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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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趁思風牽制鳳棲木的同時在周圍敏捷跳躍,利用周遭林幹織了數張銀絲屏障,將三人圈圍在裏頭。

小石頭等人邊跑邊回頭,看見了後頭光景,小蒼蠅駭然道:“那一團黑呼呼的是什麽妖怪啊!那一大片白白的又是什麽鬼東西啊!”

“那是三十三哥哥的真身和他織出來的絲屏,定是要困住鳳棲木的!”

“三十三織的?他怎麽織?”

“三十三哥哥是有三百年修為的蜘蛛精啊!”

“蜘、蜘蛛精?”小蒼蠅險些腿軟,這一個前後貫通,果然是處處有跡可尋,不禁哭叫:“我的娘啊,咱們這一路到底是與什麽東西相伴為伍啊!”

這短暫時間內接連知道數件震撼人心之事,公孫嬋對三十三是蜘蛛一事也只是一瞬驚訝,很快便接受了,卻是憂心:“三十三有三百年修為,那鳥妖不知幾多修為,能夠打得贏兩千多年的鳳先生嗎?”

話聲未落,忽聞後方傳來慘叫,依稀便是三十三和思風的聲音,突然眼前影子一幌,鳳棲木竟然就來到他們面前,衣衫染血,神情狂亂,原本清澄的眼睛此刻泛著絲絲黑氣,看起來邪異非常。

小石頭驚叫道:“他被惡念所錮,已經喪失理智了!”

鳳棲木只看著公孫嬋,對另兩人不聞不問,嘴裏念著:“木蝶……木蝶不許走!”

公孫嬋雙手緊護著木蝶項鏈,驚懼後退,小蒼蠅亦怕得要命,卻是護主心切,雖然知道真正的公孫嬋早已亡歿,但終究朝夕相處了四年,外貌也還是原來的小姐,一時未及多想,只念著要平平安安帶她回去凝月城,顫著身體擋在她前頭。

鳳棲木竟似不認得小蒼蠅,舉起手掌對著她欲除去障礙,小石頭驚叫:“臭蒼蠅!”

對著自己的掌心中聚起一團碧光,小蒼蠅未讓得一步,也是心怯腿軟,難以動彈,呼吸急促得像要喘不過氣,眼睛卻始終不曾一眨。碧光大盛,驀地一團黑影竄入,跟著被一股極強力道沖撞地往後摔去,撞倒公孫嬋,雙雙跌倒在地。

那一瞬間小蒼蠅忽感有異,怎麽術法打在身上卻不痛不癢?這時她才驚覺身上一團重量壓著自己,方才竄入的黑影似乎擋在身前替她受了那一擊,不覺伸手去推,卻是小石頭的身子,他滑倒在一旁,軟軟地一動也不動。

小蒼蠅只感覺耳朵嗡地一聲,天地俱靜,她伸出手想摸小石頭,那手卻比面對鳳棲木時抖得厲害,好像要散了架。就在將觸及那張沒有知覺的小臉時,小石頭卻陡地消失不見。小蒼蠅楞住了,還是把手伸過去,摸著他剛才躺著的地方。

這是怎麽回事?小石頭被鳳棲木打得粉身碎骨、不留半點痕跡了嗎?

一口氣堵在胸口,她還回不了神,耳邊聽見公孫嬋大叫:“小石頭!”跟著她卻撩起小蒼蠅的袖子,握住她腕上的白玉鐲。“小石頭!”

“小姐,小石頭他不見了……剉骨揚灰,不存一絲半點了……”小蒼蠅一開口就是哽咽,眼淚隨即落了下來。

“小石頭的靈身被打散了!”公孫嬋見她一臉呆傻,又道:“他是這玉鐲的物靈啊!妳不知道嗎?”

小蒼蠅含著淚,一時反應不過來,楞楞地低頭去看那玉鐲,卻見原本無瑕光滑的鐲身竟然產生了裂痕,那痕路自外面摸不出來,卻是龜裂在裏頭。

自打中小石頭後便抱頭呻吟的鳳棲木此時又恢覆過來,邪眼一張,擄住公孫嬋眨眼失去蹤影。

“小姐!”小蒼蠅來不及傷心,連忙自地上爬起,往回而奔。

千年夏梧之前,銀絲屏障掛在枝頭已破如碎布,滿地殘羽斷絲,青銀交雜,襯著斑斑鮮血,艷得十分淒絕。三十三和思風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地上兩截黑色長足斷肢,三十三右腿左臂齊斷,僅以蛛絲牢密地裹住傷口,銀絲腥紅,血滲了出來,滴答落在土中。

