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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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煦一路悄悄跟到亂葬坳。

他眼睜睜地看著幾個侍從, 將那死掉的男人如同一個麻袋一般扔到溝裏。

那可憐的屍體嵌在雪地裏, 被隨便幾鏟雪淹沒。

沒了。

等到侍從離開,宋煦讓小春待在上面,自己就要下去看看, 卻被彩秀攔住了。

“恩公……別下去。”

她凍得抖抖索索, 眼神卻回覆了一點清明。

“這是亂葬坳,下面臟……”

亂葬坳。

宋煦頭皮發麻。

“所以就直接把人扔在下面!?連埋都不埋一下?”

彩秀茫然道:“為什麽要埋?頂多草席一裹……附近會有野狗和一些吃肉的鳥兒來,丟下去的人,沒過多久就成了白骨。”

宋煦半晌說不出話, 彩秀卻嘆了口氣,悠悠說道:“況且,這人, 我認識。”

原來這幹瘦男人曾是縣裏的一個泥瓦匠。他普普通通,娶了個雙兒,生了個閨女。

唯一值得一說的,大概就是他家夫郎的肚子不爭氣, 閨女之後再無所出。

五年前, 閨女十八了。家裏見招贅無望,便想將她嫁出去, 左右一打聽,便看上了附近村裏的一家農戶。

這家農戶家底殷實,而泥瓦匠只有一個閨女,也拼命給她擡嫁妝。

因此這位新嫁娘,有了一場風光的大嫁。

那時錢三狗才剛在春陽縣站穩腳跟, 沒來得及幹太多天怒人怨的事情。

他那日正巧上街,一眼就瞧見新嫁娘美麗的身影。她笑得一臉幸福,胭脂紅妝讓這個平凡的姑娘,在那一刻展露了驚人的艷麗。

錢三狗就那樣起了心思。

於是他當街擄走新娘,讓侍從把送嫁的人揍得無力反抗。

“後來那農戶家帶了十幾個親戚打上錢府,沒想到錢府裏的人狡詐地將他們請進去,關起門來殺了個幹凈。那泥瓦匠左右得不到消息,整日和夫郎在家哭,等了一個月實在等不了,便當街攔了錢三狗。”彩秀說道。

“錢三狗就說不知道,沒了,人死了,燒了。泥瓦匠的夫郎受不了刺激,沒多久就病死了,那泥瓦匠便瘋了。”

小春問道:“那這麽多年,錢三狗沒有派人把泥瓦匠也殺了嗎?”

彩秀搖搖頭:“不知道。那泥瓦匠之後就不知所蹤,不知道是藏在了哪裏。我也是剛剛才認出來。”

說罷,她頓了頓,又道:“其實這樣的事真的不少,只是後來少弄出人命來罷了。幾年間,錢三狗除了不敢當街殺人,別的什麽都做。”

當街殺人影響太壞,保不準百姓合起來打他。反之,只要在暗地裏做事,鄉下人見識短,許多都忍氣吞聲了。

宋煦大概明白了來龍去脈,一時心裏激憤,又有幾分兔死狐悲之感。

在這一刻,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不能逃。

他緊緊捏著小春的手,小春感到痛了,卻沒有出聲。

“小春。”

“嗯?”

“不管我們有沒有錢,之後能不能混過去,都不能坐以待斃。我想把錢三狗弄死。”

小春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他知道夫君一直是有些懼怕的。

他是個好人,曾經活過的世界裏沒有這些血肉橫飛的災難,便也沒有那種血性。

小春喜歡這樣的夫君,讓他感到安全。但他也喜歡說出現在這句話的夫君,讓他感覺勇敢。

“錢三狗該死,總要有人弄死他。我能做的不多,如果要我提刀去砍,我別無二話。”小春堅定道。

宋煦沈重的心突然一輕。

“整天提刀提刀的掛嘴邊……你只要給我生閨女就行了。”

小春一下子漲紅了臉。

宋煦轉頭看著被白雪覆蓋的亂葬坳,堅定道:“不光要弄死錢三狗,還要我們全身而退。”

***

錢小雨把莫世安領回了他在縣城邊緣買的一座小宅子。

莫世安看錢小雨嬌小柔弱,便不自覺的有了幾分保護欲,一路上護得人滴水不漏。

錢小雨心中竊喜,暗道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莫世安是他隨手搭上的線,誰知卻結出這麽一大顆果實。意外之喜,喜上加喜。

