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涼的星霜劍距離伊斯坎普的頭顱只有不到三公分的距離, 哪怕他現在只是手腕抖一下，伊斯坎普可能就會一命嗚呼。

溫涼很清楚這一點，他知道自己應該下手, 他的手也在慢慢下壓,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別猶豫了，殺了他吧, 殺了他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知道，但是……”

“沒有什麽但是, 你們辛辛苦苦走到這裏, 不就是為了逃離無限密逃宇宙，回歸本來的家鄉嗎，現在始作俑者就在你眼前, 只要輕輕一下, 一切就都解決了, 你們的心願都能實現。”

“但是……但是……”溫涼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這一刻，他的思緒變得凝滯, 就像是被人撬開腦殼, 強行往裏頭倒了一桶漿糊一樣, 所有的思考部件全都沒法再動作，這讓他明明覺得自己已經想到了什麽, 卻怎麽也組織不起來語言。

“好了, 不要多想, 事情就是那麽簡單，伊斯坎普利用無限密逃宇宙來奪取他人的生命能量, 如果他繼續活下去, 世界就會毀滅, 所以必須殺死他，殺人償命是最簡單的道理，不是嗎？”

溫涼的手又按下去幾分，此時星霜劍已經完全架在了伊斯坎普的脖子上，只差最後那一下了。

不知道為什麽，原本閉著眼睛的老人卻在這時候又睜開了眼，定定地看著溫涼。

“你……看什麽？”溫涼以為自己說出口了，其實並沒有。

伊斯坎普卻望著溫涼嘆了口氣，開口說：“你的實力比起以前……差遠了！”

你的實力比起以前差遠了！

你比以前差遠了！

遠了……

溫涼的腦子裏仿佛一下子炸開了十七八個雷，這句似曾相識的話就像一把薄如蟬翼的刀猛然間插入他的腦海，翻江倒海地攪拌起來。

不行，還不能殺！想是這麽想，但已經來不及了，溫涼的手一哆嗦，星霜劍便抹向了伊斯坎普的脖子，然而，下一瞬，有一把刀突然從旁插進來，險之又險地擋住了溫涼的劍勢，將他的劍用力格開。

是第五丘。

第五丘呼哧帶喘地站在溫涼眼前，他滿頭的冷汗，眉頭還死死皺著，仿佛在忍耐什麽痛苦。溫涼順著他的臉看下去，看到第五丘的腹部濕了一大塊，盡管黑色的衣服令那些液體看不清顏色，但那股濃重的血腥味是擋不住的。

第五丘在剛剛的自爆中受了很重的傷。

對了，因為剛剛第五丘距離巨蠕蟲最近。

溫涼詫異地看著第五丘，用眼神表達“你幹什麽”的意思。

第五丘緩了口氣，伸手死死握住溫涼握著星霜劍的那只手腕說：“事情不對勁。”

“別聽他的，殺了伊斯坎普！”腦海裏的聲音似乎著急起來，不停地呼喚溫涼。

“什麽地方不對勁？”溫涼卻努力忽視了那個聲音，轉而詢問第五丘，但，同樣沒有出聲，他似乎從剛才起就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第五丘卻聽懂了，他喘著粗氣說：“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它在提醒我這一點。”第五丘伸指勾出溫涼掛在脖子上的那個儲物道具，那只星雲之眼是第五丘過去送給溫涼的，後來他們才知道冬這個意識切片就躲藏在那裏頭。

現在，那只星雲之眼開始閃爍忽明忽暗的光芒，像是預示著某種命運的歧路一般，時而明媚絢爛，時而陰雲密布。

就像電影裏的慢動作，溫涼“機械”地低下頭，看向那只眼睛，下一瞬間，他的意識仿佛被某股力量從軀殼裏強行拽出，直接吸入了那片變幻莫測的星雲之中。

失重、失重、失重……

過去與未來，新生與死亡，拯救與毀滅，文明與愚昧……

溫涼就像被一根再細不過的游絲拽著穿梭在無盡的時空長廊裏，看一顆顆星球誕生繁榮消寂，一個個文明發生壯大毀滅，他看到獸人在叢林中配合游獵，看到智人用木棒鉆出第一絲火星，看到智能機械人占領了人類世界，也看到汙濁的世界毀滅後重新變回一望無際清澈的海洋，某一天，雷電擊落，在海水中產生神奇的作用，一個單細胞生命誕生了……

