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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詠琴夢【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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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詠兒在燈下保養琴身,蛇琴就坐在榻旁,兩手規矩地擺在膝上,閉著眼感受詠兒撫拭琴身,在蛇皮抹上護油,她一雙柔荑帶來的溫柔呵護透過本體傳至靈身,令他十分受用,不自禁發出滿足的低吟。

詠兒聽見了,手不禁一停,臉上火燒似地烘熱起來,昏黃燈火下看不出暈生雙頰,翦眸卻蕩漾生潤,水靈靈地,波光瀲灩。她將琴收好,回頭見蛇琴已十分乖趣地躺上床榻內側,微笑看著她,金眸在暗火下顯得深著內斂,搖曳著一股勾心動魄的魅惑。

詠兒吹滅燈火,上了床榻,解下床幔,褪去外衣,甫躺下,蛇琴就靠了上來,像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牢密地纏裹住她。

數不清是幾百幾千個夜了,自從詠兒得到自己的一間獨房後,他們總是如此相擁而眠。當她還不解人事時,只是單純地喜歡這種互相依偎的親密感,待得情竇初開,她的身她的心,對他已是全然的愛戀與接受,容不下其它人。

她對他,和他對她一樣,眼中只有彼此。

“蛇琴……”詠兒的聲音低低傳來。

“嗯?”

“爹跟娘已經在為我物色人家了。”

蛇琴聽不明白:“他們要把妳送走?”

詠兒輕笑:“是要為我找丈夫,把我嫁出去,傻子。”

蛇琴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嫁是什麽意思?”

“嫁,就是……從自己的家搬到別人家去過日子。”

“哦!”蛇琴微微松手,低頭看詠兒:“妳去了別人家,會把我也帶過去嗎?”

詠兒纖指在他胸前輕畫,不看他眼睛,故作沈吟:“嗯──或許會,或許不會。”

蛇琴一聽急了:“不行不行,我是跟定妳了,跟定妳一輩子,妳去哪兒都不能拋下我!”

詠兒擡頭註視他,他急切的模樣讓她心花怒放,她撫上他的頰,試探地問:“如果我帶你過去,但我嫁給了別人,你願意嗎?”

蛇琴毫不猶豫點頭:“只要能跟詠兒在一起,什麽都沒關系。”

像是兜頭澆下了一盆刺骨冷水,詠兒斂起笑容,正色道:“我嫁給別人,你不在意嗎?”

蛇琴搖頭,不明白她為何這樣問,不明白她嫁人和他們倆在一起有何關系。

詠兒咬了咬唇,著惱地翻過身背對他,順勢離開他懷裏。蛇琴感覺到她不高興,卻不知為何不高興,伸手去扳她肩,慌道:“詠兒,我惹妳不開心了?”

詠兒沈默不語。他非是人類,不懂人類情感,她不能以人類的想法苛求他。她試圖平覆心情,淡聲道:“睡吧。”

“妳為什麽生氣,告訴我。”

“我沒有生氣。”

“那妳轉過身來,不要背對我。”他像個孩子般執拗。

詠兒嘆了口氣,轉過身,詫見他一臉不安。

“詠兒,人類很多事我不懂,但我不懂的妳可以教我,我惹妳生氣妳就訓我、告訴我,可是別像方才那樣冷淡,不要不看我,不要將我撇在一旁……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會讓妳開心的事我都願意去做……妳、妳別不要我──”

詠兒不知他竟這麽敏感,是物靈心性如此,還是他特別脆弱?她心頭一揪,按住他的嘴不讓他說下去,柔聲道:“對不起,適才是我不好,我自己太鉆牛角尖,不能怪你。”

蛇琴忙道:“詠兒很好,一直都很好,妳是最好的!”

詠兒噗哧一笑,在他額上輕輕一彈,道:“你只得我一人,哪裏知道什麽最好,外頭比我好的多得是呢。”

蛇琴認真搖頭:“再有更好的我也不要,我只要詠兒一個。”

詠兒柔情蜜意地睇著他,揶揄道:“物靈不都單純得很,怎地你如此油嘴滑舌?”