他眼珠一轉,在路上想了好幾個新法子來折騰,到了宅子就給人端水做飯,表現得賢惠極了。

他做慣了下人的活兒,也是這幾年才稍微清閑些,因此那手藝比起宋煦之流高了好幾個檔次。

就比如宋煦包餃子,那就是個餃子,但他能包出個兔子貓兒,還要拿白蘿蔔雕個蘭花來點綴盤子。

幾樣甜糕鹹酥一出爐,手藝就知有沒有,莫世安趕路趕了一天一夜,早就餓了,此刻也顧不上什麽,張嘴一塞——“唔!”

錢小雨撐著下巴,坐在桌子旁邊,一臉得意地笑:“怎麽樣?”

莫世安走南闖北也算吃過不少好東西,但不得不說,民間點心做到這種程度,已經沒有多少提升的空間了。

甜口的軟滑,鹹口的酥脆,他倒了一盤下去才堪堪半飽,淡定道:“好吃,就是少了點。”

錢小雨楞了楞,又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這個楞子,多誇我兩句不會嗎?你與其直接要,不如誇誇人,我們雙兒都喜歡聽好話……聽了好話,你不說要我都給你再端幾盤上來呀。”

莫世安:“…………”

錢小雨伸手碰了碰莫世安的頭發,不敢碰實在了,對上對方冷靜的眼睛,突然臉上一紅。

“好嘛好嘛,我去做點當飽的。面條吃嗎?”

莫世安笑了笑:“好。”

錢小雨煮了兩碗面條回來,與莫世安分吃了。

然後他擦擦嘴,看了看天色。

“好啦,我要回鋪子上工了。晚上說不定也不回來,你也不用避嫌。愛住這兒就住這兒,不愛住……哼你還不愛住?”

莫世安好笑道:“我沒說我不愛住啊,怎麽自己倒先生起氣來了。”

錢小雨嘟起的嘴這才放了氣,他歡快道:“好!那我下次回來,你還要在啊!”

他沒有問更多,像個小傻子一樣提了件衣服便笑著出了門。

牽著馬,他沒有去馬掌櫃的鋪子,而是腳步一轉,來到了錢府後門。

“我的爺啊你可算回來了!”寶臨守在門口守了一整夜,此刻睡眼惺忪無比困倦,見到錢小雨像見了親媽。

錢小雨翻了個白眼:“有什麽事,說吧。”

寶臨幫他牽過馬,愁眉苦臉的。

“老爺剛回來,發了大火了。也不知道哪個不長眼的,半路舉著刀攔老爺的車架,還嚷嚷些不好聽的話……讓我們的人給弄死了。”

錢小雨皺起眉:“怎麽又殺?什麽時候又招惹了一個,我怎麽不知道?”

“嗨,聽說啊,是五年前那個……”

小雨一震:“那個小娘子的爹?終於找到啦?”

隨後他又喜笑顏開:“那挺好啊,殺了不就完了,以後也不用再找了。了卻我一樁心事。”

寶臨撇撇嘴:“可老爺不高興呢。那人罵老爺天殺的,該死,老爺覺得晦氣……剛砸了十個碗。”

錢小雨漠然道:“砸唄,我們家差這十個碗不成。哼,他說天殺就天殺,老天殺了嗎?死的還不是他自己,我們老爺命長著呢。”

說話間,兩人到了錢三狗的院門口。

盡管院主人經常十天半月不著家,這院子仍然修得氣派,打理得幹凈整潔。

此刻,房門口的一片翠竹邊上,一地破瓷片。屋裏傳來怒吼聲:“那老東西怎麽還活著!?”

錢小雨深吸了口氣,脫下披風讓寶臨拿著,臉上捏出一個笑,踏步進去。

“哪裏活著,這不就死了嗎?”

