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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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樂!

晏平樂禦風帶著司娉宸在假山樹林間橫穿, 中途拐了幾個方向,司娉宸回頭看墜在後方的溪上碧,終於確定, 她真的認出了自己。

甚至因為某種原因, 對路旁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學生置之不理,反而對她窮追不舍。

或者說,是對她的怨恨,驅使她對自己緊追不放。

現在看來, 溪上碧應該是有幾分意識在的。

只是不知道,這意識是含理智的成分在,還是僅剩殘餘的怨氣作祟。

司娉宸在腦海裏迅速分析,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得遠離學堂和演練臺,可一直這麽追逐下去也不行, 即便晏平樂不會氣竭, 可帶著自己就是拖累。

必須盡早通知人。

此刻, 司娉宸有些後悔沒跟司關山堅持到底,若有通天玉, 很多事情都好辦很多。

陽光透過高大樹木,穿過夾雜青黃的林葉,洩了幾縷日光進來, 暗潮的森林投射下一個個光柱, 將地上潮濕的枯葉照得發亮。

眼見溪上碧快要追上來,司娉宸環視四周,指著一個方向:“這裏出去!”

晏平樂摟著她的腰朝她指的方向加速, 風在耳邊呼嘯, 掠過的風激得草葉窸窣作響。

司娉宸時刻盯著溪上碧的動作, 就見她手心逐漸聚攏了點點黑色。

黑色聚集,越來越大。

是鬼氣!

剛出樹林,驟然進入明亮的日光中,讓司娉宸忍不住閉了下眼,再次睜開眼時鬼氣已經脫離溪上碧掌心,在五米開外朝他們飛來!

“向右閃躲!”

司娉宸極快地說出指令。

晏平樂在她話落的同時調轉方向,鬼氣幾乎是擦著兩人身側掠過。

兩人沿著樹林的外圍前行,司娉宸透過林立的樹影隱約看到溪上碧調轉方向,穿梭在樹林間,直直朝著他們而來。

樹木在眼前飛速後退,司娉宸警戒著溪上碧再次用鬼氣攻擊。

屍鬼真的變強了。

不管是多年前的壽宴上,還是學堂上學的知識,所有人的認知都是,鬼氣感染人後,便被困在身體內,只要不殺死宿主,鬼氣便無法離開人體。

可現在,屍鬼竟然能將鬼氣剝離出體,並主動感染人。

司娉宸展開“蒼天有眼”,確定溪上碧暫時無法使出第二團鬼氣時,暫時松了口氣。

然而下刻,她的視覺裏出現了幾個熟悉的契印。

正在朝這個方向來!

司娉宸還來不及調轉方向將屍鬼引走,就看見前方的三人準備進入樹林,還正好是溪上碧即將到達的方向!

“不要進樹林!!”

司娉宸大聲提醒。

這聲音將三人的註意力拉過來,轉而朝著她走來。

衛蕪見到司娉宸和晏平樂,遠遠地看她沒事,高興地朝著她招手大喊:“司姐姐,你去哪裏了,我帶著哥哥和大皇子……”

“有屍鬼!!”

司娉宸不等她說完快速道:“不要過來!溪上碧變成了屍鬼,演練臺附近還有一只屍鬼!快去通知書院!”

衛蕪還沒反應過來,準備禦風過去看她,被衛辭一把拉住,按在原地。

達奚理察覺不對,視線轉向不斷發出聲響的綠林,樹葉抖動的軌跡正在快速朝他們來。

幾乎在他的護體展開的同時,一個高大數倍的細長人形從樹林裏一躍而出,細長尖銳的手猛地抓在他的護體氣上,腳下禦風一轉,達奚理拉開與它的距離。

衛辭此刻也註意到了,拉著衛蕪禦風後退,一邊觀察出來的東西。

衛蕪被提著後頸,都沒空糾正衛辭的姿勢,她瞪圓了兩只眼睛盯著不遠處的人形生物:“它……它是……”

達奚理神情凝重起來,想起司娉宸方才的話,幾乎在瞬間想出對策,朝著衛辭兩人道:“演練臺人太多,你們去找那只屍鬼,通知負責人快速疏散人,這裏交給我。”

說完主動迎向屍鬼,準備將其引開,卻見屍鬼一擊後並不管他,而是朝著司娉宸的方向急速追去。

怎麽回事?

