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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引魄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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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不過一夜,原本如花帶艷的雙頰,而今慘白地令人不忍卒睹。胸口一灘難辨的暗紅,像一朵盛開的冥界之花,嬌紅喜服還裹著已不會再言動的軀體,襯著慘淡的死白,簡直紅得刺眼。

伊蓮娜痛哭失聲,悲慟難遏,連公孫嬋等人偕同她沒見過的蛇琴而來也不聞不問。

“妳爹走了,妳也拋下我!原來妳竟是這樣的打算,卻把我瞞在鼓裏!妳只管自己難過,沒想過娘會心疼妳!妳這孩子,為什麽這樣傻──”

此情此景,小蒼蠅不禁想到當時小姐病逝,夫人也是這樣哭得肝腸欲斷,心中淒淒,安慰著伊蓮娜,自己也覺鼻酸。

蛇琴立在棺木旁無語凝望詠兒再無嗔笑的容顏,秀眉之間抑郁糾纏,凝結成她最後的表情。

她不要他,縱使不解其故,他對她卻難以相恨;可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要這樣對待自己?

再多疑問,他的詠兒永遠也不會親口回答他了。

“蛇琴哥哥……”饒是活潑的小石頭,此情此景也不知如何寬慰。

三十三自西村打聽回來,說昨夜拜過天地,送入洞房之後不多時便發生慘事,仵作勘察之後,推斷詠兒先刺死了醉得不醒人事的董崔,然後自盡。當時別無第三人在場,因此不知過程如何,天亮之後仆人去喚詠兒起身拜見長輩,才發現兩人都已死亡。

詠兒手裏捏著一張字條,上頭寫著“願焚吾以火,以凈吾身”幾個字,字跡來看確是她親寫。當時人身亡故皆埋土為葬,以火焚屍視為對亡者不敬,因著這張字條,董家的人方才還來東村哭鬧,口中說得難聽,毀婚還屍,將聘禮等物一並取回。伊蓮娜毫不理會,只是不舍地替詠兒整理遺容,拭去她臉上原本沾著的斑斑血跡。

“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如果昨天我們能覺察得出異樣,也許就不會……”公孫嬋自責得心都揪了起來,如今卻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自責的不只有她,還有三十三。倘若昨天他以迷魂之術控制詠兒將心事說出來,助之解決,會否就無今日憾事?他當時只顧慮到自己,卻坐任詠兒和蛇琴自此凡冥永隔。

他眉間微凝,看向伊蓮娜。他聽得出來伊蓮娜知道個中因由,卻守著不說;事已不濟,但他明白憾事一生,若不了解其中來龍去脈,此事將會是根永遠鯁在喉間的刺。

他看著公孫嬋,想到自己和她,目光一深,更加決意以迷魂之術令伊蓮娜說出一切。他朝伊蓮娜張開手掌,正待發力,卻有人比他更快一步──眾人背對的鳳棲木朝哭得不能自已的伊蓮娜一個拂袖,伊蓮娜便止了哭聲,往一旁倒去,小蒼蠅搶上前扶住她,驚慌道:“她暈倒了!”

鳳棲木刻意說道:“伊蓮娜慟至暈厥,小蒼蠅姑娘快將她送到屋裏休息。”

小蒼蠅應了一聲,和公孫嬋七手八腳地纔她進屋安置。

她並非暈厥,而是昏睡!三十三狐疑地望向鳳棲木,不明白他令伊蓮娜沈睡的動機為何。

“自責嗎?為了一個無可彌補之憾,要打破律規,對人類施以控制之術?”鳳棲木凝睇身影在窗口忽隱忽現的公孫嬋,漠然的神情帶著一絲難讀的情緒,淡然問三十三。

“已非初次,何懼之有?”

“避免在凡人面前施法乃我道修行律規,特別是控制術法,你便是為此安插小蒼蠅姑娘同行,好讓我路上有所顧忌,不對公孫小姐出手。”鳳棲木極富深意地看著他:“現在你反倒不顧身份曝露之虞欲強行為之,莫非是見到這跨種越族的情感,心有所戚?”

