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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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泰岐山。

泰岐山上天幕如紙,掛落西麓之巔,落日如火,灼出紅紫焦黃,餘暉似酒,分一杯傾入仇河,鴉聲如鞭,劈裂天地蒼茫。

泰岐山之前,仇河兩岸,對持著兩路人馬。仇河以西,曹淹,秦長恩和姬公公,帶著數十名斛國的兵士,嚴陣以待。斛國兵強馬壯,卻小器非常,面面俱到之前,絕不肯顯山露水,傷了兩國和氣。因此那些名斛國兵士,均是喬裝打扮了一番,面孔塗得粉白,濃密的胡須剛好遮住了他們過於突出的下顎和寬厚的嘴唇,他們身穿皂衣,皂衣外又披了一層鎖子甲,頭戴草帽,腰佩大刀,遠遠看去,確是冥國人的模樣。隊伍的最前面,朱承源被一條鐵鏈擰在一頭棕紅色的公馬上,嘴裏塞著團破布,臉色灰白,目光呆滯。

仇河以東,朱祺業領著十餘名禦林鐵衛,跨馬提劍,遙遙相望,死灰色的烏錘甲在夕陽下泛著粼粼寒光。緊隨在他身後的是朱建元,也是縛著手腳,坐在一匹雪白母馬上,眸色幹枯,頹靡無神。

朱祺業之前對曹淹的身份心中已有七八分明朗,如今見了曹淹,不由冷笑數聲,隔著仇河大聲說道:“穆飲,你還真有本事!連死都死不幹凈!”曹淹罵道;“狗皇帝,還不快把我家太子放了!”朱祺業咆哮回去:“你還不快將我兒子放了!”

曹淹以手抵額,瞇著眼睛望了半天,道:“太子怎麽那麽沒精神吶,你把他怎麽了?”

朱祺業道:“我兒子看上去傻楞楞的,你倒是將他怎的了?”

曹淹哈哈大笑說;“你這兒子,就心智上從了你,原本就是頭呆驢!”

秦長恩眼見著太陽一點點墜下山去,不耐煩地嘆了口氣:“你們一起往他們的馬屁股上抽上一鞭,讓馬兒同時淌過水去,不就成了麽?磨磨蹭蹭的是要怎的?”

曹朱二人楞了楞,只好齊齊揮鞭,往兩位太子的坐騎上抽,那兩匹馬,一公一母,一白一棕,同時沖下河灘,甩著尾巴,踏著浪花,涉水而去。仇河的水不深,等馬兒走到了河中央,河水才剛漫到馬脖子上。不想,人有七情六欲,畜生也講男歡女愛,兩匹駿馬在河中央相遇,竟交頸纏綿起來,絲毫沒有再邁步的意思。馬上的兩位太子,依然垂頭慫氣,一動也不動。

雙方人馬看得心中焦急,過了一刻,曹淹便按捺不住,不禁罵道:“挑這麽俊的母馬,可知是沒安好心。”不想被那頭的朱祺業給聽見了,鬼皇帝呵呵一笑:“這白馬的屁股和你家太子一樣,雪白圓潤,我看著喜歡,你管得著麽?”

暮色四落,夕陽如血,兩隊人馬,隔著酒黃色的仇河,僵持不動。這時,一名禦林鐵衛從背上的箭筒裏拔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河面上沒有風聲,沒有人聲,弓弦被緩緩拉出一輪滿圓,弓弦緊繃,發出裂帛一般的聲響。那兩匹馬兒,四耳煽動,收回了交纏的脖頸,身體後仰,揚鬃拔蹄引頸長嘯,如角嘶聲,噗楞楞地震飛了烏桕樹上的寒鴉。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兩匹馬來不及告別,只能各自逃命,踏水逐浪閃電般奔向對岸。

曹淹等朱建元的馬走近了,迫不及待地幫他松了綁,取出塞在口裏的布條,朱建元身上沒有半絲的生氣,四肢像掐了水的白蘿蔔一般細條條,軟綿綿的,仿佛被扯斷了繩線的木偶,無法自由行動。曹淹捧著他的臉,心裏也說不上什麽滋味,只覺千言萬語都哽在了喉嚨口,半句也冒不出來。隔了半響,只是低聲喚他:“太子——”朱建元依然沒有反應,只是呆呆地望著他。姬公公見狀,忙在後頭催促;“快走罷,此地少呆一刻,便是一刻。”曹淹將朱建元扯到自己的馬鞍上,靠著他的脖子說:“我這就帶你走。”

這邊朱祺業命人解下朱承源身上的鐵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朱承源看上去還是跟從前那樣呆笨,可總覺得有些異樣,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好似藏了把鈍刀,側露出些許邪氣。朱承源身體一陣陣打顫,仿佛做著某種掙紮,臉上的肌肉也開始扭曲起來,朱祺業感到不對,忙問道:“承源,你這是怎麽了?”朱承源拼命搖著頭,嗚咽一聲:“父皇,我不想,他們逼我——”手卻早已伸向腰間,朱祺業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忽地刀光一閃,一刃匕首夾著冰雪寒氣,朝他飛刺過來。朱祺業肩頭一冷,血便嘩嘩流了下來。朱承源滿面邪笑,緊握刀柄拔出匕首,又風馳電掣般往他心窩子戳去。朱祺業怒罵一聲,一把扣住朱承源的手腕,生生將他的腕骨掰斷。朱承源吃痛,呼天搶地地哀嚎起來,他父皇眼裏藏血,從他手裏奪出匕首,手腕一翻,將匕刃送進了他的喉結。朱承源喉嚨口發出哢哢怪響,鮮血如瀑布一般掛落下顎,澆得滿襟都是。此時此刻,朱祺業心中一凜,他心中一凜擔怕的不是孩兒的性命,卻是藏在朱承源胸口的那半張藥方!

