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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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告詞順口好讀,前排的圍觀群眾都笑出了聲,氣氛一時間其樂融融,沒一會兒就有個樂於嘗鮮的中年人買了兩只煎餃。

他自己沒吃,把油紙包遞給身邊的媳婦兒,讓她與孩子一人一只。

大家都盯著那媳婦兒瞧,等著第一位食客的評價,直把那漂亮的小娘子盯得滿面通紅。

“……唔、”小娘子掩了半個身子在夫君身後,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餃子邊緣的皮已經被炸成了焦黃色,酥脆噴香,配上餡兒裏流出的野菜湯汁,直把小娘子吃得眼睛一亮。

“爹爹!好吃,小寶還要吃!”小娘子手中牽著的小孩兒先嚷嚷開來,人們心動,紛紛要了煎餃嘗鮮。

場面打開,這生意便算是正式開張了。

第一鍋餃子迅速賣完,宋煦趕緊煎起下一鍋來,連著賣了幾百只餃子,人才漸漸稀少了。

他松了口氣,覺得今天沒白來。

雖然還沒核算成本,但他覺得總體肯定有賺。

只是賺多賺少的問題。

不過有一件事是他沒有預料到的,縣城民眾的購買力,並沒有他想象的高。

物質匱乏的時代背景下,節省,已經成了底層勞動人民的本能。

尤其在吃食上花錢,更是一件值得貨比三家,仔細衡量的事。

五文錢的包子,食量小一點的成人,一個便能混大半飽。小攤上的面條,不加肉的一海碗只要六文,再加點肉,十文可以吃得美滋滋。

相比之下,煎餃雖然香,但更像一道奢侈品。

大家當然覺得好吃,咬咬牙也願意嘗鮮,但再多卻是不願意買了。

宋煦有點憂愁,他沒找準客戶定位,成本也沒控制好,自己估摸一下,總覺得這門生意做不長。

他慢悠悠地把最後剩下的一點餡兒包成了餃子,等了一會兒便又開了一鍋。

餃子快要煎好的時候,他把爐子的火控到了微溫,盡量保持煎盤裏餃子的熱度,然後找了棵樹,一屁股靠坐下來。

太累了。

宋煦一手托腮,觀察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順帶思考改做什麽生意。

隔壁賣米糕的小夥子也快要賣完了,他跟每一位客人都能嘮上兩句。田小慶雖然話也多,但都是廢話,跟這位仁兄一比,質量甘拜下風。

宋煦想了想,站起身來,鏟了三只餃子裹在油紙裏。

正巧米糕兄賣完最後一塊糕,剛呼出口氣,一轉頭,視線就被一只油紙包擋住了。

“我是你旁邊賣煎餃的,賣得差不多了,送你點兒嘗鮮。”宋煦搭話道。

“啊……”米糕小夥一楞:“客氣客氣,給一只就好了,給這麽多!我也沒東西還你呀,剛最後一塊糕賣掉了!誒呀你真是太客氣了……”

他喜滋滋地把油紙包揣進了懷裏,好像準備帶回家去。

“下次!下次給你包點新鮮米糕!自家生意,童叟無欺,我爺爺那輩兒就做,幾代人傳下來的手藝,包管好吃!“

“好啊!這煎餃最好趁熱吃,不然風味大打折扣的。”

“噢,”米糕兄有點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家裏人口多,平常很少有油水吃,我夫郎剛壞了娃,想帶回去給他嘗嘗。”

宋煦有點吃驚。小夥子人看著面嫩,卻已經娶妻生子。

宋煦心裏感嘆,到底變了個時代,再也不能把十八九歲的孩子真當孩子了。他們中許多人,已經成了一家的頂梁柱。

米糕兄對自己夫郎上心的態度贏得了宋煦的好感,兩人粗略的聊了聊,宋煦對春陽縣又了解了幾分。

“除了每旬一次的大集,逢五的小集也可以來擺攤做點小買賣。吃喝攤子在咱們這東側,西側則是些賣小玩意兒的攤子,多是些家裏婦人們做的針線活兒,偶爾有木匠做些小飾品。除此之外,每月第一次大集,會有幾個遠游的客商,販來些新鮮玩意兒賣,就像今天!“

他同情地拍拍宋煦的肩,繼續道:“怎麽連這都不知道呢?小時候爹娘不讓上集,長大了自己總能來吧?做男人,要多長長見識!”

宋煦笑了笑,剛要接話,就見自己的攤子前來了個婦人。

她左右徘徊,時不時看他的鍋一眼。

宋煦暫停了對話,站起來招呼道:“這位嬸子,要嘗嘗新鮮小吃煎餃嗎?野菜雞蛋餡兒,油香酥脆,好吃啊!”

婦人穿得破舊,膚色蠟黃,低著頭。

不用仔細瞧,老遠看見就能嗅到寒酸的味道。

“……多,多少錢?”

她鼓起巨大的勇氣問了一句,宋煦依然面帶微笑,友好道:“四文錢一只。”

“啊……這、這麽貴。”

婦人感嘆了一句,便站在那裏不動了,像是要把煎餃看出朵花兒來。

宋煦:“……”兩人相對無言,就傻站著。

旁邊的米糕兄把攤子收好,剛準備跟宋煦道別,轉頭一看就樂了:“嘿,這位大嬸兒,您是要還是不要呢?這煎餃可好吃啊!早前剛出鍋的時候,謔,那人圍得叫一個裏三層外三層,裏裏外外翻九層啊!餃子的香味更是飄到十裏外,城門口那幾個侍衛都聞著了,還特地跑來買呢!您有興趣就買一個嘗嘗,就吃一個那也花不了多少錢,但沒吃過煎餃都不配叫活過一場。說句真的,這餃子都已經放到你面前了,你知道這叫什麽嗎?”