“你!”

鳳棲木漠視他的憤怒:“我不知你在公孫府壞過幾次規矩,但今日此案,我有更加可行之法,還請讓賢。”

三十三瞪視他走向蛇琴,這時公孫嬋兩人回來,他忿然壓下心頭的恚怒和質疑,跟著走近,看鳳棲木所謂方法為何。

鳳棲木向蛇琴道:“詠兒姑娘之事我等感到十分遺憾,亦自責昨日未能襄助一臂之力;如今亡羊補牢已然太遲,我能做的僅剩追遡源由,願以此稍減我等歉意。”

原本癡滯的蛇琴聽他一說,霍然擡起頭:“你能追遡過往?”

“追往遡源方法四界所在多有,凡界的墨筆丹青、圖書載錄皆是其一,現在這般情況,我能可操持的是窺看記憶之方,若得你首肯,我這便施法,解你心結。”

“是什麽樣的術法?會否傷及詠兒?”

鳳棲木聽蛇琴問得癡,輕輕一嘆,搖頭道:“不會傷及詠兒姑娘軀體,不過須得她魂魄未散。人類七魄之中,有一魄『回踴專司記憶,若以回印之魄為源,以夢為媒,施以夢引之術,便能使人在夢境之中觀看此人的記憶。”

公孫嬋聽見“回印”二字,憶起他也說過自己遺落了回印之魄以致過往記憶全失,心中有感,更加專心聽下去。

鳳棲木接著道:“但人死之後便會散去三魂七魄,快慢因人因質而異,是以我不能保證詠兒姑娘的回印之魄是否仍停留此間,如果你願意,必須盡快行之。”

蛇琴毫不遲疑:“我要知道一切因由,否則我無法斷念,還請先生施法相助。”

“是。”鳳棲木頓了頓又道:“另外有個不情之請。我等亦是十分關心兩位之事,盼能一並入夢觀看詠兒姑娘的記憶,還望不拒。”

蛇琴頷首道:“各位幫我甚多,蛇琴無可回報,夢觀記憶一事便隨各位之意。”

鳳棲木道了謝,隨即凝神闔目,念道:“靈華如生,聚渺氛呈,映之我目,視之虛無。”右掌食中兩指並攏,手腕一翻,指尖陡現一朵淺碧光花,橫指在眼簾上隔空一劃。

眾人見他施法,都摒息以待,三十三心道莫怪他會先令伊蓮娜沈睡,以她經歷此痛卻仍守口如瓶之舉看來,此間定有什麽她們不欲人知的理由,既然不便相問,若要探究,也只剩窺人私隱這一個手段。

小蒼蠅生平首次親見術法施行,心想這位鳳先生果然是不世出的高人,修道有術,功力高強,連這種她一介凡民聽著都覺得深奧的術法也能施展,實在令人大開眼界。

鳳棲木再度睜眼,低頭向詠兒屍身看去,就見四根銀絲在她體內浮沈,其中一根“系魂絲”如波浪般浮動在空中,向外一路延伸出去。

“詠兒姑銀尚有二魂二魄未散,但回印之魄不在此處,它自行移動了。”

公孫嬋啊的一聲,想不到詠兒和自己的情況相同,不禁問道:“可知道往何處去了?”

鳳棲木跨出房子,順著銀絲去向而望,那銀絲在陽光下粼粼發光,時隱時現,向遠處不斷延伸,卻不知通往何處,當下邁步而走,眾人隨之跟上。

小蒼蠅走在鳳棲木身旁,忍不住問道:“如果鳳先生早知道這種術法,為何昨日不用呢?”

鳳棲木先是默然,才道:“倘若有人逼問小蒼蠅姑娘心中一個不欲人知的秘密,妳不說,那人便千方百計私下尋探,終至知曉,小蒼蠅姑娘感受為何?”

