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瑤醒了，藍曦臣卻不在。

又是這樣。

金光瑤雙目空洞地坐在桌前楞神，手中攥著一張字條。那是藍曦臣清雋的筆跡，上記六字:去矣，勿尋，勿念。

他才剛把他找回來，就又失去了他。勿尋？勿念？哈，既然如此，他又為什麽要重返世間？自三十年前就直接斷了一切念想，永墜無間地獄豈非方便的多？救他覆生，卻又拋棄了他。把他從絕望中拉出來，卻反手又將他推入深淵。

他初還魂時，藍曦臣的話猶在耳邊:“陌上花開，君歸矣，自此，當死生不棄。”

死生不棄？呵……

如你所願，那便不去尋了吧。反正也不知道該上哪去尋。他金光瑤惡事做盡，配不上這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就該不得好死，都是報應，這他早就知道的啊，現在白活了這麽久，那是他賺了，又怎麽會惦念誰？他從一出生就註定不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就註定是個小人，小人怎會為了別的人神傷？不可能，永遠都不可能，全都不可能。

屋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金光瑤的雙眼這才聚焦，腳步卻沒有動，只反手捏了個訣，一把火燒了那紙條。

燃盡的灰方落地，那敲門之人卻擅自進來了。金光瑤這邊，人影還沒見到，只聽得二人交談。

“藍湛你看，我說這房子裏沒人吧？你剛才還不信，這荒郊野嶺的，哪能住人啊？外面下這麽大的雨，你還是進來吧。”

“好吧，可我的確感到此地有靈力波動。”

“靈力波動？你是說此地有修……呃……金……斂芳尊？你怎麽……”

金光瑤轉向二人，卻不語。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想說什麽。

藍忘機環視一周，也有些奇怪，便開口道:“ 斂芳尊可知，我大哥去了哪裏？”

半晌，金光瑤終於發話了，面無表情道:“死了。”

魏無羨噎了一下:“死……死了？你說真的假的？”

金光瑤站了起來，面無表情，卻似有些激動道:“他只留下一張紙告訴我去矣勿尋勿念，他去了哪兒我怎麽可能知道？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藍忘機還是面無表情，話中卻透著惱火:“你可知大哥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現在卻說跟你沒關系？我本以為……”

此時，魏無羨突然道“藍湛藍湛，你快過來看！”

藍忘機走到近前，只見桌面上有個極覆雜的陣法，那是金光瑤方才坐在桌前發楞時，不經意間用手指沾了茶水勾勒的，現在已經快幹了。

“這是……”魏無羨道:“獻魂陣法。”

金光瑤忙擡頭道:“你認識？這是個什麽陣法？”

魏無羨似還未從驚詫中回過神來:“獻魂陣法，獻魂之人以永世不得超生為代價，來換取被獻魂之人一世，自陣法啟動的七七四十九日，靈力漸弱，第四十九日，獻魂全部完成。那……”話音未落，魏無羨回頭，已不見了金光瑤的蹤影。

* * * * * * *

觀音廟。

大殿中央那個以血描畫的獻魂大陣已覆蓋了一層塵土，血跡也已不甚清晰，呈暗紅色。白衣之人闔眼盤坐中央，感受著最後一絲靈力於體內消逝，像是撕扯著靈魂，越來越難以抵抗。”

阿瑤，餘下半生二哥不能陪你，望你隨心而活，別給自己留下遺憾。二哥在那邊等你。

不知坐了多久，藍曦臣忽聽得廟外傳來了腳步聲，還未來得及思索什麽，熟悉的聲音便傳來。

“藍曦臣，你混蛋！” 金光瑤金光瑤腳步停在了廟門口。

“阿瑤？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不要來找我……”

“啪”藍曦臣的話被金光瑤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斷了。

“不來找你，讓你一個人死在這嗎？永世不得超生來換取他人一世，藍曦臣，你號稱通透，怎麽能做出這樣蠢的事來？你不得超生，讓我怎麽辦？我怎麽過剩下的日子？難不成你以為除了你，這世間還有哪裏能讓我留戀的？或者你是為自己當初刺我那一劍愧疚，那我告訴你，不用你還給我。”

金光瑤胸口起伏，喘了口氣，忽而半跪了下來，讓自己視線與藍曦臣齊平，手撫上藍曦臣的臉頰，放輕了聲音道:“阿渙，你可還記得你說過，自此，當死生不棄，可還記得我說過，若是沒了二哥，我便回到那陰曹地府去，總歸比這人間好些？阿渙，你我已經拜了堂，就是夫妻了，若要走，別拋下我一人。”