達奚理來不及想太多,施展禦風術,也一並追過去。

衛辭知曉事情嚴重性,朝衛蕪道:“你去通知院長和教習,我去演練臺找另一只屍鬼。”

“哥哥!”衛蕪急忙喊他。

然而衛辭沒打算聽她說完,擡手將她往空中扔去。

半空中的衛蕪腳下禦風術生,剛穩住身形,衛辭沈穩挺直的身形已經掠影數十米之外,她手攏成喇叭狀大喊:“哥哥,你不要受傷啊!”

衛辭朝著演練臺的方向急速而行,聽到身後喊話,嘴角彎了彎,可一想到書院裏有兩個屍鬼,眉頭逐漸沈了下來。

另一面,司娉宸見溪上碧仍舊死咬她不放,無奈嘆了口氣。

這人對太子妃的位子到底有多執著啊!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前方有一座假山群,司娉宸見達奚理也來了,思索片刻,讓晏平樂假意繞過假山環繞半周,在溪上碧視覺盲區裏鉆進假山。

待屍鬼繞過假山離開,達奚理即將追過來時她出現,將人拉進假山之中,一面用“蒼天有眼”觀察溪上碧的動態,一面急忙說:“溪上碧盯上我了,大皇子快去叫人。”

達奚理身上還有殘餘的流動的氣,聽後皺眉:“溪上碧是太子身邊那個?她怎麽變成這樣?”

司娉宸簡短解釋:“她身邊護衛是屍鬼,她也被鬼氣汙染。”

她深吸口氣,盡量說重點:“他們和以前的屍鬼不太一樣,能將鬼氣凝聚在體外,由此汙染人,溪上碧就是這樣變成屍鬼的。我將她引到後山的湖水旁,那裏沒人,晏平樂不一定能支撐很久,所以大皇子盡快帶人來。”

溪上碧已經察覺不對,開始往回趕,司娉宸沒時間看達奚理的反應,拉起晏平樂,禦風離開。

達奚理掩在假山後,看那只兇蠻的屍鬼仿佛嗅到肉香的狼,急急追了過去。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

原本是衛蕪找到衛辭,說要拉著他去幫司姐姐撐腰,怕她被人欺負,達奚理正好跟衛辭交流術法的問題,反正無事,就跟著一起前往。

他們到演練臺的花樹時,一個人都沒有。

衛蕪頓時急得不行,一下子說司姐姐會被推下池塘,一下子說她被人用術法打,還毫無反抗之力,說著說著,仿佛這事真的發生了一樣,拉著兩人到處找她。

兩人知道司娉宸身邊跟著個小侍衛,並不放在心上,奈何衛蕪怎麽說都要他們一起,只能陪著她走一遭。

可誰知,竟然牽扯出屍鬼來。

看見司娉宸的身影在前方花叢消失,達奚理朝一個方向而去。

他記得從醫館回來的同學說,司將軍在那裏看選拔比賽裏受傷的學生。

這是晏平樂帶著司娉宸繞著整片湖跑的第二十一圈。

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達奚理還沒將人帶過來。

她在晏平樂懷裏觀察他的狀態,即便可以引動無主之氣,他也無法一直這麽兜圈下去,更別提還有一個她。

司娉宸指了指前方的草坪:“在那裏把我放下來。”

晏平樂抱著她腰的手用了下力,沒說話。

司娉宸靠近他:“她的目標是我,不管用什麽辦法,你要攔住她,在救援來前,不能殺她,盡量拖延時間。”

她小聲提醒:“她的鬼氣每次發動需要一刻鐘,我會提前提醒你。”