小蒼蠅認真想了想道:“我會很生氣,怎麽可以不顧我的意願,逼出我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呢?”

鳳棲木點頭:“自是相同的道理。”

小蒼蠅唔了一聲,還是覺得可惜:“可是如果一開始咱們就知道的話,說不定便能幫詠兒解決問題,那麽她或許就不會尋短了,這可是一條人命呢!”

“這是後悔而催生的想法,但再多如果也無法捥回已發生的結果,未來之事亦沒有如果二字能可解釋。”

小蒼蠅無可反駁,心中不免覺得鳳棲木過於冷情,卻聽見鳳棲木又道:“昨日不行此法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引魄入夢只能施於亡靈身上,對於活著的生靈,活剝其魂魄乃是天罪,須受天條罰懲,那是萬不可行的。”

小蒼蠅恍然大悟道:“啊,原來是這樣,那確是無可奈何的了。”

走出村莊三裏之後,蛇琴心中一動,他雖不辨方位,但這個方向他和詠兒走了不下百來遍,卻是牢記在心的,再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周遭景色漸漸眼熟,他終於認了出來,低呼:“這裏……這裏……”

公孫嬋抱著琴盒,和三十三走在他身旁,聞聲奇問:“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蛇琴點頭:“前面不遠有個楓林圍抱的空地,詠兒喜歡在那兒練琴。”金眸一深,喃道:“這裏,是我跟她……”神色黯然,終至無語。

那根系魂絲飄浮在空中,牽引著鳳棲木的腳步,銀絲穿進兩株楓樹之間,他跟著轉入,在林中彎行數十步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卻是楓林環繞的一片天地,空闊的地上鋪滿了楓樹落葉,猶如一席柔軟的繡紅地毯,令人不忍踩踏。不遠處有一個樹身斷折後遺留下的樹墩,正可坐臥,銀絲一端連系著的詠兒附魄,就坐在上頭。

“詠兒!”蛇琴急切地朝她奔了過去。

小蒼蠅等人四處張望,奇道:“詠兒魂魄在哪,沒見到呀?”小石頭正待說話,讓三十三止住了。

魂魄本就是靈華之氣凝煉而成,因此除了方才開過眼的鳳棲木之外,屬於物靈的蛇琴自也視之無礙。他來到詠兒身前蹲下,喚著她的名,詠兒附魄散發出靛青幽光,通透如水晶,身後物事像隔著水般清晰可見;她面容遲滯,兩眼無神,似個恍惚沒有神智的空殼。

“這只是她的魂魄,不會響應你的。”鳳棲木在一旁提醒。

蛇琴失望地看著像木娃娃一般的詠兒附魄,坐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

其它人也走了過來,雖然看不見詠兒附魄,但觀蛇琴舉止和視線凝望之處,便知道是坐在樹墩上頭。

“既已尋到附魄,事不宜遲,這便開始。”鳳棲木道:“我會先令各位昏睡,然後將附魄記憶導入夢境之中,完畢之後各位自會醒來。”

眾人於是各自尋了便於眠睡之處,或躺或坐在樹墩附近。公孫嬋不知怎地有些緊張,或許是因為太過在意詠琴一事,也或許是因為現今情形和自己附魄脫離的情況有些相似。她籲了一口長氣以緩心緒,擡眼正巧和鳳棲木視線相遇,他朝她溫和一笑,柔聲道:“沒事的,別擔心。”

他的神情和聲音奇異地給了她莫大安慰,她目不轉睛地註視他,忽然想到:他怎會知道她緊張?

尚不及思索當中緣故,鳳棲木袍服如未及染艷的嫩綠之葉,展袖長拂,明明掃不到自己身上,卻幾乎以為要劃進眼底。一陣輕軟溫柔的風拂上頭臉,睡意緊跟著襲來,公孫嬋連打呵欠都來不及,毫無抵抗能力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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