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有鳳棲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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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夫人見他們一來一往,一番話聽下來皆與愛女有關,心中又緊張起來,卻插不上半句話。事及小姐,小蒼蠅不免關切,三十三臉上卻看不出心思;公孫嬋瞅著鳳棲木,神色頗見怪異。

公孫老爺頓了頓,才道:“此事說來玄奇,『雙女之緣,中隔五年』這句話,”說著轉頭看向妻子,“是當年我剛和妳成親後夢見的。”

公孫夫人一臉訝色,公孫老爺續道:“而且一連十天都做同一個夢,因此記憶猶新。向來夢境最難記住,那個怪夢予我奇異之感,所以驚醒之後我總是反覆咀嚼強記,想要牢牢記得所能回想起的細節。我也時常回想這個夢,想從中知道些什麽,深怕忘了一丁半點。但夢中談話時而清晰,時而含糊,加上當時有些聽不明白的言詞,醒來後再怎麽回想也想不起來,因此也只得一個大概。”

他看著房頂細細回想:“那不知是什麽地方,雖然是白天,天上卻掛著一輪明月,四周奇花異草,前所未見,景色很是優美,簡直不像人間。有個老人坐在樹下石桌前,桌上很多物事,有什麽看不清楚,約莫是幾本冊子、一大捆紅絲,地上還有一片黑壓壓的娃娃偶,數量多極了,隱約可看得出分成兩邊。

“一個男人走向老人,只能見其背影,我聽見那老人訝道:『你不是被貶下去了,怎麽還能回來這兒?』那男人道:『我已知自己來自何處,若找對法子,運氣好便能趁隙回來。只要不往中央上頭去,疏荒邊緣應當不至於被發現。』老人說道:『瞧你把我這裏說得多偏僻似的,是本老兒圖清靜才窩在這裏幹正經事,否則還不一天到晚被像你這樣的小子纏著求東求西?』男人沒有說話,我感覺他笑了一下。

“那老人又道:『不過若按你說的,她應該也能來才是,怎麽只有你?』男人道:『知曉過往的只有我,她什麽都不知道,像個凡人,過著凡人的日子。』老人嘆道:『這本來就是上面給你們的罰懲,你現在這樣子才是逆了此罰原意。也罷,這類刑懲之事不歸我管,來便來了吧,左右我這兒不擔心會有人來打擾,陪本老兒說說話也好,這些娃娃不會陪我聊天。』

“那男人不言語,老人說:『怎麽,想說什麽就說吧。莫非是後悔當初出言替你主子辯護?』男人道:『不,就算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說一樣的話。』老人道:「那麽,是後悔當初立下那紙契書了?』男人搖頭道:『只要能在一起,不論經過多少苦痛磨難,我們都甘之如飴。只是她心裏記掛孩子,無法看著孩子長大,希望至少能夠知道孩子往後的定命,藉以稍慰無可相伴成長的遺憾。』”

公孫老爺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一停,瞇著眼似乎正在想什麽,幾個人鴉雀無聲,也不催迫,靜靜等著。

公孫老爺輕輕一喟,續道:“嗯,那男人是這麽說的。接著那老人說道:『她的心情我不是不能明白,可你要知道若無上頭之令,誰看了我這兒的載錄都是犯規矩的,更何況你現在已不是吾等同類,讓你看了還得加上一條洩漏天機的罪條,萬一被發現,可就換我受罰了你知不知道?』男人並不放棄,道:『百多年前您不是也曾洩露天機給凡界一個小男孩知曉嗎?』老人吃驚地站了起來,說:『你……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男人道:『我本不該說,但既然有事相托,我就不瞞您。是我主子告訴我的。』

“老人吃驚更甚,話都說不清楚了:『什麽!他……!那你之所以能夠穿過結界也是他教你的?你能想起原身種種也是他告訴你的?』男人點頭,老人一陣驚詫,唉聲嘆氣地說:『凡界都幾千年過去了,竟然……真是什麽都兜在一頭了……唉,我跟那個小男孩有緣嘛,偶然下凡界蹓跶就正巧給人類撞見了,這不有緣是什麽?』男人道:『此界無邊無垠,那時我卻誤入此地與您巧遇,這不也是所謂緣份嗎?』老人道:『你這小子竟然拿我的話來兜我……』男人認真道:『我求您。』老人急了,說:『你這不是給我下了道難題嗎?』男人道:『要是被發現,您只說是受我之迫,罪由我起,若當真降下天罰,一切由我承責,絕不拖累您。』他語氣平穩,卻十分堅定,老人似乎心軟了,一直嘆氣。”

