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指了指一條小道，“姑娘再拐過前面兩處宮殿，前面就是邵陽宮了，因為入夜查得嚴，奴才帶姑娘走的是小道。從這過去是邵陽宮後門，你只要輕磕三下，自然有人給你開門，姑娘一路要小心，千萬不要隨意進任何宮殿。”說罷便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子嫣點頭，皇宮處處是景，宮殿不計其數，一旦走錯了，就難找到方向了。

二更的鼓聲響起，子嫣加快步伐，沿著小道在假山林間穿梭。忽然，一陣悶雷，猛然下起了大雨，打在身上生痛。

她加快腳步，雨勢越來越大，不一會，全身都濕透了，傷口也被雨水沁得生痛。

“什麽人！”前面有人喝道，子嫣心喊不好，是巡邏的內廷侍衛，如果他們發現自己穿著太監服，定會出大事。

不遠處，有一座宮殿，她快步跑去，側面宮門竟然沒有關上，連忙鉆了進去，整個大殿空蕩蕩的，竟然一個人影都沒有，獨獨正殿有一絲微弱的燈光。

“快！好像有人進去了。”

“不行，這是九華宮，閑人禁入的。”

“可是，萬一真出了什麽事，偷進了什麽忍，我們也是難逃一死啊。”

“可是……”

“你看，宮門開著的！”內廷侍衛的聲音都變調了，磅礴大雨下，幾個人站在門外猶豫不決。

子嫣縮在一處假山後面，一動不敢動。

“聽說這裏常鬧鬼，李夫人冤魂不散呢。”

“……可是，萬一有人怎麽辦？深夜獨行，見我們還跑，定是不善之輩。”似乎是領頭的人執拗地推開宮門。

“你看，燈光！”一個內廷侍衛尖叫道。

“走！”為首的壯膽帶著人往裏走。

正殿的門吱呀地打開了，一抹修長的身影被身後的燭火映出長長的影子，“誰敢驚擾本王！”一個冷到極點的聲音穿透大雨，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

幾名內廷侍衛大驚，是蒼成王焱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王爺請恕罪，奴才們以為有人誤闖進來，請王爺饒命。”

“還不快滾！”他的聲音格外陰寒，暗宮劃破雨夜的淒涼，森然冷冽。

幾個侍衛連滾帶爬忙退出宮去，並掩上宮門。

子嫣悄悄露出半個腦袋，抹掉眼上的雨水，依舊看不清那抹身影，只覺得風姿颯爽，卻有種孤鸞寡鵠的蕭瑟。

“還不現身，等本王出手嗎？”焱雲背剪雙手，目光冷漠地盯著子嫣藏身的方向。

她一怔，知道是藏不住了，只好低著頭走了出來，渾身濕漉漉的跪在正殿中。

焱雲默默不語，多點了兩只蠟燭，屋裏亮堂了許多。半響，方緩緩轉身，盯著跪在地上落湯雞似的小太監，她曲著身子，不敢擡頭，身上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就算遮住了胸前，窈窕的腰肢、玲瓏的曲線，明顯就是個女子。

“哼，有膽進來，沒膽擡頭嗎？”焱雲聲音清貴冷淡，卻藏著隱隱的怒氣。

子嫣已經明白，她闖入了什麽地方。

九華宮是已逝寵妃李夫人的宮殿，皇上對她一往情深，過世3年，九華宮所有的擺設裝飾依舊保持著原樣，常有人來清掃，即便如此，這裏也蕭條殘香了。

剛才宮院裏被雨洗刷的亭臺樓閣，花已枯萎，水池枯竭，一看便知是個久無人居的宮殿。

子嫣低著頭答道，“奴才卑微，怕汙了王爺的眼睛。”

“你假扮太監，已是死罪，害怕擡頭露出真容嗎？”焱雲冷笑，“你可知今天你擾了本王的清凈，也是不得善終的。”