宋煦和大嬸好奇地看著看著米糕兄。

只見他雙手一拍:“叫緣分啊!”

宋煦:“……”

大嬸:“……”

真是個人才啊。

宋煦自嘆弗如,與相聲演員米糕兄道了別,轉而又與大嬸大眼瞪小眼起來。

“嬸子,您買嗎?”

“……”婦人張了張嘴,又閉起來,猶豫了一下又張開,把宋煦看得煩躁得想躺下來做套瑜伽靜靜心。

“我,我沒錢。”

半晌,嬸子終於憋出了一句話,宋煦只覺得心力交瘁。

鍋裏只剩下最後八只餃子,時間已經接近正午。宋煦嘆了口氣,包起兩只餃子遞給那落魄嬸子:“我今天第一天開張,結個善緣,這兩只餃子就送給您了。別出去亂說啊,不然別人該不樂意了。”

那嬸子似乎是沒想到真的能得到這金貴小吃,而且還是兩只,一時間楞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那,那個,謝謝你,我去給你拿點針線玩意兒,等,等著,我家不遠……就,一些時新花樣帕子,能,能抵一些錢、”

“今天算了,”宋煦笑著打斷她:“我這就收攤回去了,夫郎還在家等我呢。下次吧,我逢大集就在這兒擺攤。你要是有心給錢也行,沒有也罷了,本來就是我送給你的。“

“……哎,哎。”

嬸子擡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純粹溫暖的笑容。

宋煦微微一楞,突然發現這佝僂的婦人,應該曾經非常漂亮過。

嬸子轉身走了,他也開始收攤。

剛把爐子徹底熄滅,近處卻傳來一陣雜亂的響聲和一道略微耳熟的驚呼。

宋煦擡眼看去,卻見那嬸子正被人團團圍住!

“嘿,彩秀姐姐!怎麽一個人在街上拋頭露面啊?”

不懷好意的人說話也陰陽怪氣,沖突中心周圍的人越聚越多,宋煦皺眉,撇開攤子也往人群裏擠去。

“你可欠了我們東家三個月的租子了!每次上你家討要,你都借口說家裏只有自己一個女人,不肯放我們進去……嘿,這不在街上就遇到了!不過恕小弟多嘴,你不肯放我們進屋……怕不是因為屋裏頭藏了見不得人的漢子吧!哈哈哈哈哈!“

圍著那“彩秀”嬸子的有十幾人,一起哄笑起來,聲勢浩大。

宋煦皺皺眉,為首那人真眼熟……不是上他們家來搶小春時候的那位領頭人“尖嘴”嗎!

怎麽處處都有他!?

宋煦低頭後退了幾步,把自己掩蓋在看熱鬧的人群中,盡量壓低存在感。

彩秀嬸被那尖嘴一腳踹到了地上,正嗚嗚地哭著。

她也不反駁,就捂著胸口。

別人覺得奇怪,但宋煦知道,她只是在護著那裝著兩只煎餃的油紙包。

“說話啊,彩秀姐?是不是在家偷人了?那倒也不奇怪,畢竟我們彩秀姑娘年輕的時候可是名滿雲城呢,在家養幾個閑漢還不是老本行?不過不管你從哪個男人那兒弄錢,是不是應該把錢三爺的錢給還了——”

尖嘴停頓了一下,然後陡然拔高聲音:“我們三爺的錢是那麽好欠的嗎!?”

彩秀嬸被嚇得尖叫起來,她一手捂胸,一手抱頭,像個瘋子一般:“別殺我,別殺我!我給,我給!”

“哼,你給得出來嗎?”尖嘴晃悠著他醜陋的大腦袋:“我們三爺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早就說了,你肯回春風樓重新掛牌,我們三爺可以免了你的租子……看在老交情的份上,還請你吃頓好——嗯?你拿的什麽?!”

彩秀嬸癱在地上發抖,油紙包不小心露出一個角。

尖嘴的眼睛也挺尖,一個健步就沖上來,往彩秀懷裏摸——

“不要!不要啊啊啊——!”

當街把手伸進婦人的胸口,無論放到哪裏都是件羞辱意味十足的事。

那尖嘴卻好像根本沒這意識。

彩秀死死捂著衣襟,卻根本敵不過男人的力氣,僵持了區區幾秒,就被尖嘴給搶了去。

周圍人寂靜無聲。

尖嘴打開油紙包,裏頭是兩只他沒見過的新奇吃食。

他湊近聞了聞,又給那十幾個兄弟們辨認了一下,大家紛紛說沒吃過。

“嘿!”尖嘴樂了:“彩秀姐寶刀不老啊!這上哪兒弄來的吃的?……不過我聞了聞,是不是因為捂在我們彩秀姑娘的胸口,怎麽一股騷味兒啊……”

說著,他在彩秀七分驚恐三分憎恨的目光下,把那兩只煎餃扔在了地上,然後擡腳狠狠一踩——!

“啊————!”彩秀嬸發出了一聲長泣,圍觀人紛紛轉頭不忍再看。

宋煦握緊了拳頭。

忽然,前方一陣騷亂,只聽那尖嘴一回身,臉上變色一樣摻進十分的諂媚:“錢三爺!三爺您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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