錢三狗一身肥膘,襯得錢小雨弱柳扶風。

他快步走進來,作出個驚訝的表情,扶住錢三狗道:“老爺怎麽發這麽大的火?那瘋子殺了就殺了,管他說什麽瘋話呢。”

錢三狗白長了這麽大個子,體虛,發了一通火只覺得心慌氣短。錢小雨這一扶深得他心,他把重量壓在錢小雨身上,挪了幾步往椅子上一坐。

咚地一聲。

錢小雨被壓得身子發麻,暗自吸了口氣,覆又擺了張笑臉道:“老爺一身福氣,壓得我受不住。”

錢三狗瞥了他一眼:“慣會說好話,你這張小嘴兒,整天瞎叭叭。”

“那老爺是不喜歡小雨這張嘴嗎?”錢小雨嘟起嘴。

“嘿,那還真喜歡。”

錢小雨白白嫩嫩,靈巧可愛,明明是杏眼,卻偏偏閃著狐貍似的光。

錢三狗最好的不是這一口,但這不妨礙他偶爾換換口味。他心猿意馬地湊過去,伸手摸上錢小雨的後腰。

那只肥手左掐掐又揉揉,過了一會兒不過癮,又想伸進他的衣服裏去。

錢小雨咯咯笑起來:“老爺……可癢死我啦!”

“哪裏癢呀?”錢三狗的眼神愈發下流。

“嗯……”錢小雨望望天:“心裏癢。”

錢三狗哈哈大笑:“你個小調皮鬼,就是不肯好好伺候老爺我。”

錢小雨哼了一聲,說道:“怎麽是我的錯呢?都怪天兒太冷。不過老爺回來了,馬姨娘呢?”

錢三狗一秒變了臉:“那賤人,路上殺個人,給她嚇得一直叫,像是得了瘋病,我讓人關起來了。”

“瘋病?行吧,回頭我替您瞧瞧去。”

錢三狗滿意道:“還是你會做事,我都舍不得折騰你……”

“那老爺是想還是不想呀……”

錢小雨話沒說完,外頭寶臨突然慌張進來。

“小雨哥哥,夫人找你……”

錢三狗冷哼一聲:“好了,滾吧。”

錢小雨站起來,理了理衣服,得意笑道:“夫人肯定是找我有事。老爺玩樂要花錢,這可是頂頂重要的事呢。”

錢三狗這才又緩了臉色:“去吧,別被那老妖婆打了。”

偌大的錢府,錢夫人和錢老爺的院子,在左右兩端。

錢小雨累了一夜,又要提著心應付這那,這時候只覺得一條路無限漫長,恨不得弄個轎子也讓人擡著。

可他哪有資格坐轎呢?

再得寵,他也不過就是個奴才罷了。

錢夫人的院子相較錢三狗也不遑多讓,一樣的富麗堂皇,鋪張浪費。

錢小雨軟著腳走進去,錢夫人正在院裏喝著小酒。

“夫人這麽急匆匆地叫我來,是出了什麽事嗎?”他也不逞強,先拉了張椅子坐了,才笑瞇瞇地問道。

錢夫人嗔怪地點了點他的額頭。

“你這小東西,昨天徹夜不歸,還問起我來了?”

錢小雨靦腆地低下頭:“我去我在外頭置的宅子,給我爹娘供了牌位。”

錢夫人的手頓了頓,唏噓道:“這話一說,轉眼十幾年過去了……你也別太傷心,人總要去的。你瞧我,每天清晨總能拔下幾根白發,說不準也沒幾年好活嘍……”

“瞎說什麽!”錢小雨一把攥住錢夫人的手,淚眼盈盈:“夫人還年輕得很呢,您膚若凝脂,臉上一絲暗瘢也無,怎可與街上的老嫗們比?”

錢夫人噗嗤一笑:“逗你呢我的小乖乖,瞧把你急的。快,坐來這裏。”

錢小雨乖乖坐過去,夫人便把頭擱上他的肩膀。

“昨天聽說你沒回來,我便擔心得很……以後呀,晚上就別出去了。那些賬簿,不過就是些冊子,讓人帶回來,舒舒服服地慢慢看,不好嗎?”

“夫人,若不是最近生意不如以前,我也不至於天天出去啊……”

錢夫人一驚:“什麽?怎麽回事?”

“沒什麽大事。大約是我們好久沒有再收購鋪子了,總有些刁民,跟咱們搶生意。我最近便出去瞧瞧,看個究竟,商量個章程。”

錢夫人狠辣道:“威逼利誘,總有辦法。實在不行,帶人去搶了來,那些賤民能奈我何!?”