藍曦臣凝視了一會兒，伸出雙臂圈住金光瑤，抱緊了他道:“你可想好，若你願意，那我們就一起死，縱使到了陰曹地府，我們也相伴。”

“我的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良久，金光瑤突然想到了什麽，貼著藍曦臣的耳根開口:“阿渙，既是夫妻，我們是否缺了什麽步驟？”

藍曦臣呼吸一滯，聲音變得有些沙啞:“阿瑤說的是。”便解了外袍鋪在地上，一手撐地，一手扶著金光瑤的後腦，緩緩倒在了陣法中央。

火熱而有些生澀的吻依次落在金光瑤的額頭、眉眼、臉頰、唇角、頸項、鎖骨並逐漸向下延伸，呼吸逐漸粗重，衣衫漸褪，指尖游走……只一瞬，淚珠傾瀉而下……另一邊，強忍靈魂撕扯之痛，意識模糊間，滿眼只餘身下之人……

山雨欲來前，描摹你容顏。

清輝血色濺，刀力相扣角。

……

我以為世間苦楚皆嘗遍，如今才知何處有你，便是人間。

不學頭陀法，前心安可忘。

* * * * * * *

這木屋眼熟，為何又回到了這裏？

金光瑤想起身，卻渾身酸疼，尤其是……

算了，放棄。不過一側頭，就發現了旁邊的藍曦臣，胸口隨呼吸起伏平緩。這是……沒死？金光瑤趕忙強撐著，好歹坐了起來。

恰巧這時，門開了，走進來的是魏無羨，手裏拿著個啃了一半的蘋果。一見金光瑤坐了起來，呆滯了一下，又飛快的跑了出去，叫著:“藍湛藍湛……”蘋果都扔了。

金光瑤眼角抽搐了一下，心道:至於嗎，雖然想死來著，這不是還沒死嗎？順手端起旁邊的一碗水，一看到裏面的人影，也呆住了。

裏面那個左鬢一縷白發，雙瞳一藍一黃的人，是他？怎麽看怎麽像金麟臺養過的那只波斯貓呢？回頭看看藍曦臣，果真也有一縷紮眼的銀發在右鬢，似有逐漸轉醒的趨勢。半晌睜了眼，瞳色亦是一黃一藍，只不過左右同金光瑤是顛倒的。

* * * * * *

“半魂？”金光瑤皺眉，似是不能理解。

魏無羨道:“沒錯，沒有明確記載，我也只是聽說過，若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以為只是個傳說而已。”

“魏嬰，何為半魂？”藍忘機問道。

“半魂之人，閻羅不收。轉世投胎，共死同生。眸發相異，軌跡相隨。所離之遠，生氣之連。就是說你們現在是共用一個魂魄，一人一半，只有半個魂魄的人是死不了的，要想死，除非你們倆一塊死，然後也一定會同一時間出生，但不一定出生在同一個地方，距離越遠，生命力越弱，所以就能感應到對方的方向，窮極一生來尋找對方，直到找到為止，然後天涯海角相隨。除非哪一日有人有辦法把兩半魂魄合並，不過現在沒有。哎也就是說，很可能以後你們倆永遠都只能用這副貓眼了。”

“而且少白頭。”藍忘機補充。

“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藍曦臣疑惑。

“咳，”魏無羨輕咳一聲，道:“那個……那日被我和藍湛找到的時候呢，你倆已經暈過去了，但你們還記得暈過去之前，你們在幹嘛嗎？”

二人一回想，似乎在……

屋內的氣氛有些尷尬了起來。

魏無羨趕緊活躍氣氛:“答對啦哈哈哈，就是因為這個啦，那麽覆雜的陣法功效能是簡單的嗎，你們那個……時間趕的剛剛好，所以就比較幸運啦哈哈哈藍湛我還得給小蘋果餵蘋果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啊？”

藍忘機點頭，二人便出了門，留下金光瑤和藍曦臣，屋內氣氛似乎更尷尬了。

完 (撒花)

作者有話要說：

後續有番外

後續有番外

後糸

有一首歌，特別適合大和諧那個部分，而且好聽，叫《上弦之月》，小仙女們可以搜一搜。

終於寫完啦啊哈哈。百感交集，一方面呢，記掛了這麽久的一件事終於堅持做完了，本來覺得這章字數不符合平均水平，還打算分兩章，後來覺得麻煩，就沒分。另一方面呢還有點不舍，像up這樣懶到死的人，每一章都會寫好幾個小時(我們的目標是:沒有蛀牙啊呸沒有錯字)，感覺像生了個孩子一樣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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