許多的場景，很長的時間，無數的記憶雪片一樣紛至沓來令溫涼目不暇接，覺得頭暈腦脹，幾乎要昏過去，但他並沒有真的昏過去，他很快意識到他現在是一縷意識，一個游魂，而他現在游蕩的地方並非天外某處，而是他本人的記憶空間。

這才是他的記憶空間！

一瞬間像是有人給了他當頭一棒，醍醐灌頂中，溫涼驀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什麽。

“海爾辛·伊斯坎普是一個精神領域的超能力者，但被我認為是他的意識切片的冬卻在戰鬥的時候從沒有體現出過這一特點！”溫涼終於回想起當自己看到走廊盡頭大屏幕上投影的第一屆選手作戰實況的時候為什麽會感到冬有點兒怪異，也明白了為什麽無限密逃101節目組提供了往屆幾乎全部選手的作戰影像資料卻獨獨缺了第一屆。

“如果冬不是海爾辛的意識切片，那他是誰的意識切片？”溫涼想到這裏驀然一楞，不對，比起冬的真正身份，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被他忽略了！

仔細想想……對了！第五丘和龐胖子都提起過他們的腦子曾被人動過手腳，忘記了一些事，雖然龐胖子說李天裁承認那是他幹的，但如果李天裁的腦子也被人動過手腳，那麽他說的話就不能當做證據，而溫涼自己也很清楚，他的腦子同樣被人動過手腳，甚至被人強行附贈了一個漸凍人宅男的過往。伊斯坎普雖然是超級類人蠕蟲，但伊斯坎普本尊似乎並沒有意識操控，記憶修改的能力，從剛剛那一幕來看，支撐無限密逃宇宙的是一個系統，一件外物，而不是伊斯坎普自己的能力，不然伊斯坎普也不用坐在大屏幕前監控整體情況。

意識，是意識創造者的絕對領域，他們在那裏完全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根本用不著附加系統！

那麽，還有誰能做到這些？

“海爾辛！”溫涼幾乎是剎那間脫口而出。

海爾辛，真正的萬花筒之城的繼承人，老伊斯坎普的兒子，精神領域的超能力者，超級類人蠕蟲伊斯坎普誕生的重要因素之一，曾經溫涼認為他被自己的“兄弟”伊斯坎普迫害，不得不出逃，卻在逃跑中途被後者擊落後，死在茫茫宇宙之中，身軀化為密室，精神受困電磁風暴，但如果……如果海爾辛並不是那麽無辜呢？！

溫涼心頭湧起惡寒，他想到自己在萬花筒之城見到的那些被毀掉的無頭雙子像，想到了被斬首的巨雕塑——曾經他以為那雕的是老城主伊斯坎普，但如果不是老的那個，而是小的那個呢？

因為怕被發現被當成神祇膜拜的是海爾辛而非老伊斯坎普，所以那些雕塑不得不失去頭顱。

還有，如果伊斯坎普宅邸地下室那張照片上，看著溫涼修理時空穿梭機的如果不是超級類人蠕蟲伊斯坎普而是海爾辛呢？

“海爾辛……騙了我……”溫涼猛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模糊的記憶中有個形象逐漸鮮明，那是一個長相俊美，看起來有些內向靦腆的小男孩，當溫涼作為時空旅人穿梭到萬花筒之城後遇見的第一個本地原住民就是他。

溫涼還記得他當時連講話都磕磕巴巴的，似乎有些自閉，溫涼為了修理時空穿梭機，不得不在當地停留一段時間，於是也不避諱和當地人交流。

溫涼記得自己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小男孩猶猶豫豫了許久才開口說：“海、海爾辛，我叫海爾辛。”