“油嘴滑舌?”蛇琴聽不出她在說笑,道:“我沒吃東西,嘴不油。”

詠兒被他逗笑了,脫口道:“嘴油不油,親了才──”瞬即住口,感覺臉上熱度傳至耳根子去,抿唇一笑,伸手去撫他的發。

蛇琴見她笑若花開,心裏也跟著開心,再度黏上她,嗅著她的發香體香、她如蘭的氣息,滿足地閉上雙眼。

意識朦朧間,恍惚聽見詠兒在他耳邊低語:“外頭再多好兒郎,我也只要你這個傻蛇琴。”



詠兒婚事懸著未落,她父親卻先染病,苦撐三個月後抱憾長逝。詠兒母親和丈夫在西域相識相戀結褵,她為愛離鄉背井,相隨至千裏之外的中原生活,而今兩人發未染雪卻已陰陽相隔,她承受不住打擊,人跟著頹喪了下去。

家中原本單靠父親養家活口,雖不富裕,但平淡喜樂;現在支柱一倒,家道頓時陷入困境。詠兒見母親悲痛至此,雖然自己亦是十分哀慟,卻明白無論如何不能兩個人同時消沈,便毅然決然以自身之長撐起自父親肩上垮落的生計。

馮林鎮位於官道要點,鎮上客棧旅人往來頻繁,她和掌櫃商量讓她駐點拉琴賣藝,掌櫃的也知道她家情況,便答應了她的請求,並寬大地不向她收駐費。

詠兒才貌雙全,一旦離開自我滿足的小天地,踏入拋頭露面的紅塵世界,即令眾人大為驚艷推崇,不數月便成了旅客口中的馮林雙景:火般秋楓,水般琴詠。

因著略有名氣,盈收頗碩,得以暫解柴米之困,同時詠兒的仰慕者只增不減,媒婆到家走踏得比昔日更勤,但她只是恬淡度日,無心婚事,不曾聽聞她對誰家青年才俊另眼相看。

星移物換,忽忽又過數月,村鎮上發生數起竊偷之事,犯人未擒,戶戶自危,夏夜裏眠睡不敢揭窗,村鄰組織了夜間巡守,防範未央。

這一夜,詠兒偎在蛇琴懷裏睡著,忽然被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吵醒,迷迷糊糊地聽了一陣,驀地意識到家裏來了偷兒,這才霍然驚醒。她一向習慣放下床幔而眠,一是睡顏赧於見人,二是以防蛇琴被人看見,這會兒隔著帷幔大氣不敢喘上一口,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偷兒似乎意在偷竊,不欲吵醒屋主,也沒上來揭帷,在外頭輕手輕腳東翻西找,最後躡著腳步溜了出去,留下一室靜悄。

詠兒擔心偷兒還在屋院之內,不敢出去相探,一旁的蛇琴忽地坐起,驚疑地看著詠兒,道:“詠兒,我──”只說了三個字,人就陡然消失不見。

這是本體相距過遠,靈身無法現形之故──琴被偷走了!

“蛇琴!”詠兒大驚失色,一把揭開帷幔跳下床榻,鞋也未穿就追出家外頭,舉目一地月光清明,悄靜寂然,哪有半個人影?

“蛇琴,蛇琴!”她急得哭了出來,瘋了般毫無目的地尋找大喊,驚動了在另一頭巡邏的村民和屋裏母親。

村民只當她失去了糊口工具而擔心,幫著尋了一夜未果,便勸她死心,再買一把琴便了,哪裏知道這琴對她意義。

她曾設想過琴若壞去,蛇琴再無法現身的話,她該如何是好,心悸之餘在照顧胡琴一事上向來不敢偷工減料,只盼延得物用壽命,如此相守下去。但她卻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因為這種原因失去他,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只在一個眨眼之間,他就消失在她的世界裏──那個一切只有他的世界。

詠兒整整哭了一天一夜,忽然在一個莫名的心念意動之下止住了哭泣。

蛇琴在某個地方等她,她必須將他找回來!