朱承源從馬上跌落,朱祺業也跟著跳下馬去,一把揭開他的衣領,從裏面拖出那半張藥方。藥方寫在紫山羊的皮上,而紫山羊的皮見血即溶,朱祺業才剛扯出羊皮的一角,那張羊皮便在他手中化成一攤烏黑粘稠的膠質。

朱祺業厲叫一聲,扭頭對身後的樹林喊道;“拿下穆飲!”林間樹木仿佛是哆嗦了一下,方才還寂寥無聲的樹林後面,霎時間出現百餘名騎兵,策馬揮刀,吶喊著殺向河對岸。曹淹聽見響聲,仰頭吹了聲口哨一邊調轉了馬頭,七八十名斛國士兵從樟樹林中橫沖出來,護著曹淹等人往泰岐山狂奔而去。

***

兩隊人馬在山林裏廝殺纏鬥,仿佛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刀光劍氣,壓滅了最後一絲餘暉,整座泰岐山,在骨肉斷裂、刀劍相撞的聲音中沈入黑暗。 斛國境內是大片平原,士兵不善於山野作戰,加之林中道路崎嶇,夜色如墨,很快被剿殺了大半,其餘的也都零邊碎角散落四處。曹淹護著朱建元,帶著秦長恩,姬公公,抄著小路,直奔泰岐山後的崇懷門,過了崇懷門,便是斛國。

三匹馬,四個人,在漆黑的山野中狂奔,夜霧驟起盤桓在樹林之中,猶如亙古不散的冤魂厲鬼。後山成片的都是荊棘,抖著尖刺,紮入馬的身體,吸吮出腥臊的馬血。曹淹仿佛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夜盲之癥,甩著馬鞭死命往前飛奔,任憑尖銳的樹枝一把把拍在臉上,劃出道道鮮血,卻將朱建元的腦袋牢牢摁在自己的胸前,讓他不得半點傷害。

追兵又過來了,幾十匹馬蹦踏於黑土之上,鐵蹄錚錚,猶似喪鐘,響徹整片山林。而此時此刻,崇懷門已經出現在了眼前,前方道路漸平,只要再行半裏,進了城門,便可以活命!冥國鐵騎越追越近,兵器聲,人聲,馬蹄聲,如暴雨雷電,朝他們襲來。曹淹緊緊盯著崇懷門,不斷鞭打身下的馬匹,飛速前行,猛然間身後一熱,回頭看去,卻是姬公公點亮了火把,他胸中急怒翻滾,沖姬公公暴喝:“還不快把火滅了!”姬公公不答話,也不掐火,只是擰了擰韁繩,那團火光飄忽不定,倏然地滅了。

夜籠崇懷門。

崇懷門像一塊吸滿鮮血的砧板,豎立於冥斛兩國之間。此時巨門緩緩打開,吞入兩匹疾馳的戰馬。那兩匹戰馬進了城門依舊疾奔,一直奔了好幾裏路,才漸漸止了腳步。曹淹勒馬回身四顧,他身後除了秦長恩,便再無他人。遠處城門已經闔上,月光如霜一般打在青石路上,曹淹只覺得頭皮一麻,臉刷地白成一片,幾近無力地問了句:“姬公公呢?”秦長恩定定地望著他:“他再也回不來了。”

曹淹閉上眼睛,手臂失去了氣力,讓懷裏的朱建元咚地一聲地滾下了馬。秦長恩見他沒有動的樣子,只能翻身下馬,扶起了太子。朱建元在他懷中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冷冰冰硬邦邦,好像一座石碑。秦長恩心中惶然,忙托起朱建元的腦袋來看,卻見他嘴唇簇紫,眼睛緊閉,探了探他的鼻子,竟一點呼吸都沒有了,不覺驚呼:“大人,太子不好了!”曹淹這才清醒,幾乎是滾著下了馬,跪在地上將朱建元搖晃了好幾下,朱建元沒有動,也沒有發出聲音。他心中一橫,從腰間取出一把短刀,往朱建元胳膊上一點點刺進去,朱建元依然不動,不響,血也已經流不出來了。

秦長恩楞在那裏,不知曹淹會怎麽反應。曹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喜怒哀樂仿佛已被一把抹去,只有死寂的,麻木的蒼白。他最終扔下手裏的刀,抱著朱建元吃力地站起來。馬在他們身邊喘息、嘶叫,曹淹沒有管馬,也沒管秦長恩,只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秦長恩看著他,心裏被狠狠地擰了一下,低聲道:“大人....上馬吧。”

曹淹仍舊拖著步子往前走著,走了很久卻只走了很小的一段距離。秦長恩咽了咽,又開口喚他;“大人——”曹淹停住腳步,微微側過頭來。

“太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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