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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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常家主大擺宴席恭迎神醫的晚上, 宋煦也應邀參加了一場飯局。

飯局是永城有頭有臉的商人們一同組起的。永城雖然危險, 但商機遍地,窮人很窮,富人也富。

除了最有錢的首富常家主, 別的商人雖說夠不上他的咖位, 但體面的也不少,聽說匯通商行派了人常駐永城,心思不禁活絡了起來。

這不,宋煦才接觸了幾個大的雜貨鋪子, 沒過兩天就有人上門送請帖了。

正巧小春這幾日在家呆得無聊,宋煦就問了傳信人晚上能否帶上家眷。

那人滿心巴結,連聲道可以可以沒問題, 轉頭回去就跟牽頭的大商人林老爺匯報,說那宋老板竟要帶家眷!

這位林姓大商人愁眉苦臉道:“我正發愁那老常不肯來,宴席上缺我們永城首富,宋老板會不會覺得我們沒誠意啊?”

傳信人是林家管家, 他更愁安排的事:“那宋老板要帶家眷, 難道讓人家嬌媚娘子跟一群大老爺們坐在一起嗎?還不得臨時通知各家也把夫人帶上……”

林老爺一拍腦袋:“這樣也好!讓大家都帶家眷,分兩桌但全擺在院子裏, 看起來多熱鬧,宋老板一定會忘了老常缺席的事兒!”

宋老板是不是真的會忘,這點還不好說,但宴席確實是熱熱鬧鬧的。

男人們這桌酒香四溢,夫人們那桌鶯啼燕語, 別提多和睦了。

……就是那夫人桌全是女人,小春被迫坐在中間,他還沒怎麽樣,宋煦的臉都要綠了。

怎麽回事!?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效果!?

林老爺剛朗誦完歡迎宋老板的開場白,見這位大佛緊緊盯著隔壁桌的自己夫郎,心中暗罵自家的管家——為什麽不問清楚這宋老板竟帶的是夫郎!?

話說回來,能進到匯通商行,本事肯定不小,這樣的人竟會娶個夫郎當正妻?這題超綱了!

這些商人中也不是沒有娶雙兒當小妾的,但人越是往上混,越想要講究一個體面。

體面這個詞很微妙,在目前的社會環境中,娶個女子當正妻就是體面的標準之一。

不是沒有糟糠妻是雙兒的人家,混得好了以後大多也不會拋棄,只是出席正式場合時,他們寧願帶個出身好的妾也不帶正夫郎。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形成的約定俗成的規矩,但意識到的時候大家都是這樣做的。

林老爺就是在場唯一一個正妻也是雙兒的人。

他使勁給自己的管家使眼色,想要他把自家夫郎叫出來給隔壁桌解圍,管家大概是腦子銹了,林老爺把眼睛擠成個豆都沒溝通成功。他只得苦哈哈地明說道:“宋老板家夫郎一個人怕是寂寞,我去把我夫郎也叫出來……?”

宋煦看小春在隔壁桌已經快要被脂粉味熏暈了,又嫉妒又好笑地承了林老爺的情。

於是這群商人還沒介紹完一輪,大家先被迫認識了一下林老爺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正夫郎。

“叫我有事?”一個中年人冷冷道。

“…………”大家都沈默了。

只見他眼神剛毅,穿著普通的短打,個子不矮,身上看不出太大的肌肉起伏,但怎麽看都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

這竟然是林老爺的正夫郎!

除了宋煦,其他商人們都要被雷暈了。

林老爺帶出去遛的小妾個個是千嬌百媚的小美人,萬萬想不到正夫郎竟是這樣的畫風。

宋煦倒是覺得很正常,招招手也讓小春來到身邊,向大家介紹道:“這是我夫郎,姓春。”

有那林夫郎作對比,連小春都被襯托成了美貌可人的小雙兒——盡管他也不塗脂抹粉,但好歹白凈啊……

小春靦腆地笑了一下:“眾位好,夫君有賴大家照顧。”

有人腹誹宋煦,覺得他沒能耐,這樣普通的雙兒做正室,放在別人家早藏著掖著了,他倒好,竟還拿出來炫耀。

是啊,特意帶到飯局,可不是炫耀嗎?

那老林也是,自己家夫郎醜成這樣,竟為了巴結匯通商行的生意不顧臉面地將人叫出來——這會兒不遮掩了?

這麽想的人不止一個,但不小心說出口的就唯一了——一個青衣烏帽的小眼男人剛嘀咕完,眾人的目光就集合著詫異懟了過來。

宋煦沈下臉:“這位兄臺,你再說一遍?”

這小眼睛尷尬又惱怒,抹不開面子,索性直言道:“雙兒低人一等,帶出來是對別人的不尊重。諒你還是匯通商行的人,這點道理都不懂,起碼的臉面也不要了。老林也是瘋了吧,還陪他做戲……”

林老爺冷汗直冒,什麽叫不要臉,你他媽才叫不要臉啊!

