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冬日的午後，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落在身上時已沒有什麽溫度，幹冷的空氣在周圍凝聚不散。

文雨靜靜的坐在父母的墓前，凝望著墓碑上的照片，久久出神。

去年母親忌日過後，因為內心的抗拒和執念，文雨再沒有來陵園祭拜過。時隔一年，再次來到這裏，同樣的季節，同樣的場景，似乎一切都沒有多少改變。只是她卻已經在生生死死的劫難中走了幾個來回，心境也跟當初有著天壤之別。

一直以來，她內心總將造成自己不幸的原因歸結在他人身上，如今想來，人生中的哪一步不是自己的選擇？而最令人絕望的是，她清楚的知道，即使時光倒退，讓她在每個人生岔路口重新選擇一次，她還是會選擇如今的方向。

想嘆一句性格決定命運，可是性格，又何嘗不是命運造就的。

照片上的父親，表情永遠定格在一個瞬間，分辨不出是悲還是喜，如果他真的在天有靈，看到沈家今天這樣的局面，又會是怎樣的心情，看著心愛的女兒不但把他辛苦創立的事業間接毀掉，還把自己弄的遍體鱗傷，又會是怎樣的心痛。

他心愛的女兒--是啊，文雨終於不得不承受父親對自己的愛有多深，就像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又是多麽深的愛著胡泉，可是似乎一切都晚了。親情和愛情，生命中最看重並追尋了一輩子的兩種情感，原來一直就在身後，只是她卻被仇恨蒙住了心竅，一直固執的不肯回頭。

如今，父親已經魂歸天國，此生再無機會相見。而胡泉，當他發現她的種種欺騙和謊言，只怕再也不會待她如初。

想起亦霞說的話，想讓別人為自己的仇恨陪葬，最後只會葬送自己。文雨覺得自己就像這陵園裏的座座墳墓，靈魂早已消散，冰冷的石碑下埋葬著僅剩的殘破軀殼。

悲傷的情緒溢滿胸口，一聲久違的稱呼脫口而出：“爸”她哽著聲說，“我該怎麽辦？”

冰冷的墓碑沒有回答她。

一陣冷氣吹過，文雨緊緊抱住雙臂，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

這時，頭頂上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你應該跟我回家。”

文雨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下意識擡頭，卻看見胡泉一臉鐵青的站在自己面前。

他一言不發，伸手將她從冰冷的石臺上拉了起來。

“你怎麽會在這？”看他面色不善，文雨心裏有些忐忑。

“這句話應該我來問你！”胡泉怒氣沖沖的說，“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玩失蹤也會玩上癮的嗎？隔一段時間不讓我擔驚受怕你就不安心是嗎？為什麽要一個人一聲不吭的跑來這裏？我從來沒有限制過你的自由，不管你去哪我都會陪著你去，就算你不要我陪著至少也該讓我知道你去了哪，別忘了你現在是病人，而我是你的監護人。 ”

文雨從沒見過他這樣憤怒的樣子，被吼得一楞一楞的，半天才反應過來，怔怔的說：“我，沒有一聲不吭，我給你留了張紙條……”

“紙條那麽小，萬一我沒發現怎麽辦？”胡泉仍舊忿忿。

文雨無言以對，只能沈默，一顆心也沈到了冰底。

看著她的表情，胡泉只好將怒氣斂去，牽起她一只手，用依舊冰冷的聲音說：“為了杜絕以後這種情況再發生，今天當著你父親的面，我要你答應跟我去做一件事。”

“什麽？”

“跟我去登記結婚。”

文雨目瞪口呆的盯著他，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凍傻以至於一再出現幻聽。

胡泉沒有理會她的震驚，從容的掏出口袋裏的盒子：“戒指我早就買好了，本來想等你身體完全好了再提這件事的，不過我看你現在……”他的眼睛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能這麽活蹦亂跳的到處跑，根本已經好了。”