她開始找,從村子找起,不遺落任何一個角落,巨細靡遺地搜索起來。村民鄰裏都幫著替她留意,沒有結果,詠兒自己從村裏找到村外,愈找愈遠,始終不放棄,也不能放棄。

她知道只要自己一放棄找尋,她也就垮了,再沒辦法活了。

一連找了二十多天,她人也消瘦了一圈,這一日她尋到離村五裏外的地方,她從未來過這裏,雖然和村鎮周圍一樣生長著楓樹,但陌生的景色令她有些心怕,為了蛇琴還是硬著頭皮找下去。

走著,來到幾株毫無奇特的楓樹之前,竟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只感到心頭一陣說不出的異樣,轉頭就往楓樹之間望進去,卻見樹與樹之間是好似綠草鋪就成的一條羊腸小道,她心中一動,走了進去。

這條似徑非徑延伸不過幾尺,詠兒註意著腳下,走得有些分心,忽然眼前一陣開闊,視野無阻,卻是一圈楓樹圍抱的天地,隱密又開朗。然而她對這些恍若未見,只是淚眼婆娑地望著前頭一株楓樹斷折之後豁開的底墎,墎上,蛇琴沈靜地坐著,雙手擱在膝上,向她微笑:

“我就知道詠兒一定會來找我,我一直想妳念妳,終於等到妳了。”

詠兒奔上前牢牢緊緊地擁住他,說不出話,每一句思念的字眼都化成哽咽的淚,流淌在心間,震蕩著依在她懷裏的蛇琴。他也伸手環住她,貪婪地吸取相隔二十來日、卻像睽違了一輩子的氣息。

詠兒輕輕推離他,抹掉眼淚,問道:“你怎麽會在這個地方?”

蛇琴笑道:“那偷兒把我偷走,我就現身裝神弄鬼,他讓我嚇得屁滾尿流,以為是邪物,就把我扔在這裏了。”

胡琴就在樹墎上,琴盒是開著的,琴身上滿布泥塵落葉,十分臟汙,自她接手胡琴起,還不曾讓這把琴落得如此地步。蛇琴身上亦體現了本體的現況,衣飾臟亂,臉龐沾著泥汙,狼狽不堪。

詠兒再見這張沾汙帶泥卻笑得傻氣的俊顏,長久以來的念頭沸湧而上,這一趟失而覆得令她更加堅定自己的心意。她想過千百遍他們之間的差異,他或許不懂人間情愛,無法給她一般人類夫妻的相處之道,但她願意舍棄那些習以為常的,只為與他終生廝守。

“蛇琴,”她開口:“我嫁給你好不好?”

蛇琴睜大眼看著她,想起她說過的嫁的意思,不解道:“可是我們已經住在一起過日子了,還用嫁嗎?”

詠兒抿唇一笑,低聲道:“嫁還有另一層意思,是永不離棄,一生相守之意。”

蛇琴激動地站了起來,聲音略顯顫抖:“妳是說……妳承諾……永遠不離開我,永遠不拋棄我?”

詠兒鄭重點頭,蛇琴大喜過望,一把抱住她,喊道:“嫁給我,詠兒,嫁給我!”扶住她的肩令她看著他:“詠兒,我也嫁給妳!”

詠兒噗哧笑得開懷,笑著,眼裏聚滿了淚,像朵沾著露珠而盛開的鮮花,含淚帶喜地頷首應允。她讓他坐下,捧起他的臉,指腹愛憐地摩娑他的頰,互許的強烈歡喜一觸及他含情脈脈的雙眼,便化成翻湧不休的情潮,襲天卷地,難止難遏,她情動,低頭吻住他的唇。

她是不懂的,只憑著一股情思輕輕淺淺地吮吻著他,訝異著他的豐軟,將她對他的愛戀,借著親吻細細地說與他知。

“詠兒……喜歡這樣嗎……”蛇琴低啞開口,她的唇還流連在他的上頭。

詠兒停了下來,略略離開他,輕道:“你……不喜歡嗎?”

蛇琴低喃:“詠兒喜歡,咱們就這麽著……”含住她的唇瓣,學她的方式,卻青出於藍,愈吻愈深,將舌餵入她口中,與之糾纏。

詠兒嚶嚀一聲,渾身發軟,蛇琴接住她的身子,將她攬抱在自己腿上,原本仰面承接她的吻,現在俯首探索她檀口,熱切而眷戀,將滿腔對她的執著,全傾註在吻她這件事上頭。

詠兒嬌喘難耐,輕輕推開他,將熟紅的秀臉埋進他懷裏。蛇琴卻意猶未盡,輕喚她名字,待她擡起臉看他時,又將唇俯印上去。

兩人耳鬢廝磨了好些時候才平覆情潮,她依偎著他,他圈攬著她,靜靜地坐著,詠兒雙手包覆住他單掌,舉在胸前輕吻,低聲道:“死生契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心滿意足地閉目靠在他胸前。

現世美好,但願永遠這般快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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