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的情況其實並不如溫涼預計得那麽好, 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迷失在這個密室中了。

應該已經是第四次跑過這個街口，前方有兩條路可走，如果沿著大道左轉, 不久後她會遇到斷頭路, 不得不掉頭重新跑回來；如果從另一側的小巷子裏橫穿，一開始固然路是通的, 但是當她從巷子的另一頭沖出來的時候，等著她的會是十幾臺機械警察的炮火。

看起來第一條路至少不會死, 但如果她真的折返, 那麽她會莫名其妙遭遇一場臨街店面的爆炸，被殃及池魚而死。

聽起來太過巧合，但魍魎城一直以來就是這個樣子。

莉莉絲擡起頭看向所謂的天空。

密室中的天空或許是虛幻的, 錄影棚的天空或許是模擬的, 但那都比魍魎城的天空好, 因為這裏就連天空都是低矮、壓抑、骯臟的，間歇性還會飄落不知燒什麽東西形成的嗆人的黑色碎屑。

即便莉莉絲是魍魎城中的原住民，她對於這座城市的了解也並不透徹, 只知道這裏似乎是一個鼎盛文明遭遇世界末日後好不容易搶救下來的最後一個棲息地, 也因此, 在這裏生活的人們先天性就帶著一種絕望的基因。

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就會死，所以不如醉生夢死！

因為絕望, 所以放浪, 又因為放浪到墮落, 所以整座城也每況愈下。

最後一個棲息地的末日似乎就在眼前，明天就會“送貨上門”, 但魍魎城卻存在了許多年, 用茍延殘喘的姿態居然一直存續了下來, 於是，這裏逐漸形成了一種“涇渭分明”的生態。上民如同身處天堂，紙醉金迷，一手遮天，賤民則比螻蟻還不如，身無分文，無處立錐，就連命和身體都不是自己的。

發達的機械文明讓上民習慣了用機械來管理賤民，就如同牧羊人與羊，但牧羊人至少希望羊能健健康康地長大，賣個好價錢或是將來能為自己帶來一頓美味，魍魎城的上民卻是把肉湯倒了也不願意從指縫漏一點給賤民的類型。

大概是因為，反正要死了，我不好過，憑什麽讓你們好過！

可以想見，魍魎城賤民的生活。

作為一個賤民，莉莉絲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但她很幸運的是遇到了一個賤民組成的自治小社區，日子雖然過得苦還時不時有生命危險，但她的人格保持著健康向光成長，直到她遇到簡·諾爾曼，與她成了最好的朋友，甚至把她當成親姐姐看待，她們約好一起去參加無限密室逃脫節目，改變魍魎城的現狀，然後，她被出賣了。

其實面前還有第三條路的，莉莉絲很清楚。不要走大路，也不要穿過小巷，在巷子中段往後的一側有一扇門，如果她停留、敲門，門會打開，因為那是在現實中真實發生過的事，那就是莉莉絲與簡初遇時候的情景。

這個設計密室的人是存心的！

莉莉絲一扭頭，沿著大道左轉，她知道再往前跑幾百米就是斷路，但這一次她帶上了從一間雜貨鋪子裏找到的隨身升降器，沒準她能下到斷路下方，找到別的道路。

“為什麽你就是不願意進那扇門呢？”空中響起了一個男聲，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試圖與莉莉絲對話。

莉莉絲知道了他叫唐，綽號“神之右手”，是第一屆選手，一名出色的道具師，也是她在這個特訓密室中的對抗對象，她就是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話那麽多！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現實中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過了，推開那扇門，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將過去重新演繹一遍，何況你既然已經親身經歷過，完全可以趨利避害，嘗試得到一個不同的結局，這樣不好嗎？”

莉莉絲沒有理唐，她飛快地跑到了斷路盡頭，向下張望了一下後，迅速向左跑，找到自己之前就看中的一根只剩半截的金屬墩子，將繩索在上面繞了幾圈，打結拉穩後，將隨身升降器別在腰上，開始往下放繩。