子嫣心頭一震，腦子裏掠過一抹冷冽，咬舌自盡還是撞柱身亡？要不索性拼死沖出去，他也未必能攔住。

可是，自己身份會被追查，帶自己進出的小太監、宮外等自己的馬車夫、甚至是身受重傷也許無法回內廷侍衛營的鄭傑，全都會一個一個被牽進來，最後還會連累皇太子和哥哥。

她緊張地攪著手指，千回百轉，飛快有了思量，方擡頭，才看清面前的人，不由一楞。

焱雲身材修長高大，一襲月牙白素緞長袍，僅有腰間緊束翡翠玉帶表示身份。如雕刻般的五官俊逸無比，劍眉冷眸，眉宇間自有一股傲氣和尊貴。而眸深處暗藏一抹憂郁傷痛，三分貴氣，三分傲然，四分傷冷。就像一座潔凈傲然的雪山，高不甚寒。

就像凝結了千年冰淩，方能成就如此冷貴氣質。

忽然心頭一緊，那封信……

她眸光定在正殿的擺設上，正殿內點的是白色蠟燭，八仙臺上放著幾盤精致的點心和水果，而正面墻上掛著一幅美人圖，那美人婀娜多姿，儀態萬千，尤其是那雙如夢如霧的眸，道不盡的深情，訴不清的柔腸，簡直美極了，比起柳夫人多了份出塵脫俗，比起潘皇後多了份淡然清漠。

子嫣忽然明白，今天也許是李夫人某個紀念日，而焱雲是來祭奠的。

剛剛和親人分離的她心中五味參雜，眼裏酸澀難忍。焱雲心底的那份悲涼和緬懷回憶的痛，她感同身受。腦海中飄過母親去世前那絕望的眼神，拉著自己的手念念不舍，那原本纖柔如玉的手漸漸失去溫度，直到冰涼方松開，那刻撕心裂肺的痛，忽然全部湧上心頭。

“今天……是李夫人的……”子嫣被寒雨淋得渾身發抖，聲音也嘶啞了，硬是將話噎在喉嚨裏，索性低頭掩面哭了起來。

良久，焱雲似乎怒氣散了，語氣卻依舊冰冷，轉身面向那副畫，眼眶湧上一層水霧，喃喃道，“是……你還真有心了，唯有你還記得母妃的忌日歿時。”

母妃在世時對下人極好，也許她是九華宮原來的宮女，偷偷來祭奠的。

看她那雙帶著霧氣迷離的眼睛露出的悲傷是真的，讓他也忍不住也不想再忍，想就此宣洩一番，大哭一場。只是，八尺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他是不能輸的蒼成王。

“你叫什麽名字？”

子嫣微楞，答也答不得，不答更不行，隨意捏造的話，他要查也定會查出，猶豫間，焱雲再轉身看著她。

“算了，後宮之中人人自保，你有這份心就已經與人不同了。本王又何必知道你的名字呢？知道了又如何？就像這座宮殿，昔日的輝煌今日也會如散落煙雲讓人淡忘，記著有什麽好處？”焱雲幽幽的道，像是自言自語，那種沒落蕭瑟讓子嫣一陣心痛。

“王爺錯了，心中有，就永不會淡忘，就像娘娘在天上的一顰一笑皆源於王爺，王爺笑了，娘娘就會笑了，王爺憂了，娘娘就會憂了，母子連心，無可取代。”正如李夫人在他心中的位置，同自己心中的母親無可取代一樣。子嫣也不知道為何會沖口而出這樣的話，只是此情此景，特別想說，這也是子嫣常鼓勵自己的話。

焱雲背脊一僵，目光猛然清晰，怔然望著她，眸光深深的憂傷點點化開，露出一點驚訝，最後轉為深沈。

這一刻，仿若時間靜止，一跪一站的兩人間流竄著氣息，子嫣尷尬而難耐，身上的傷口因被雨水濕透，黏在身上動一動都被撕扯得痛，她又怕雨水將血水帶出，滿心焦慮幾乎渾身冒煙。

“你走吧，都快三更了，回去晚了會受罰的。”焱雲的話大赦一般，子嫣頓然松了口氣，想站起來，卻異常艱難，膝蓋就像血液無法通流而僵硬無比。

一只溫暖的大手及時伸了過來，輕而易舉地將她托了起來，那雙帶著憂郁俊逸的眸近在咫尺，驚得她差點跳起來。

子嫣穩住自己的心緒，咬著牙，艱難地邁著步子,努力平衡身子走向宮門。

焱雲目光倏然定在地上那攤帶著微微淡紅的水跡上……

微微蹙眉，看著那抹消失也雨夜裏嬌小的身影，若有所思，清離的墨瞳裂開一道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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