相加起來的近六百年,到底抵擋不了兩千餘年的一招半式。

三十三瞳孔幾已煥散,公孫嬋的驚呼聲卻令之重聚。他掙紮地擡起眼,卻見公孫嬋讓鳳棲木挾了回來,就跌坐在自己前面。

“三十三!”公孫嬋駭然看著他嚴重的傷勢,顫聲道:“你……你的手跟腳……你流好多血……”渾身抖得像殘留在枝頭被冷風搔拂的蛛絲,想碰他又怕他疼,想救他又無能為力,無助地嗚咽起來,像小孩般不知所措。

“曉蝶……別哭……別哭……”三十三勉力動了動手,氣若游絲地安慰她。他從未見她哭過,不知道原來心上人一哭,會令自己也熱了眼眶。

鳳棲木將公孫嬋扶了起來,脈脈地凝睇她,輕柔地撫去她的淚,柔聲低誘:“嬋兒,嬋兒……乖乖地,將木蝶給我可好?”

公孫嬋惶恐地看著他邪氣氛氛的眼,緊抿著唇不說話。

“曉蝶,不行,不能給他……”

“嬋兒,妳心中喜歡我是不是?”鳳棲木柔笑:“我也很喜歡妳的,妳叫我鳳大哥吧,嬋兒……”他撫摸她臉頰的手緩緩滑至她肩頸,手指不安份地勾動著項鏈。“將木蝶給鳳大哥,讓妳我融為一體,我中有妳。妳本是我的心啊……”他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在他心口上,她竟能夠感覺到手掌下的厚實胸膛有一處空洞,恰如梧桐樹上的窟窿。

公孫嬋抽回手,緊按住木蝶,極度害怕卻仍直視他:“我不是嬋兒,不是公孫嬋──我是曉蝶!”

鳳棲木冷下臉,慍怒地松開手。小蒼蠅跑了回來,看見眼前景況不禁駭然失色,三十三聽見她的腳步聲,對她大叫:“別過來!”鳳棲木的目標不在她,她只要不礙事,多半沒有性命之虞。小蒼蠅聽見他喊,心中擔心害怕,卻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妳本來很信任我,為什麽現在不聽我的話了?”鳳棲木惱道,繼然恍然看著三十三:“是了,是因為你。”他開掌對著三十三,看著公孫嬋冷笑:“妳若自願將木蝶獻給我,我就不殺他。”

公孫嬋著急地看向三十三,他叫道:“別管我!只要妳不給他,他就不敢搶,他也只敢傷我不敢殺我,否則就是弒殺同道,同為弒靈,除非他想變成妖!”

鳳棲木惡狠地瞪著他,卻聽思風氣若游絲地笑道:“青梧主若變成妖也沒什麽不好呀,同樣是與天地同壽,精魅還得通過封神,規矩一堆,天帝準了才算,青梧主封神之路棘手,這小姑娘又不肯犧牲自己為您延壽,您要顧慮不可弒靈,可要與她對峙到什麽時候?但妖要成魔卻簡單得很,修為夠深、惡念夠重、為惡夠多,自己就能魔變。”

鳳棲木瞇眼沈吟,思風又道:“魔與神同級,能力之強大旗鼓相當,同是不死不滅的存在,神有天界為居,魔亦有惡界為據。青梧主若成了妖,相信以青梧主修為之高深,魔變指日可待,又何必固執於封神一路?”

鳳棲木身子一震,思風見他似有松動,更加以勸誘:“如果青梧主願意踏入妖道,就不必理會那小姑娘是否自願獻身,也不必理會惡念纏心,直接搶了那木蝶嵌合便是!”

三十三見他猶如著魔,向思風怒道:“妳住口!如果他真的化妖,對殺戒再沒顧忌,我們全得死在這兒了!”

思怒忿道:“都怪我一時讓貪念沖昏了頭,才會與你相約!我只答應助你自青梧主手上救出你的同伴,可沒說至死方休!如果他封了神,我哪裏還能逃出生天?我死了,你那兩百年修為我也吃不著了!他現在已經是個半妖,否則對你這個同道又怎會下如此重手,你道他真的不敢殺你?呵,要是他真能化妖,就是我的同伴,我還擔心他吃了我嗎!”

三十三咬牙道:“妳!”