晏平樂抿抿唇,聽話地在草坪上放下她。

司娉宸站落地,不遠處的溪上碧仿佛不會感受到痛苦疲勞,嘶吼著朝她沖來,猙獰大吼的嘴裏滿是血水,伸長的上肢想要抓起她將人撕碎,卻在碰到她的前一秒,無法再往前一步。

下刻,溪上碧被一條細如蛛絲的陣線拖著甩了出去。

落地的溪上碧禦風術生,在半空中扭轉身形,盯著司娉宸的方向,再次沖來。

每當她快要接近司娉宸時,都會被晏平樂阻擋拉開。

司娉宸開展“蒼天有眼”,註視著溪上碧體內黑氣的變化。

察覺到黑氣逐漸再往手臂蓄積,司娉宸提醒:“晏平樂!”

晏平樂警惕屍鬼的舉動,及時躲過。

司娉宸發現屍鬼似乎在緩慢地學習,竟然懂得攻擊之時用假動作引起晏平樂的註意,再趁機用鬼氣偷襲他。

好在這種非宿主死亡後誕生的鬼氣,五秒內沒有汙染到人體後會自發消失。

再一次躲過屍鬼的一擊後,晏平樂又凝出更多陣線,纏住屍鬼的四肢。

被掙斷後,晏平樂擡手凝出一柄劍,將試圖靠近司娉宸的屍鬼擊退。

再次堅持了一刻鐘後,司娉宸忽覺大腦眩暈起來,兩眼泛著灼痛,她這才驚覺,“蒼天有眼”快到極限了。

這些年她持續不斷地練習“蒼天有眼”,全開的時間從一刻鐘,到現在的兩個時辰。

為了避免更多人被汙染,司娉宸一路都在全開神技,避開有人的地方。

她閉上眼平緩眼睛刺痛,在心裏緩慢計數,待到最後十秒,她重新全開神技,觀察屍鬼的鬼氣變化。

八。

七。

有人?司關山來了!

五。

第一次覺得司關山的到來,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三。

司娉宸扭頭提醒:“晏平樂!”

然而這次,鬼氣不是朝晏平樂而去。

黑色的霧團速度極快地朝著司娉宸飛來,不過片刻,已經從數十米外近到跟前,司娉宸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只輕輕眨了下眼。

那瞬間,她大腦裏極為短暫地迸出一些感想。

如果成了屍鬼,她大概會死得很難看吧!

真不想死啊!

頃刻間,世界傾倒,天地忽然旋轉。

與此同時,後方響起司關山的怒喝聲,達奚理慌忙喊她名字的聲音,以及耳旁沈重的呼吸聲。

司娉宸被壓在地上,睜眼時晏平樂懸在她上方。

她下意識要使用“蒼天有眼”,可不管怎麽努力,看到的仍舊是晏平樂被血汗浸染的臉。

那雙黑色眼珠動了動,隱現出一縷紅色。

司娉宸小聲喊:“晏平樂?”

晏平樂沒動。

接連不斷的教習護衛上前,將屍鬼圍了起來,屍鬼一有動作,便會被各種術法束縛住,只能透過包圍對著司娉宸無力嘶吼。

屍鬼被困住,達奚理松了口氣,回頭見司娉宸被她的侍衛護在懷裏,上前要將兩人拉起,被晏平樂強硬地揮開。

達奚理皺眉,伸出的手停正在半空,隨即想到什麽,神情戒備起來。

只有同晏平樂四目相對的司娉宸看到了。

黑色瞳仁裏的那縷紅迅速蔓延,仿佛紅色墨汁滴入潭水,極快地擴散開。

幾乎是瞬間,黑眸被染成了紅色。

司娉宸喊他:“晏平樂。”

“這個也廢掉了?”

“廢了,扔掉。”

“是活的吧?”

“你別打歪心思,讓你扔就扔,這活你幹不好,有的是人幹!”

“哎哎別呀,我就是問問。仙人您放心,絕對送對地方!”

