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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花雪月是江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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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三年在歷史上是波瀾壯闊的一年,整個東陸的局面以南詔為中心發生了巨變。

長樂三年孟春,南詔境內顯現“風花雪月”的蹤跡。傳聞寶物“風花雪月”可以助得者化解一切司部的功法,不用勤學苦練就可掌握所有司部的絕學。大批江湖人士聽到傳言後湧入南詔。

長樂三年仲夏,南詔局勢一觸即發。世子於西蜀發作舊疾,下落不明。

長樂三年冬,天降流火於南詔太和城。除世子蹤跡不明外,南詔宗室無一幸免。

長樂二年初入西蜀,宋義來到西大,擔任計部的教授。

十年後,楊行之來到西大。他進入計部的目的只有一個,找出南詔當年財政危機的根源。

長樂四年,楊行之在南詔境內走走停停,去了很多地方,卻沒有見到一個舊人。

到達太和城時已是深冬。以前他嫌太吵太鬧的地方,如今看起來都是鬼域。

有老人家扯個二胡,倚著昔年王堂謝庭的破欄子,上來就東拉西扯,“暮色起,寒水碧,廢池喬木歌舞場。君不見念橋紅藥為誰生,西出陽關無故人。”

舊人看舊日,總覺得今時不同往日,一代不如一代。老人的調子慢了下去,沈澱著舊日江湖的肝腸似火與花團錦簇。十個酒樓裏,有八處紅拂夜奔,英雄們個個視錢財如糞土,少年們振臂一呼,哪裏都是良朋勝友的好天氣。

“而今奪泥燕口,削鐵針頭,無中也需覓得有。為謀綠紗糊蓬窗,誰承望落魄乞丐人皆謗。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方唱罷我登場。”

老人的詞就停到了這裏。楊行之等著老人的後話,老翁擺擺手,示意就到這裏了。

少年一知半解,卻稀裏糊塗地拋了個大問題回去,“這些年,人性總歸沒有變過,我又怎知您說的舊日江湖,就真是那樣呢?”

聽者閉眼笑了,“可不,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誰說當年就一定是那樣呢?

“但誰又說,江湖不可以那樣呢?”

楊行之不算歷盡艱辛也算飽嘗風霜了。多年後回想起來,他承望的是無論怎樣,管他什麽江湖江河、江南塞北,南詔只是南詔好了。

江湖說白了都是少年意氣,普通人擠得頭破血流後,就不會認為自己還足夠生猛了,懂得了話要一句摻半句講,人不要是黑非白的看,想做個不起眼的星子,想袖手成雲。

又或者,其實還是這山望著那山高,風景那邊獨好呢?

糊塗人明白起來還不是最可悲的,就比如現在的楊行之。不幸往往降臨在一個人認識到不幸的時刻。

這下,他連“活著”這件事都說不清了。

楊行之在西川堂的日子算是劫後餘生裏的茍且偷生,唯一的樂子就是和宋歡逗逗嘴皮子,仿佛還可以回到十多年前的南詔太和城。

“山有木兮木有枝……”

楊行之在西川堂的空庭裏杵著,忽地被嚇了一跳,不敢轉過身去。

“小丫頭,你是認真的?”

男孩哼著不知名的山野小調,雀兒似的音符心花怒放。

女孩穿著條鵝黃色的裙子,頭低的不能再低了。

楊行之以為他的身後站著的是一個舊人,一個隔著追憶與傷逝的人。

要是轉身了,映入目中的該是一盞掛起的紅燈籠。少女從燈後躥出,朝他招手,接著向街市跑去。燈火接連在女孩身後亮起,整個太和城是漂浮著的星河。

舊日的姑娘啊,眼會倦了,眉不會倦。濃淡相宜的一筆,隔著雲端也是遠山淺水。

突然,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饒是有所準備,在看清來人後,他的眼還是沈了下去。

“幹哈呢?”田小哈扔了塊嘉應子入口。

“可是有人來了?”

