追問下去,反而會惹得祖母不快。

所以,她強壓下心頭的好奇心,順著祖母的話道:“不了,祖母。微月想回去探探娘親,明兒一早再來同您問安。”

“也好。”陸老太太正打算找個空,捋一捋淩亂的思緒。所以,這會兒聽見陸微月因為憂心林氏要告辭,也就沒有多留,只去裏間拿了披風給她,又去喊流蘇,“你去送六姑娘回去。”

雨,已經停了。

天色仍是暗暗沈沈的,天幕低垂。濕潤的空氣裏,充斥著花草和泥土的新鮮氣息。

地上的鵝卵石路面,被雨水一沖刷,灰色的石頭又恢覆成原本的青白色。

陸微月提著裙裾,埋頭走著。不知是黃郎中的那些藥起了作用,抑或是秦清的那些話,幫她打開了心結。

對水,對水聲的恐懼感,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現在可以無所顧忌的踩踏在水上,甚至,偶然間聽見廚房裏的粗使丫頭燒飯時,對話裏的水字,也覺得稀松平常得很。

這雖然可以稱作是好事兒,但她眼下並不願過早透露。

她還要指靠自己病情,時時刻刻的提醒有些人,那件事並沒有過去。而不是,被埋在歲月的長河裏,然後漸漸被人遺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