有什麽想法放肚子裏不行嗎!非要在明面上講嗎!?還有沒有點生意人和氣生財的基本素質了!

看看人家宋老板,這不就生氣了……

宋煦站起來,既沒有掀桌也沒有破口大罵,一手挽著有些無措的小春,笑瞇瞇道:“你們都不歡迎我的話,我就走了。”

“哎哎別別別!!!”滿桌人呼啦一下全站起來了,攔宋煦的攔宋煦,揪小眼睛的揪小眼睛,各個急的滿頭大汗:“等等啊宋老板!我們把他弄走!這就弄走!”

林夫郎滿臉黑線。

他趁著滿桌的兵荒馬亂,一把揪住林老爺後背的衣服猛地一拉。

“究竟怎麽回事?要我出來怎麽不提前講?”

夫郎兇起來林老爺一向害怕,又後退了幾步委屈道:“我也不知道這宋老板帶個雙兒來,不然也不會這麽多事兒……你看看隔壁桌那脂粉堆,換你你願意坐進去嗎……“

這邊動靜太大,隔壁桌的鶯鶯燕燕一個個伸著頭花容失色,卻又不敢過來問問怎麽回事。

林夫郎冷硬道:“不願意。”

林老爺眼巴巴地小聲說:“所以要你帶帶他,你們一起不就沒那麽突兀了嘛……寶兒啊你幫幫我,我還要談生意呢……”

林夫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倆老夫老夫了,雖說在一些個人問題上難免有分歧,但感情還是挺深的,要是夫君不惡心人就更好了……

“行吧,讓人賓至如歸就行了吧。”

這邊,那位小眼睛被眾人合力轟了出去,他帶的小妾也哭哭啼啼地追出去了,剩下的人忙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讓宋煦趕緊坐下吃飯。

林夫郎也換了個溫和的笑容,領著小春去隔壁脂粉堆裏談笑風生去了。

看起來很糙的林夫郎竟不是個簡單的,初時看還以為不近人情,實際很會社交,不僅與小春聊了起來,還讓一幫妹子們個個笑得花枝亂顫。

宋煦總覺得怪怪的,臉更綠了……

不管怎麽樣,生意還是要談的,這也是他今天來赴約的主要目的。

他的半院子茶葉不可能在一次交易中全部出手,他打算拿三分之二出來,先出給這院子的商人們。

雖說大家都有自己的貨運渠道,但南來北往的成本是巨大的,茶葉布匹絲綢,在永城永遠是緊俏貨。

宋煦現學現賣的談生意技巧得到發揮,很快和林老爺談了個大致的意向。

別的商人們有的可惜,有的失望,但也知道自己跟林家比不占優勢,能在宋煦面前露個臉已經很不錯了,便又嘮起別的事來。

宋煦似乎不經意間提了一句:“我住的地方背靠一所巨大的宅子,有二層高樓,富麗堂皇,不知道是永城哪位大官的宅邸?”

桌上沈默一瞬,林老爺尷尬笑道:“嗨,不是哪位大官,是老常。”

“對,老常。老常也是我們這兒的大商人,平日裏叫他他肯定來,真不是不給老弟你面子……只是他家中今天有事。”

“對對,他家有事,他夫人病了,請了關外神醫來,今晚不得不設宴招待,所以沒能來這兒!”

“絕對不是您的面子不夠大!”

宋煦:“……”

得了,越說聽起來越虛。

但神醫一事他確實是第一次聽說,不禁多問了幾句。

眾人七嘴八舌地答道:“聽說那神醫妙手回春,什麽疑難雜癥都藥到病除。更神奇的是,他明明是個胡人,卻學得一手好中醫,尤其擅長針灸,在關外很得人敬重。”

“他平時四處游歷,不論貧窮富有,能救就救,因此名聲很好。他幾次進入關內,也幫許多漢人治過病,因此關塞士兵從不攔他,見到總是恭敬放行。”

宋煦聽在耳中,不由得有一點在意。

“那這位神醫是否擅長婦科……?”

“婦科?”林老爺茫然道。

“噢,就是子嗣艱難之類的病,能治嗎?”

“噢噢噢,能啊!”林老爺一拍大腿:“嗨,巧了,就半年前,我們永城有個婦人,生不出孩子要被婆家休掉,在大街上拉扯時……被神醫看到了,就去給人看了看。後來才知道那婦人沒毛病,是她夫君有問題,神醫給那男人寫了方子調理,過了三個月就聽說那婦人懷上啦!雖然那時候神醫已經又走了,但這事兒我們永城知道的人可多了,尤其是醫館的大夫們!”

“是啊,我們以前都不知道有神醫這麽一號人,後來卻聽說他在百姓和醫館大夫中頗有聲望。”

“常家夫人聽說生了怪病,估計是醫館沒辦法,就提了神醫。老常差人去請,請了十多日都沒消息。昨日聽說終於來了,今天可不要隆重點嘛……”

說來說去,就是常家主不來這場飯局絕對不是不給宋煦面子。

但宋煦已經聽不到這些了,註意力完全在別的地方。

如果這個神醫真的神,是否可以讓他來給小春看看呢?