“啊?不就是樂部的在堂外彈棉花麽?這就離魂兒啦?蕭青山那邊還催你的稿呢!當心點,老人家今個兒心情不太好,別是這個月的日子又到了。哈哈哈……”

見楊行之對她的玩笑沒反應,田小哈眨了眨大眼睛,眼瞅著二人中間空出了一行六個點來。她期待楊行之會說些什麽,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多了。於是她還站在那裏,拋了個果子,歪了下去,又拋了個,滑掉了,最後便蔫蔫地去了。

此刻,楊行之的眼前是一掛海水。

堂中的墻展開成古舊的殘卷,天空和海面都在燃燒。巨浪就在頭頂,他可以清晰地看見水裏生物的屍體。

終於,一個浪劈頭拍下。

忽而又是深巷,賣花聲和在河岸的柳蔭魚酒中,宿醉的少年們嬉笑怒罵,俚語裏多是自鳴得意。

白日裏,憑空騰起了焰火,又像荒水一樣傾瀉而下……

他顫抖著向前,腳下的山川中,羽狀散開的湖泊是灰色的雪,漫無目的地飄了起來,焦化的末端卷著火星。

後來有一天,當你恐懼衰老的時候,所有陪你聽雨歌樓上的少年們都在恐懼著死亡。當你獨自跨過蒼山洱海,才發現少年們已連同他們的驕傲、乖張、暴躁以及不可一世,葬身了火海之中。當群山一一傾覆、深海寸寸枯竭,你終於幡然醒悟,你原來一無所知。當你再次被這世界遺棄,你仍必須向前,前路盡管昭示:此地無人生還。

二胡還在堂外歡歡喜喜地咿咿呀呀,無憂無慮的心事撐不起過於悠遠緩慢的長調。

西蜀的秋天回來了。

讓我們把鏡頭再搖向箭矢出現的那一天。

蕭青山從桌前擡起頭,疑惑地看向楊行之:“你認識這支箭嗎?”

楊行之冷若冰霜:“從未見過。”

沈默了一會,他反問蕭青山:“你呢?”

“未曾。”

楊行之低聲“唔”了下。

堂裏的香爐熏得人暈暈乎乎,楊行之也是,揉搓著太陽穴便晃出去了。

這邊,吳桐看見楊行之出來後沒多久,蕭青山也出來了。

穿過回廊,蕭青山緩緩移上臺階。三五步後,他停了下來,手撐著扶欄,肩膀顫抖著。

秋天來了,這是一個註定不適合二胡的季節。

一年前的初秋,校園裏到處都是咋咋呼呼的大一新生。兩年以來,蕭青山還是第一次沒和吳青一起開學。

聽計部的學生講,他們的學姐吳青回白城了,在一家還不錯的公司,好像是她爸幫忙找的,薪水也就中等看得過去吧。在現實面前,他們被一種名為畢業的檢測儀掃遍全身每處毛孔,最終得出結論:蕭青山藥石無醫,吳青錯診出院。半年後,同學群裏傳來消息,吳青在數次相親之後,嫁給了一個和她門第相等的公務員。

蕭青山在無數次冷靜下來後,只要一想到他如果還能見到吳青,那時吳青看起來會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城婦女,他就無比心疼他的女孩。

他和吳青的癥結在於,吳青無論在大學裏如何折騰,她本質還是在一個傳統家庭裏長大的女孩,作為長女她終究是要回白城的。

如果不是吳桐從小體弱多病,爹娘和她多多遷就吳桐的話,吳桐的足跡也會沿著吳青繼續下去,故事的結局就會變成:十年後,姐妹二人一同攜後輩回鄉祭祖,瞻仰著遠古之時母族波瀾壯闊的生命軌跡。

吳青臨走之前,和蕭青山交代了吳桐要來西大的事情。在以往的交流中,蕭青山早已知曉了吳桐的存在,甚至連人家小時候為了好養活,寄托到廟裏得了個“吳桐子”的諢名都一清二楚。

在蕭青山未言明的情況下,透明見底的吳桐就這麽蹦到了他的面前。所以,小姑娘和他告白時,他還沒摸清楚:到底是他哪點做的出格了?

吳桐在嗅到姐姐吳青的印跡後,也順藤摸瓜知道了故事的大概劇情。

她一看到蕭青山失魂落魄的樣子,就以為蕭青山又想起她姐了。有時,要不是看在吳青已做母親的份上,她恨不得把吳青從白城綁回西大。

這一次,吳桐還是錯了。

蕭青山的不適來自於紙條的內容。他和母親竭力隱瞞的往事,可能再也瞞不下去了。

青山不改。

可若秋水非要長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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