從那以後，他們就認識了。小男孩經常偷偷跑來找溫涼，他不多說話，總是乖乖地坐在一旁看溫涼搗鼓這個那個，仿佛對世界上所有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心。

“簡直像是個新生兒一樣啊！”溫涼當時曾那麽想，現在，他明白了為什麽。因為超級類人蠕蟲伊斯坎普的的確確就是個新生兒。他剛剛誕生到這世界上，對這世界的一切都陌生又好奇，也因此，他還不擅長與人溝通，甚至連人類的語言都用得不熟練……

過去一切都有了解釋，溫涼在這一刻才終於明白，那就是，當年他在萬花筒之城遇到的海爾辛並非精神領域的超能力者海爾辛，而是利用海爾辛的基因培養出來的類人超級蠕蟲伊斯坎普！

從頭至尾，溫涼認識的都是伊斯坎普，所以那個老人才會在看到他的時候說出那句話“你的實力比起以前差遠了”，因為他曾見過過去的溫涼，那個還是完整態，沒有被篡改記憶失去自我的溫涼！

等等！溫涼想，那無限密逃101節目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誰，超級類人蠕蟲伊斯坎普又在裏面扮演了什麽角色？

啊……溫涼忽然想到了那些無頭雙子像上的腳鐐，想到了那個老人被鐐銬死死鎖在那張座椅上，只能通過傀儡絲操縱在伊斯坎普總部的自己的分身。

伊斯坎普是個囚徒！

是海爾辛囚禁了他！

可是為什麽？

對了，還是因為生命！

溫涼想起在天然密室海爾辛的地獄之門裏見到的那個被汙染的瘋狂海爾辛，對方就曾毫無負罪感地說起，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他將那些無限密逃的選手引入密室海爾辛，讓他們生活在當地，成為自己的養分。

曾經，溫涼以為那是因為那個海爾辛被電磁風暴汙染變成了墮落的殘影，但也許這一切和電磁風暴並沒有直接關系。

也許海爾辛本來就是那樣的！

一個超級強大的精神領域的超能力者，困住他前進腳步的最無可反抗因素正是有限的生命和必然毀滅的肉丨體！次元蠕蟲的本身壽命雖短，卻可通過強大不滅的蟲群繁衍將自己的意識碎片不斷傳遞下去，就像小豆丁真菌聚合體那樣，合起來是一個靈魂，分散開是十五個、一百個、乃至幾千幾萬個靈魂……

溫涼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老伊斯坎普會舍得將自己寶貴的獨生子送進研究所進行研究，又為什麽那個研究所裏配備了那麽多、那麽齊全的教育設施，顯出一種既重視又輕視，既保護又“虐待”的矛盾，那是因為老伊斯坎普開啟蠕蟲覆蘇研究的原因並不僅僅在於萬花筒之城資源枯竭，背後更重要的因素很可能是他想要為極大概率會少年夭折的兒子找到一個足以承載其強大精神力的軀體！

一切都是為了延續海爾辛的生命！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老伊斯坎普的計劃發展，那麽今天坐在伊斯坎普董事長位置上的人或許就是海爾辛，但是這個世界上總有那麽多意外——超級類人蠕蟲伊斯坎普迅速成長，獲取了自我意識，了解了自己誕生的原因和註定滅亡的命運之後，它毅然選擇了背叛海爾辛！

“殺了他！殺了他！你答應過我，要同我做交易，我的要求就是，替我殺了他！”

腦海裏逐漸變得瘋狂的聲音，身後感到傳來的冰涼寒意，溫涼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手中舉著星霜劍，第五丘蹲在自己身前不遠處已然渾身是傷，比剛才更嚴重、更致命，而那些覆著冰霜的傷口證明了一切都是溫涼做的。

“我被控制了……”溫涼瞬間明白過來。

難怪他從來看不清BUG哥的樣子，那個躲藏在他意識中的影子，正是把他拖入無限密逃宇宙的人，他才是海爾辛最主要的那個意識！

作者有話說：

好了，反派揭曉。反正就是，海爾辛&伊斯坎普，一對兒大壞蛋~

只剩下最後一點小秘密了。

離別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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