小春在隔壁桌插不上話,但有林夫郎在,氣氛還不錯,他也不需要逼著自己說話,便一個勁兒的吃菜。

宋煦說了,他不負責社交,只負責見見世面吃喝玩樂,那他索性放開了吃。

席間的話題變換,不一會兒也說到了神醫的事,他吃著吃著就吃不動了,筷子上夾的粉蒸肉啪嗒一下掉在碗裏。

神醫……真的能治不育嗎?

***

被許多人惦記的神醫,正坐在常家的宴席上。

明明只有一家人,卻搞得像村宴一樣熱鬧——常家的小妾和孩子們可以組成兩只足球隊踢比賽。太小的孩子和不正經的小妾都沒上來,這樣居然還能湊了三桌。

主桌上坐的是一個最得臉的妾——也就是常濟的親娘,以及幾位過了十歲的少爺。

常濟在裏面最為聒噪,瘋狂拍馬屁,一會兒神醫叔叔真是仙風道骨,一會兒神醫叔叔特別剛強勇猛。

也不知道一個人是怎樣集諸葛亮和張飛的氣質於一體的。

常夫人生下的嫡子排行三和五,兩人已經是半大少年了,冷著臉忍了好久才沒把白眼翻出來。

神醫下午到常府,看過常夫人後僅僅用了兩帖藥就讓一直難受的夫人安穩睡下,這讓最為著急的兩個嫡子心裏安穩不少,也心服口服了。

雖說還要再調理一陣,但他們都對神醫很有信心,吃飯的心情也比較輕松,便沒有懟上去。

二少爺誇完神醫本人,又開始誇神醫的家鄉。

“關外好啊!一望無際自由自在,胡人心胸開闊,各個都是猛士!”以下省略幾萬字讓三少爺和五少爺離席上了兩趟茅廁的馬屁。

常家主不知道是不是眼瞎,總是特別愛老二這種不走心的吹捧,笑瞇瞇地一直聽,還覺得神醫也會特別喜歡。

神醫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脾氣,只是似笑非笑地吃飯,並不打斷二少爺。

他留著長長的胡須,眼神平和中正。相貌普通,甚至也沒什麽胡人的特色。同樣的黑發黑眼,戴著深灰色帽巾,只是五官較為深邃些,走在路上也不會叫人輕易認出異族身份。

但不管怎樣,他確實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關外人。

只是聽著這家人言語間竟然不惜貶低自己的種族來捧他,實在有些好笑。

“…………我們家一直與胡人交好。我還有個胡人弟弟呢!”

二少爺說到這裏,常家主自豪插話:“不瞞神醫,我曾經救過一個胡人少女。她意外流落關內,沒有親眷,差點要被青樓拐去……我將她收留,照顧吃穿,後來她對我暗生情愫,還不顧身體為我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小雙兒。”

說到這裏,常家主狀似遺憾道:“可惜她福薄,生下小彌後沒多久就去了……我將小彌視作珍寶,將府裏最大的院子都給他住呢!”

神醫放下杯子,神色變換莫測,最後停留在了笑上。

他望著洋洋得意的常家主道:“哦?他是席間哪一位?”

常家主呆住了,尷尬道:“嗨,他還小呢,得府裏專門給他做的適合小孩兒吃的飯,你瞧我們家十歲以下的都沒來吃席……”

這倒是實話,這裏沒有小孩子。

神醫點點頭,暫時略過了這個話題。但他是什麽人精,掃視一圈看看表情,什麽都知道了。

這一定是個不受寵的孩子,就算他真的滿了十歲,也不會有人記得將他請來吃宴席。

想到這兒,神醫不動聲色地提議要參觀常府。常家主哪有不從,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出了會客廳。

常彌正在新院子裏玩。

這大院稱得上奢華。除了常彌自己的屋子,還有十幾間廂房供下人住。院中有個小池塘,飄著一些雪白的睡蓮,睡蓮下時不時掠過一些金紅色的游魚。

這些靈活的小東西時隱時現,常彌數著數著就數丟了,從頭再來幾次便沒有了興趣,蹲在那裏發起呆來。

月亮倒映在水中,魚戲蓮葉間,粉雕玉琢的孩子蹲在水邊,畫面可謂唯美。

神醫並常家主一行人,就在此時一齊來到了這座院子。

常彌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迷茫地看著這一群人。

為首的人他不認得,卻讓人覺得親切。

想必就是神醫了吧。

他幹巴巴地問候道:“神醫好。”

神醫本來如沐春風的笑容卻頃刻間消失了。

他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握住常彌細白的手腕,停了半晌。

常家主他們不知所措,磕磕巴巴地問道:“神醫……有哪裏不滿意?”

神醫把手放下,轉頭冷硬道:“這孩子先天不足,後天也發育遲緩,長年饑餓導致脾胃虛弱。你們就是這樣對他‘視若珍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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