錢小雨笑道:“夫人放心,我心中有數。”

這一通晃過來,終於能回到自己的小屋。

錢小雨累得倒頭就把自己蒙在了被子裏。

他心力交瘁,臉上再做不出表情,心口悶悶地痛,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凍出了問題。

這錢府,表面風光,內裏不堪。

錢老爺一年中大半時間宿花眠柳,徜徉在青樓一條街。

錢夫人不會掙錢但喜歡數錢,整日吃喝玩樂。

兩個少爺一個在京城一個在江南,唯一的女兒嫁去了袁府。

日常運轉,竟全靠一個“管家”。

錢小雨,便是這錢府的管家了。

說起來像個一人之下的風光位子,實際也不過就是個簽了賣身契的奴才。

主子生的是主子,奴才生的,天生就是奴才。

錢小雨的爹娘曾是袁茂臨家的奴才,姓周,生了個兒子,便是袁家家生子。

生子那天,外頭小雨濛濛,便隨便取了個名,叫做周小雨。

某天袁老爺突然賜姓,他便隨著爹娘,改名袁小雨。

奴才的命賤,袁老爺剛來春陽縣沒多久,這對奴才就不知道犯了什麽事兒,被打殺了扔進亂葬坳。

袁小雨便成了沒有爹娘的小奴才。

他從小忍饑挨餓,活在奴才堆裏的底層,直到稍大了些,露出些人精的特質來。

他得到了袁茂臨的重用。

袁茂臨教他識字,給他好吃的,可時間一長,新鮮感沒了,他就被送給了錢三狗。

又改名錢小雨。

瞧瞧,奴才的姓,就像個玩笑似的。

錢小雨睡著了,夢中出現了莫世安。

莫小雨,聽起來好像也不錯。他砸吧嘴想道。

***

“第一屆宋家代表大會,現在開始!”

宋煦慷慨激昂,小春江天天和田小慶啪啪鼓起掌來。

田小慶:“我好好的姓田,誰跟你宋家。”

“行了,進了我家的鋪子,就是我家的人。”宋煦搬出流氓邏輯,完了把臨時充做白板的石塊敲得啪啪響。

“不重要的事情略過,今天我想與你們討論一下,搞死錢三狗的思路。”

田小慶早聽說了來龍去脈,要是放在以前,他也不會摻和宋煦的事情。但這麽多天混在一起,他既得了利益也有了感情,說不管宋煦死活,他肯定是狠不下這個心的。

於是下午鋪子關門,他也乖乖搬了張凳子坐下來。

“第一,我們要弄清敵人的性質。”宋煦拿了根燒過的枯枝,在石塊上寫了倆字。

田小慶舉手:“煦哥,你怎麽突然會認字了?”

這一點他之前和小春確認過,此時根本不虛:“小時候不是一起上過學堂嗎。”

田小慶目瞪口呆:“我,我好像是上過一年,但我還是不認得啊。”

還好你不認得。宋煦望著自己的簡體字腹誹,順便無視了田小慶。

“我們要對付的是錢三狗,而不是袁縣令。民不與官鬥,但鬥個本地豪紳,要比鬥官阻力小得多。雖然錢三狗和袁縣令是親家,但親家再親也不能真的親如一家!”

“哈哈哈哈……”田小慶被逗樂了,小春拿起根木棍,啪地打在凳子邊兒上:“肅靜!”

田小慶閉上嘴巴。

宋煦非常滿意他的課代表,繼續講下去。

“鬥豪紳,分為明鬥和暗鬥。明鬥肯定會惹來縣令,但暗鬥,縣令未必會插手,這就給了我們成功的可能性。”

他深呼吸一口,稍稍嚴肅了表情:“今天早上,我與小春親眼目睹了一起殺人案。根據知情者彩秀提供的情報,那是一個曾經被錢三狗搞到家破人亡的人,因為仇恨,一個人提著刀去與一個百人車隊對砍——結局是慘烈的。”

小春被宋煦看了一眼,下意識坐直了身體,就聽人鏗鏘有力地說道:“所以!請不要提刀就砍!不會有好結果!”

小春:“…………”

“但這也為我提供了一個思路。之前我總覺得,錢家龐然大物,我與小春只有兩個人,怎麽可能鬥得過人家?但有了這位烈士的壯舉,我明白了,這個縣,乃至附近的村莊,有許許多多受壓迫的良民!他們也跟我一樣,因為人微言輕,只能龜縮在家,不敢站出來抗……抗錢。”宋煦清清嗓子:“所以,我們要團結起來!一個人是死,十個人是死,一百個一千個人一起上,錢三狗還有什麽活路嗎!?”