他安靜地待在黑暗裏,有很多聲音,可他不知道聲音是什麽。

頭頂響起篤篤篤聲響,片刻後,一片白光洩了進來,他條件反射地閉上眼,再睜開,看到了一張滿臉麻子的男人。

他呆楞地盯著人,眼睛一眨不眨。

麻子臉挑剔的眼神掃了掃,伸手撥弄他的腦袋,又檢查他的牙口,看上去問題不大,他將小孩抱起來,手腳也完好。

麻子臉齜牙笑了聲:“賺到了。”

他重新被關進黑暗裏。

他開始見到很多人,先是臉上有麻子的人,然後是光著胳膊的壯漢,臉上斜著刀疤的男人,愁眉苦臉的灰衣人……

“……這孩子是個傻的?”

“……怎麽不會說話?”

“……長得不錯,怎麽呆呆的?”

“……別不是有什麽病吧?”

“……不要不要,你給我換一個。”

“……你免費給我我還嫌他浪費我糧食,有你這麽做生意的嗎?”

“……老頭子,你買了就不能退了啊!”

一臉褶子的老頭牽著他往草棚子走,幹枯的眼睛積蓄著淚水:“你啊,以後就叫王瑞,哎喲,我們家瑞瑞回來了,我的瑞瑞啊!”

他被人抱著,緊緊的。

“晏平樂……”

“晏平樂。”

“晏平樂?”

晏平樂是誰?

誰在我耳邊說話。

“晏平樂!”

驟然急促的一聲。

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天際降臨在他耳旁,帶著擔憂和急躁。

“晏平樂!”

又是一聲。

晏平樂眨眨眼睛,黑暗消失了,草棚子也消失了。

一雙漂亮的水潤杏眸沈靜地望他,黑黝黝的瞳仁倒映著一張迷茫沾有血水的臉。

那是他。

只是他。

他的小姐在喚他。

晏平樂清醒:“嗯!”

看到紅色驟然消失,晏平樂睜著一雙漆黑眼珠看她,司娉宸松了口氣,隨即眉頭皺了起來。

晏平樂是怎麽回事?

司娉宸推了推他,晏平樂從她身上下來,將人拉起來。

一旁關註二人的達奚理也放下心來,不是他想的那樣就好,下刻他悚然一驚,忘說了!!

“大家要註意,這屍鬼能……”

一聲嘶吼打斷了他的話,就見包圍屍鬼的黑衣侍衛中,其中一個眼睛陡然通紅一片,骨骼瞬間生長,身體膨大,黑色錦衣撕裂破開。

“怎麽回事?”

“屍鬼沒死,他怎麽會異化?”

“是……是鬼氣,它剛才用鬼氣攻擊他!”

司關山在一旁冷然凝視,聲音一片森然:“所有人註意,小心屍鬼的鬼氣。”

話音剛落,新異化的黑衣屍鬼手裏快速積蓄了一團鬼氣,在眾人避之不及中扔了出去,即便禦風術施展再快,也還是有人中招了。

司關山神情十分可怕。

短短片刻,就已經異化了兩只屍鬼。

眼看情況就要失控,達奚理帶著司娉宸和晏平樂往外走。

司娉宸回頭看了眼司關山,對他肅冷的神情驚嘆不已,看來不僅溪上碧,大家都是實力派演員。

就在她打算扭頭遠離時,忽然頓住,拉著晏平樂的手不自覺收緊。

這把劍!