雖然內容簡潔無甚詳述,但公孫老爺敘述口吻輕緩且有條理,倒像在聽故事一般,不只席上三人,偷聽的兩人也聽得入神,三十三手中煮茶的活兒甚至暫停下來。

只聽得公孫老爺續道:“接著景象一變,我看到一幢書閣也似的屋子,裏頭一面是貼墻的櫃屜子,其它全是滿屋子的書格架,架上是一卷又一卷數也數不盡的細卷軸。老人挑出其中一卷遞給男人,道:『這便是你後代子孫的天註姻緣,快些看了,此地你可不宜久待。』男人展開卷軸,裏頭寫了許多字,可大多模糊不可辨,也不知是字跡原本如此,還是因為這是個夢,所以我看不清。

“這時我聽見男人喃喃念了一段話出來:『──得一子公孫淮,配洛陽馮娟為妻。淮命中無兒有女二人,長女嬋十四早夭,嬋夭後五載再得一女──』後面卻聽不真切,夢境斷在此處,我便驚醒了。連著十個晚上,同樣的夢境,同樣的地方醒來,我總是無法知道更多,後來就沒再夢過了,直到現在。”

一時靜默,眾人各自猜想著此夢所透露的涵義,只有茶水沸騰的聲音翻湧不休。似乎是嫌這聲音擾人清思,三十三將茶末倒進水裏,調弱了火候,止了滾水的吵擾。

公孫夫人低聲道:“老爺你竟然沒跟我說過這個夢境……”

“我自己尚不能辨明此夢所言真偽,如何告訴妳?妳向來多思多慮,說了徒添妳的煩惱。”公孫老爺輕嘆:“這個夢在我心裏是個疙瘩,不管是單純的夢還是預言之夢,總是杜絕其可能性為上,因此我本打定主意女兒絕不取嬋這名字,沒想到這名兒卻是妳取的。嬋娟嬋娟,妳說:『名字連一起,母女永同心。』我想即使名字巧合地應了那夢,嬋兒的命途不見得就真的如夢所示,怎知四年前……”

公孫夫人身子輕顫,低下頭用絲巾輕輕揩著盈淚滿眶的眼。小蒼蠅一旁見了,只想過去安慰夫人:小姐不是活蹦亂跳嗎,可見這夢只準了半套!但總算沒忘記自己現在是小賊偷聽,見光就死,心中想著並未付諸實行。

公孫老爺對鳳棲木道:“這個夢我從未與第二人說過,因此鳳先生說出『雙女之緣,中隔五年』此話時,可想見我心裏的吃驚了。以鳳先生神通之能,可否指點一二?”

鳳棲木若有所思:“公孫老爺反覆推敲了數十年,想必已淺明此夢端倪。不需藉鳳某之口,您也許早就推知夢裏那個男人的身份。”

公孫老爺輕嘆,點頭道:“我知道,我第一次夢見時便知了,他……乃是家父。”

聽罷夢境描述後,公孫夫人、鳳棲木和三十三已知夢中男人和公孫家的關系,因此聽了這句話並無太大反應,小蒼蠅只在意著關於小姐的那番話,於此間人物關系並未多加聯想,一聽這話才恍然大悟;公孫嬋單純的表情不變,似乎沒什麽想法。

“雖說是家父,但這般時光荏苒,或許該稱是先父了。”公孫老爺澀然一笑:“不瞞鳳先生,我自小便由祖父母一手帶大,從未見過雙親之面,夢中男人雖然予我親近之感,我卻是從兩人對話與卷軸記載才推論出這人應該是家父,實則我並不熟悉他,連半分印象也沒有,所知者皆來自祖父母之口。鳳先生,此夢可以解釋家父家母究竟為何等人也,是不是?”

鳳棲木不語,閉目仰面朝上,眉間漸蹙,像正在觀看什麽其它人見不到的景事。幾個人只是看著他,雖不明白,但也不敢出聲打擾。

突然鳳棲木身子巨震,伴隨一聲悶哼,清雅臉龐倏地慘白,額上沁出幾滴冷汗。

“鳳先生!”

突如其來的變化令在場之人大驚,鳳棲木壓抑著劇烈的喘息,搖頭意示無礙,調息了半晌才苦笑道:“這可難從頭說起了……公孫老爺,您所夢的並非吾等人類所據之凡界,而是神者居轄之地──天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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