“好!”田小慶站起來,激動地鼓掌。

宋煦趁機搶了他的凳子,往下一坐:“謝謝啊。”

田小慶:“…………”

整個鋪子一共只有三張凳子,田小慶只能屈辱地罰站。

“那麽計劃的第一條,就是聯絡跟錢三狗有仇的百姓。這一點,我暫時已經交代了彩秀嬸。她在春陽縣的時間最長,認識的人也最多,我已經讓她打聽消息去了。”

宋煦在石板上又寫了個二:“第二條,鬥他的方式。怎麽搞死一個人,需要集思廣益,這也是我把你們弄起來開會的原因之一。我有幾個想法,下毒,放火,扔進河……這都是可以偽裝成意外的很好的方式嘛。”

田小慶:“你不是說完了?那還能怎麽死?”

江天天鄙視地插嘴:“那你也太笨了,走路摔跤撞死,天上打雷劈死,馬兒驚了踩死,還有好多死法呢。”

宋煦頓時覺得後脊梁骨麻麻的。

小春說:“他可以有無數種死法,但都很難實現,因為他身邊永遠圍著一群人。”

三人沈默,聽小春繼續道:“他但凡出門,都是聲勢浩大。除了昨天祭祖,好像也不怎麽出縣。平常住在花街柳巷,那更是他的地盤。”

宋煦接話到:“就算我們集齊一千個人,也不能沖進去直接在大街上把人殺了,那樣整個縣都看見我們,誰也逃脫不了罪責。”

四人相互看看,宋煦總結道:“當務之急,是收集情報,以及賺錢。情報等彩秀嬸打聽了回來再說,而我們現在可以做的是……包餃子。”

“錢不是萬能的,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在我老家,這句話很流行。”

晚上,宋煦坐在床頭泡腳,小春收拾好東西關上門,也坐了過來,開始脫襪子。

“嗯。”他應了一聲,把腳擱在宋煦的腳面上。

他長年做活兒,腳底厚厚的一層繭,糙糙的,磨得宋煦癢癢的。

盡管是一雙跟白嫩沾不上邊的腳,宋煦還是覺得很帶勁,偏頭跟小春親了個嘴兒。

分開後小春舔舔嘴,說:“算上今天,我們已經存了十五兩了,值一半的鋪子。但你白天給了彩秀嬸子十兩,現在我們又沒錢了。地也買不成了。”

宋煦也發愁:“我暫時是不想著把鋪子過回來了,地也還是要買的。彩秀打聽消息必須要錢,這錢得花……好大開銷啊。只有沒了錢三狗,我們才能正大光明的開店,才能賺更多錢啊。”

小春攪了攪水面:“那我們的閨女等得及嗎?”

宋煦楞了楞,突然往禽獸方向發展起來。

“怎麽快就有了?我摸摸……”

兩人顧不上擦腳,很快倒在床上。

小春小聲說道:“還不是你的餿主意,何止有了,都快兩個月了。”

“那我們得加緊了,不然生的時候別人一看,咦怎麽這麽晚才生,難道是個哪咤……”

……

兩人一通胡鬧,滿身是汗地裹在被子裏。宋煦起身去吹滅了油燈,冷氣灌進來,小春打了個冷戰。

他聽了一腦袋的封神演義,頭昏腦漲地並緊雙腿。

他不像宋煦,滿腦子花花點子,但該他做的事,他一定會想要做到最好。

比如生孩子。

曾經他對孩子一點想法也沒有,但宋煦來了以後,他漸漸不再排斥。

伴隨他們謊言的,是身邊人一遍遍的提醒。宋煦聽到別人的恭喜時總是喜氣洋洋,好像他的肚子裏真的有那麽一個小生命。

一個是兒子閨女還是雙兒都無所謂的,將來會陪伴他們後半生的小生命。

小春漸漸開始在意這件事,浴桶也是個契機。

他想要和宋煦真正結合,把謊言變成真實。

……但他並不想生個哪咤。

宋煦吹了個燈,又不太困了,把人抱在懷裏,胡思亂想道:“唉,賺錢太不容易了。是個哪咤也好,可以幫爸爸上山打野豬。”

小春使勁翻了個白眼:“我們後山沒有野豬。”

“那人參呢,有嗎?”