“你怎麽那麽固執呢，就像你那個天賦能力，你明明已經失去了色感卻偏偏要偽裝成自己還有，只不過換了一種相類似的天賦。可事實呢？現在只是第一輪比賽而已，越到後面，你遇到的對手越強大，他們也就能越快地把你看穿。你看我一眼就看出來你穿得花裏胡哨並不是因為你愛美，而是因為只有將不同的顏色放在你熟悉的固定位置，你才能在過密室的時候通過比對及時判斷出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麽色彩。嘖嘖，你不累嗎？”

莉莉絲繼續往下攀爬，她加快了速度，如同一只敏捷的瞪羚在斷壁上起落。

斷頭路的下方雲遮霧繞，看不清有多高也看不清下面有什麽，只能先下去了再見機行事。

“唉，你可真固執。其實天賦能力丟了就丟了唄，你看我就是從來就沒有天賦能力的人，還不是一樣混到了決賽？”

直到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莉莉絲的身形才在空中一頓，雙腳找到了兩個可以勉強踩踏的地方，她將自己停在了半空中。

“你沒有天賦能力？”她向空中說道，聲音不大，像是在對極近距離的人講話。這很顯然是莉莉絲的又一次試探，她並沒有認輸，而是在尋找唐的真身所在。

唐的聲音很快響起：“啊，你說話聲音大小其實沒關系啦，因為這個密室就是我道具的一部分，所以無論你在哪裏講話我都能聽到，不過，要想抓住我就沒那麽容易。你可以認為你是二維世界，比如漫畫中的一個人物，而我是三維世界，那個畫漫畫的人。漫畫裏的一個角色想要抓住創造自己的人是不是很難做到？”

“可我不是你創造的人。”莉莉絲冷冷道。她看向身下，她已經幾乎將升降器的繩索都放光了，最多最後只剩下十幾米的餘量，但底在哪裏卻仍未看到，莉莉絲懷疑自己這一次又失敗了。

難道真的要回去，再一次推開簡·諾爾曼家的門？結局已經註定，這麽做有必要麽？

“咳，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怕你不理解嘛，像我們這種技術類的選手，平時總在發明、制作和解釋發明制作出來的東西中度過，就養成了這個習慣。反正你懂我意思就好。”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莉莉絲問，“再度推開簡家的門，再見她一次有什麽意義嗎，她本人也已經不存在了，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假使真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你還會那麽忌憚推開那扇門嗎，你也知道，就算你在門內的屋子裏再次看到她，那也不過是一個虛構的幻影罷了，根本不可能對你造成任何威脅。”

“我惡心不行嗎？”莉莉絲決定把繩索放到盡頭再說，於是，接著她用力在崖壁上蹬了一下，跟著放開繩索任自己下落，直到感到上方的繩索猛的拉直，整個人往上彈了一下，到盡頭了。

下方依然雲遮霧繞，莉莉絲在自己的儲物道具裏摸了一下，忽然發現，她身邊已經只剩下唯一的一件道具——她的權杖了。

莉莉絲的權杖是她作為“無色魔女”時期為了天賦“色彩剔除”專門定制的，是一件能激發天賦潛能，與天賦能力共同成長的特殊稀有道具，但現在，道具還在，她的能力卻已經不在了。

莉莉絲恍惚了一下，回過神來，她深深吸了口氣，然後不再留戀，松手任權杖下落。

權杖落入迷霧，很快消失不見，莉莉絲靜靜聆聽，等了很久卻都沒等來重物落地的聲音，這條斷頭路下方似乎是個沒有底的深淵。

沿著這條路逃出密室的計劃顯然也失敗了。

莉莉絲按了下腰上的起降器按鈕，繩索自動卷起，將莉莉絲飛快地拽回到了平地上。

這次等著莉莉絲的是一只被不潔能源所汙染的機械獸，它將剛剛落到地面上的莉莉絲一把撲倒在地，長滿銹的合金牙齒頃刻間洞穿了她的頸動脈。鮮血噴濺，莉莉絲眼前一閃，她又回到了那條路的起點。

