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是星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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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擊響之下,江休的扇子在空中合住。

“行之,可否借一步說話?”

楊行之面無表情,擡頭用空洞的眼神望向宋歡。同時,他心下在暗自忖度:宋歡從剛剛起就有些不對勁了,會是因為宋義嗎?

喧囂聲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每次落地的時候,宋歡的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他曾無可奈何踏上的那條路,到今日終將徹底歸屬於他。

只差一點,他便自由了。

“行之,我跟在你身後那麽多年,今天總算走在了你的前面。”

“你想說什麽?如果是你爹的事,我不怪你。其實……”

“其實你根本不敢相信,我在你身邊隱藏了二十年,不是嗎?小時候,我爹是國師,我是你南詔世子的玩伴,也是註定要擋在你身前的人。為了能讓你看到我,為了讓我爹滿意,我必須沖在你的前面。因此,我幾乎事事都要勝出於你。可是,即便如此,你若指劍向我,我還是從未贏過你。只這一點,你難道不會好奇嗎?”

“宋歡,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不是?可這些在我心中,卻是天大的事。你說可笑不可笑?是不是在你看來,我宋歡可憐至極?你難道覺得,我需要你的憐憫今日,我不是宋歡,你也不是楊行之。我們第一次相見。現在,請你出劍!”

“宋歡!我……”

“出劍。”

少年回首向人群密集處微微點頭。他很不解,宋歡這小子,今天是見了鬼嗎?他開始有點後悔,早知道就該先出手,也輪不上這小子作妖了。

楊行之敷衍地提起了劍,隨便比劃了兩下。宋歡出劍後,便直貼劍腹而來,他下意識翻身挑開。緊接著,他就齜牙懊惱了,應該趁此機會脫開手的,宋歡便也勝了。正在他挖空心思捉摸假動作時,手上猛地一陣劇痛,一股強力傳來,他被震開退後,曲身撐在地上。

小時候學劍,師父總像老牛一樣,定要再□□芻不甚如時的頑草。

“劍者,自長劍出鞘,就是無鋒無念。手雖有物,但心中無物,臻於無匹之境,而後克化萬物。”

聽了師父的話,楊行之一向奉行的是春風化雨,雜百家積小流以撼江湖。往大了說是融通有無,往小了說就是不願吃苦,只會抖機靈。宋歡的一招讓楊行之恍然大悟:拋開輸贏不論,單就下的功夫、內力深厚來講,他在宋歡之下。

意識到這點,楊行之立馬識相,肅然脫手退開,在一步之遙外收劍立定。

“我輸了。”

少年拱手躬身。

“你在詫異我的劍法?當年,你學貫百家,我絞盡腦汁,就是為了這一天。若論眼界,我遠遜於你。但你雜學旁收,勝在精巧,也輸在精巧。所以,我便要用‘深厚’二字相較於你。你不願下的苦功,我宋歡練了二十年。今日來看,可還配得上與你並肩一二?”

“宋歡,我從未這樣想過。”

“你自是不願。畢竟,比起南詔世子的風光霽月、灑脫磊落,我宋歡只餘‘陰鷙’可嘆了。你以為,我是宋歡嗎?從哲學層面講,二十年前宋歡就死了。”

楊行之在納罕之餘,還有些跳脫。一個書呆子,何時竟放棄掉書袋了?

“你喜歡西洋儀器,不願去學堂讀書,我替你去了。因此,在我爹未至南詔前,我就替他結遍了南詔權貴。你不願帶我入蜀,可我還是來了。不這樣,我又如何繼續傳遞消息?噢,對了。十年前我就知道了,風花雪月,由大理王親捧而出,托與了即將遠赴西蜀的小世子。如今,西川堂之火可有讓你清醒一點,覺得似曾相識?”

“我知道幕後之人是宋義。宋歡,你這個大傻子,幹嘛出頭哇?”

“楊行之,我們都太自以為是了。你從未認識我,我也從未認識你。不過,我們除宿敵之外,看來還真有些相似之處。一個對朝局漠不關心的紈絝,卻說了,他知道幕後之人。是不是我在傳遞消息的時候,血濺太和的時候,踏平南詔的時候,你都在我身後?如果你說是,楊行之,你把寶物拿出來,我就當世上從此沒有你這個人。”

楊行之盯著這個陪伴他長大的人,他的疾言厲色,他的氣勢淩人,讓少年不得不正視現實。在少年正色以待的一刻,他就看到了宋歡與他,終究還是列在了兩陣之前,背後是不同的千軍萬馬。在十年間累起的森森白骨中,他到底是只身一人。

少年手提橘燈,穿過街市,看見滿城天燈驟然成火。他像是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他曾經以為,只要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不會離開,他就可以踽踽而行,跨過群山,投身密林。縱使不見天光、眾鳥飛盡,他還是願意一直向前,直到山間雲霧看老了他,直到立於群山之巔。

他舉起了劍。冷光過後,他的身旁再無一人。

少年背對著日光向人群獨自走來。光暈照眼鮮明,人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他孑然一身,和周圍的空間割裂開來。在少年的身上,只有呼吸是嚴絲合縫的。

江休走上前甩開扇子,似乎還嫌事情不夠棘手,湊著楊行之的不對勁迎了上去。

“怎麽不見和你一同離去的那個小子了?”

“死了。”

“死了?!”

江休本著是場面就要大的原則,扯開嗓子就喊,此時便是路人也能透過層層人海聽到了。

段一瞅著楊行之的鬼樣子,再加上江休的一吼,基本情況也估摸的差不多了。快步上前後,從背面就給了江休一拳。猝不及防之下,江休的頭巾歪了,折扇也掉了。

“無賴就是無賴,和一幫瘋子混久了更是無賴。怎麽?這就是你們西川堂嗎?旁人說也說不得?”

江休用手背碰過烏青的嘴角,以戲謔的眼光打量著段一身後的西川堂人。挨了一拳又如何?他想要達到的最佳目的,在沒有費太大勁之前,就已被一群只會逞意氣的傻子們粗莽地撞了上來。正好,他隨時恭候。

“閣下說起話來還真是不饒人,早就聽聞文部江休的大名了,今日沖著西川堂開口,方更見您之不俗啊!”

吳桐在心裏給硯秋叫了一聲好。在說話處事上,她還真就沒見過比鐘姐還能來事的。

這時,若有人註意蕭青山,就會發現他來到了宋義身後,朝著楊行之的方向打了個手勢。楊行之走向江休,在擦肩而過時稍吐耳語,江休收起看戲的姿態,流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情來。

語罷,光影移換,繞著少年旋轉了一周。等他再次睜眼時,腳下的大理石換作了青磚,人已是在黑暗中了。

三日前,西川堂。

吳桐註視著蕭青山走上閣樓,準備轉身離開之際,卻見本應離開的楊行之返了回來。

“蕭青山,我是南詔世子。

“你呢?”

吳桐吃了一驚,段一等人從一樓的廳裏探出頭來,發出各種不可名狀的怪叫。楊行之冷笑了一聲。當下,裏面窺視的看天的看天,找稿子的找稿子,場面一度十分蕭瑟。

“哦。”

從二樓傳出蕭青山的聲音,但他本人顯然沒有露面的意思。

“楊行之,今晚亥初,文部其孜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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