司關山臉上一片肅殺,從腰間抽出一把厚重的長劍。

劍身漆黑厚重,沈沈的黑仿佛將所有的光都吸進去。

劍柄用紅線纏繞,鑄造這劍的人十分隨意,紅線排布並不規整,甚至連線頭都垂了下來,似乎只求將劍柄包住就好。

司娉宸能感受到周圍氣的流動,如同一個巨大的吸力瘋狂抽取周圍的氣。

在眾人眼裏,以司關山為中心的空間,忽然卷起了一陣風,風沙走石間,隱隱看到漆黑的劍身上若隱若現第二重白色劍身。

司關山朝兩個黑衣屍鬼斬去,漆黑劍身未動,白色劍影幾乎在他動作的同時,瞬影而至。

兩個猙獰撲向其他人的屍鬼身形一頓,齊齊倒地。

地上鮮血緩緩流淌,很快形成一灘血泊。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地望著倒下的屍鬼,戒備著新的鬼氣出現在死亡的屍體上。

然而司關山隨意擡手,將被幾人捆住兇獰可怖的溪上碧殺了,也沒有出現新的鬼氣。

不過瞬間,讓眾人棘手的屍鬼,不過眨眼間便解決了。

屍鬼之所以讓人避之不及,不是因為屍鬼有多難對付,而是不能被殺死,還能通過感染不斷蔓延鬼氣,可人類卻無法完全消滅鬼氣。

如今的方法只是在鬼牢裏用特殊方法從屍鬼身上提取鬼氣,最後通過凈瓶運輸到國境之外的地方。

可現在,屍鬼死了,鬼氣也消失了。

達奚理見了這幕,神情莫名地掃了眼司關山的劍。

剛才圍擊屍鬼的教習和侍衛從警戒驚疑,再到錯愕驚駭,一個個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司關山身上。

一瞬間,所有人都想到了一處。

即便他們剛剛知曉了,屍鬼能用鬼氣汙染人這樣的棘手消息。

可同屍鬼可以被殺死這事相比,簡直算不上壞消息。

困擾他們這麽多年的難題,就這麽解決了?

幾個教習嚴酷的臉忽然抽了抽,相互看了幾眼,想要上前跟司關山說上幾句,卻因他一句話又重新咽了回去。

“此事不可伸張,待我稟報聖上再提。”

這處留了幾個侍衛看守三人屍體,其他人跟隨司關山。

他收劍入鞘,轉身來到達奚理幾人身旁,低首看了眼司娉宸,見她沒受傷,這才問達奚理:“大皇子說書院有兩只屍鬼?”

達奚理說:“演練臺附近,衛辭他們應該已經通知了人。”

司關山點頭,不過幾個瞬影便消失在視野裏,其他教習侍衛紛紛禦風跟上去。

除卻看守屍體的幾個侍衛,只剩他們三人。

剛才所有人都在,司娉宸沒法問晏平樂情況,“蒼天有眼”也在看司關山劍的那瞬用盡,她一直在身後抓著晏平樂的手,時刻關註他的狀態。

達奚理見這邊處理完,自然也想去演練臺,看剩下的屍鬼和衛辭衛蕪的情況。

但他也不放心將司娉宸一個人留在這裏,可帶她一起去演練臺,那裏還不知道現場如何,若是再出意外……

司娉宸率先開口:“大皇子,剛才好可怕,我想去找哥哥。”

達奚理聽聞點頭:“我送你過去,你哥哥在哪裏?”

司娉宸輕輕搖頭:“大皇子還有事,我和晏平樂去就好。”

她額上鼻尖汗濕,額發有幾絲黏在光潔的額頭上,發釵珠花在逃跑的過程中歪了,粉色衣裙也被弄臟,看上去狼狽得很,絲毫沒有平日裏精致貴女的樣子。

可達奚理同她對視時,卻發現她黑眸水潤明亮。

不自覺想起她說將屍鬼引開時的鎮定自若,他心想,沒嚇到就好。

達奚理問她:“你哥哥在哪裏?”

司娉宸乖乖回答:“學堂。”

達奚理回想從這去學堂的路線,發現與去演練臺的方向相反,目光落在沈默寡言的晏平樂身上,沈思片刻,他點頭:“你小心,遇到不對就跑。”

司娉宸嗯嗯點頭,乖巧得不行。

默默看了她眼,達奚理禦風離開。

司娉宸抓著晏平樂的手往草坪外走,腦海裏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然而才走出草坪,就見達奚玨一身剛跟人打鬥後的慘狀出現。

見到司娉宸那刻,他大步流星走來,眉頭皺得死緊,開口就是:“溪上碧在哪裏?”