昨夜三十三一時無計,心想自己只剩兩百年修為,無論如何勝不了鳳棲木,見思風對鳳棲木頗多了解,多一力相助總強過孤軍作戰,便兵行險著,與她相約連手救出曉蝶等人,代價便是事成之後他全數修為盡獻於她。卻不料妖物反覆無信,不能共事,是他太過天真!

鳳棲木頭疼欲裂,直是不能平息,內心卻是天人交戰,像是兩道白與黑的絲線糾纏在一起難分難解,他捧著頭喃喃不休:“魔與神同樣不死不滅,封神如何……魔變又如何……我一生助人不害人,為何要受此剜心之災,令我痛苦不堪……修行之道波折不斷,而今又壽限將至,誰來相憐!”卻又搖頭:“不……神為助人,魔為害人,我亦受鳳皇之助,理當與之同行,怎能背道而馳……嗚……”

他仍在苦苦掙紮,卻正是個絕佳空隙,思風眸中妖光一閃,陡地朝曉蝶射出一箭羽光,正中她胸前木蝶。

這一下變故倉促難料,眾人盡皆呆住了,思風卻一聲嬌笑,霎時無蹤。

公孫嬋只覺體內一番強劇震蕩,好像五臟六腑都震離了原位,又好像感知神識都要脫出而去。她緩慢地看了一眼震愕的鳳棲木,又看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的三十三,眼一閉,軟倒下去。

鳳棲木及時接住她的身子,心中劇痛,眼眸妖氣同時散去,不敢置信地低喚:“嬋……嬋兒……”他顫著手緩緩掏出那只木蝶,裂痕縱橫,最深的一道幾乎將之剖為兩半,只餘一片薄薄的木膜黏連著。他捏得死緊,不敢松手,怕手一放,這塊木蝶也就分崩離析了。

他抱著她,握她的手,已感覺不到兩人之間的那道暖流,竟不知如何自處,呆若木雞。

“曉蝶──!”

三十三發出一聲淒厲嘶叫,撐著單手單腳奮力地爬到公孫嬋身邊,哭喊:“曉蝶,曉蝶,妳醒醒,妳快點醒來!”

公孫嬋毫無鼻息,一動也不動,三十三搖著她,哭道:“曉蝶,妳睜開眼聽我說,我不會再讓妳生氣,妳想做什麽都好,妳要喜歡誰都好,妳不要我也沒關系,妳不想看到我,我就離妳遠遠的!我只要妳活著,一直快快樂樂的,我只要妳活著……”

小蒼蠅奔了來,看到三十三的慘狀和死去的公孫嬋,又想到小石頭,哇地一聲掩面大哭。

三十三滿臉是淚,不肯放棄,叫道:“曉蝶,是我不好,我說過會保護妳,一定說到做到!我不會讓妳死的,絕對不會!”他強撐起身子,單手覆住木蝶,鼓催精元,銀絲自他手中噴吐而出,填補裂縫,纏裹木蝶,一層一層,嚴緊密實,使之不會離碎。

“曉蝶,我──我第一眼看見妳就很喜歡妳,跟著妳到公孫府,待在妳身旁,不許妳離開我身邊半步,為妳織就舒適的網,希望妳快樂,盼望著有一天妳也會愛我;可我卻不曾想過,妳要的會不會是能夠讓妳飛的天空,而不是我給的一切……”他淒然一笑,慘白的臉上愈漸黯淡無光。“這些都不要緊了,妳若能繼續存在,就……就盡情去飛吧,我不會再纏住妳不放了……”

一陣銀光閃耀,三十三精元耗盡,再無法撐住人形,現出真身本體,卻是一只玄黑蜘蛛,身腹足有一個成人指掌之大,肢足細長,此刻八足已少了兩足,癱伏在地上了無聲息,只幾個眨眼的時間,蜘蛛愈漸縮萎,最後來到和木蝶一樣的大小。

小蒼蠅訝道:“這……這怎麽……”

鳳棲木低聲道:“他將精元盡數灌註在銀絲上頭,散盡畢生修行,若還能活,也只是一只普通生靈了。”

“三十三……”小蒼蠅哭著,傷心不能自抑。

內質壞損的小石頭、痛哭失聲的小蒼蠅、耗盡修行的三十三、蛛絲纏體的木蝶,鳳棲木忽感茫然,喃道:“這……是封神的代價嗎?”

凝望蒼天,無言相對,卻見晦暗的天空陡現金光,一個清越之聲自空中響起:“封神之道難求罕得,豈是天真易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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