“也沒有。”

宋煦越想越窩囊:“我以前在我老家看過幾本穿越小說,沒有一個主角是像我這樣的。要麽有個祖傳玉佩,裏頭能湧出靈泉,喝了百病全消,澆菜能種出仙草;要麽上山打野豬,挖人參,一天五百兩到手,一個月就上京城做官了。”

小春:“…………”

“而我,我在幹什麽?農民起義!”

小春冷不丁被逗樂了,趴在宋煦懷裏嗤嗤地笑。宋煦也笑出了聲,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道:“其實挺好的,我有你就夠了,我們慢慢來。不過鋪子裏可以出點新吃食了,我今天想了想,想做點甜的。”

光用聽的,小春就仿佛嘗到了甜甜的滋味。

他閉上眼想了想,說道:“糖還是太貴了,我們這裏,甜的點心尋常人家都買不起。”

這裏的糖除了麥芽糖就是紅糖,宋煦大概知道是拿甘蔗或者甜菜熬的。

因為醬料類的東西基本都有,他一直沒有想到在這方面做文章——畢竟豆腐都有了,醬油醋也一個都不少,他那點“菜是超市裏長出來的”型農業經驗有半點用嗎?

“不急。過幾天等莫大哥回來,我們再問問看。只要東西好吃,拆分得少一點也不愁賣。”

***

宋煦的鋪子要做新吃食啦!

最高興的莫過於田小慶了。

在這兒幫工,不僅錢多,每天還能吃到不少油水。

而現在,煦哥竟然要搞新吃食,竟然還是甜食!?

“附近有什麽出產?”田小慶奇怪道:“你問這個幹什麽?甜的,不就是點心嗎?”

“少廢話,我問你就答。”

得得,你是老板你說了算。田小慶開動他的小腦筋,一邊幫著包餃子一邊動起嘴來。

“最基本的就是水稻小麥啦,誰家都得種,是人都得吃。除了這些,靠近江陰山的那邊,有好些個村子種大白薯。大白薯除了沒有米面好保存,其他也還不錯,往年不是還有人來賣薯幹嗎?黃豆綠豆也有人種一些,其他的東西很多就山上隨便長長,大家隨便挖挖……哦對了花生也有人專門種,畢竟香啊,過年少不了呢。”

宋煦嗯嗯兩聲,催他繼續說。

“嗨,你還不滿意啊,別的真沒什麽啦,不當飽的東西誰種啊你說是不是,到時候一家一齊餓死啊……好好好我想我想。啊,山裏有蕨菜,蕨菜根有那太窮的人家就去挖了來,跟大白薯一樣,可以做出粉來。除了蕨根粉,還有葛粉,藕粉……”

“藕粉!”宋煦眼前一亮:“這附近還有藕?”

“有啊,”田小慶道,“離這兒不遠,我們村兒再往東十裏,就有個淺水塘。可能是幾家人分著包的地,年年種藕,入秋了就挖了賣,能賣到第二年春天呢。大集的時候一般都有個攤子,也不是很貴。”

小春經過,問道:“甜的藕片?應該不錯。”

何止不錯,糯米糖藕,那是流傳千年長盛不衰的小吃。藕的清香與糯米交融,粉色的湯汁煮到微微粘稠,提出來一片片切開,孔洞中填著晶瑩的米粒,一口下去香甜軟糯,能讓你把舌頭吞下去。

宋煦喜歡吃這個,但沒做過,都在外面買。

但按照他的想法,無非就是把糯米塞進去,放鍋裏煮唄。

第二天就是大集,讓田小慶和江天天看店,宋煦帶著小春溜上了街,尋找賣藕人。

因為每次大集,他倆總在賣東西,難得有逛街的機會,便拉拉雜雜買了不少亂七八糟的。

等找到藕,已經又快中午了。

賣藕人的攤子只剩了三節白胖胖的藕段,宋煦看著心喜,全部買下後邀請人去店裏坐坐,談談大生意。

賣藕人長得一臉愁緒……並不是說他表情愁苦,而是冷著臉都像在發愁。

“唉我家遠啊……你們要說什麽就快一點啊……”

他一路嘟囔,直到宋煦把人帶進店裏,塞了包大煎餅。

“這裏真好我可以呆到天荒地老。”喀吱咯吱喀吱。

眾人:“…………”

田小慶和江天天還在前面忙,宋煦剛拎了張凳子讓人坐,彩秀嬸突然從外面闖進來。

她那張枯黃的臉上滿是喜意:“恩公!有人了,我找到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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