司娉宸擡手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她手背不知在哪裏染上的黑灰,將白凈的額頭擦出一片黑。

達奚玨這才註意她一身狼狽,語氣隱隱帶著怒意:“你和上碧打架了?她人呢?受傷了沒?”

司娉宸沒說話,指了指草坪的方向。

達奚玨禦風準備離開,想到什麽腳下一轉,攔在她面前:“你先別走!”

司娉宸擡眼看他。

“我親眼看見溪上碧跟你一起離開演練臺,我沒看到她安全之前,你都不能離開!”

達奚玨面頰上有一道被利器割開的傷口,破裂的衣衫之下也隱隱露出血痕,此刻他卻半點不在意,只想著要是上碧受到委屈,一定要為她討回公道。

因為上次被司娉宸打的事,上碧生了他很久的氣,好不容易將人哄好,不能再因為同樣的原因讓她難過。

司娉宸現在沒精力跟達奚玨糾纏,只說:“你看了便知。”

她拉著晏平樂要走,達奚玨再次攔在她面前,正要說什麽,晏平樂一手牽她,一手摟著腰繞開達奚玨瞬影至幾步外,禦風朝著遠方離開。

達奚玨氣急,腳下禦風一轉,剛追出一段路,回頭看了眼,心裏又惦記著溪上碧,只能恨恨放棄追過去,掉轉身形朝草坪而去。

偏僻的山坡之上樹立著幾顆紅楓,兩人已經跑出很遠,司娉宸指了指那片火紅,拍拍腰間的手:“先停下。”

晏平樂乖乖照做,將她放下來。

司娉宸松開手,站在他一步開外,用審視的目光掃視他。

少年挺直站立時仿佛戈壁灘上的小白楊,挺拔,靜默,純黑眼珠微微垂著,任由司娉宸打量,似乎十分習慣這樣的姿態。

司娉宸目光落在他臉上,血水從額角滑到下巴,血紅爬了半邊臉。

半晌,司娉宸問他:“你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嗎?”

晏平樂點頭:“屍鬼被殺死了。”

司娉宸盯著他,似要尋出一星半點兒蛛絲馬跡來。

“我說的不是這個,當時鬼氣過來,你幫我擋了,”她問,“你還記得嗎?”

晏平樂怔然,好半晌才應:“嗯。”

看來他是知道的。

他本應該和那些黑衣侍衛一樣,被鬼氣汙染,異化成屍鬼,被司關山殺死。

可他沒有。

司娉宸問:“你知道為什麽嗎?”

晏平樂摸了摸自己的後背,暗青色衣衫上除了草屑和暗色血跡,什麽都沒有。

他茫然望向司娉宸,顯然也不知道為何。

司娉宸想起那種熟悉又奇怪的感覺,擡手按了按眼睛,剛才人多,她無法將眼睛不舒服的癥狀表現出來,只能忍住灼痛。

待到稍稍緩解刺痛,閉上眼睛,沈心睜眼,沒有,再閉眼睜眼,還是沒用。

暫時無法喚出“蒼天有眼”,司娉宸只能按住內心急躁,垂眸沈思。

她的思緒很覆雜,晏平樂不懂,只以為是自己闖了禍,微垂看她,神情透著不安。

司娉宸從沈思中醒來,對上他小狗般可憐巴巴的樣子,擡手點在他額心上,輕聲說:“我想我知道了。”

晏平樂眨眨眼,察覺她心情好起來,便呆呆看她。

一般人聽到這裏,會接一句“你知道什麽?”

可他只是認真看她,就好像,不會被鬼氣汙染,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對他而言,並不重要。

司娉宸心裏嘆了下,收回手指,說:“我知道你來自哪裏了。”

晏平樂眼珠動了動,終於知道問了。

“哪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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