文雨終於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雖然在短暫的人生中並沒有多少被求婚的經驗，並且全部來自眼前這個人，可是這樣理直氣壯的求婚方式，卻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更何況還是在她以為這段感情已經無可挽回的時候突然又這樣急轉直下，實在讓她震驚的無所適從。

“可是，可是……”完全不知所措的文雨，可是了半天也沒可是出結果。

胡泉目光炙熱的看著她：“可是什麽？”

文雨輕咬了一下唇角，強自鎮定：“可是我並沒有失憶，以前的事我都記得，我對你撒了謊，我以為你不會原諒我。”眼睛裏已浮上一層水汽。

“原來你還在想這個，”胡泉似有若無的嘆了口氣，臉上又顯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不要說什麽原諒不原諒的話，我以前不是也瞞過你一些事嗎，咱們這算扯平了，只要從現在開始約法三章，以後無論什麽事都要坦誠相待，就不會再有什麽問題。”

曾經導致心情跌落谷底的顧慮竟然在頃刻間化為烏有，文雨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可是……”

“別再說什麽可是了，”胡泉斬金截鐵的打斷了她，“不管你拿什麽借口來推脫，我就是認準你這個人了，並且決定跟你糾纏到底，如果你嫌麻煩就更應該選擇嫁給我，這才是一勞永逸反客為主的上策。”

看到文雨還是一楞一楞的表情，胡泉斂起了笑容：“亦雯，我記得你說過人一生中會遇到三個人，你說我哪個也不是，我當時沒辦法反駁你，可我能用事實證明你是錯的。我不在乎誰更愛誰，我只想做那個最後和你共度一生的人。人活這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誰都沒辦法預計下一秒會發生什麽，可不能因為無法預料就否定一切舉足不前。”

一番鄭重其事的抒發後，胡泉又輕輕一笑：“我看咱們倆現在相處的就很融洽，結婚已經是水到渠成的事，不管你有什麽問題都不會影響這個大前提，而且那些問題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討論，今天天色還早，我們就去把這事辦了吧。”

文雨被這番情真意切又有理有據的說辭深深打動，臉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神色，可是聽到最後，又忍不住詫異：“今天？”事情發展的迅速程度實在超出了她的預料，性格中潛藏的冒險精神被撩撥的蠢蠢欲動的同時，又忍不住努力想著各種會阻礙成事的因素，“可是我沒帶身份證啊，還有戶口簿……今天怎麽可能，你別說風就是雨了。”說完往後退一步，以便穩住情緒。

胡泉卻已聽出她的心意，不容她再退縮，笑逐顏開地說：“放心，這些我都帶來了。”一步上前，攬住她半個身子，朝著墓碑鄭重的鞠了一躬，“叔叔，我和亦雯改天再來看你。”

說完後用強而有力的手臂半攙半摟著將她往前帶，文雨有一種被脅迫的感覺，本能的想要反抗，可是那股隱隱升起的憤怒，卻被另一種源自心底的幸福感澆滅，最終只能變成溫存的依從。

文雨在百忙之中又回頭朝著父母的墓碑看了一眼，她想，無論如何，這樣的結果一定也是他們願意看到的。

就這樣一路被胡泉帶著坐進了車裏，像是生怕她會反悔似的，胡泉使出平生最熟練最精準的動作迅速將汽車起步發動。車窗外，墓碑漸漸從視野裏消失，沒入一片蒼郁的植被。

文雨轉頭看著身邊專註駕駛的胡泉，還是那樣俊朗的面容，還是那樣熟稔的眉目，可是在一年前的時候，他還是一個令她不屑的無聊搭訕者，如今卻即將成為要與她廝守一生的人，不禁覺得命運之神的用心，也實在太過莫測。

文雨在心裏無聲的笑著，身上的寒意，漸漸被心底深處一股暖流驅散。

當他們的車開離陵園時，遠處的海面上升起了薄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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