第五次。

“我吧，其實不能算是個普通意義上的人類。”唐絮絮叨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莉莉絲真的覺得他很煩，但是又沒法屏蔽他的聲音。正如前者所言，這個虛構的魍魎城就是他創造出來的密室世界，在這裏，他就是神，人又有什麽辦法拒絕神的聲音？

莉莉絲真的很累了，這一次她沒有充耳不聞，急著尋找逃脫的道路，而是一屁股坐了下來，她想歇一會兒。

地面溫熱，這是因為上民們將機械人生產這類極具汙染性的工業全都搬到了下城的賤民聚居區的緣故，這裏沒日沒夜都燃燒著大火，能量塊被源源不斷地送入爐膛，將一具具冰冷身軀打造出爐，精心□□後供上民們驅策。

“理論上來講，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個具有高度自我認知的機器人，不過，我更傾向於認為我是個類人存在。”唐說，“會選擇你作為對手其實出於我的私心，我想要看看能不能從你這兒學到些什麽。”

“從我這裏學習？”莉莉絲苦笑了一下，“你都說了，我連天賦能力都沒了，作為密逃選手，我其實已經是個殘廢，能有什麽可以教給你？”

“有。比如，發現美的眼睛。”唐說，“不管我有多聰明，運算能力多麽強大，打造特殊道具的成功概率有多高，我到死都無法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理解美。不同的色彩、不同的生命、不同的美感，人類有這麽一套特殊的判斷體系存在，但我研究了很久都不得其門而入，所以我制作出來的道具總是欠缺了一點人性。”

莉莉絲很驚訝唐居然是抱著這種目的挑上她。

“你是說，你以為能從我這裏學到怎麽發現美？”

“是啊，畢竟你的天賦能力和色彩有關，你又是在魍魎城這種地方長大的，老實說，我覺得這裏很適合培養像我這樣的‘高級類人機器’，卻無法孕育出像你這樣的人，奇怪的是，你又的的確確是在這裏出生長大並發現天賦能力的，我也想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莉莉絲沈默了一會兒：“那只是個偶然錯誤罷了。”

“錯誤，你認為你的天賦能力是個錯誤嗎？”

“那麽換種說法，我認為我會展露色彩這個天賦能力是個命運的惡劣玩笑。”莉莉絲輕聲說著，站起身來，拍拍裙擺上的灰塵，向前走去，“明明都出生在魍魎城這種地方了，每天都在見證各種弱肉強食、爾虞我詐，居然還會相信人性這本來就是很滑稽的一件事。”

這一次，絮絮叨叨許久的唐沈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重新開口，而莉莉絲這時候已經走到了簡居住的屋子外的小巷口。

“我不覺得這還是玩笑或是惡作劇，我更傾向於判斷這是一種饋贈。”

“饋贈？”有這麽沈重的饋贈嗎，莉莉絲想，背負著這種饋贈經歷沈重的打擊，然後失去饋贈，變得一無所有，這種饋贈根本就沒必要存在。

眼前斑駁的墻壁中間是一扇油漆已經脫落大半的天藍色木門，門上畫著幾朵白雲和一輪金色的太陽，當莉莉絲在許多年前第一次看到這扇門的時候，她居然被感動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魍魎城看到另一個喜歡“美”、重視“美”的人。所以從一開始，莉莉絲就對簡·諾爾曼心存好感，不加防備。

一個喜歡美，善於發現、創造美的人怎麽可能是壞人？

結果，現實給了她狠狠一巴掌。

“既然你非要我進去，那就進去，橫豎不過是死。”莉莉絲想著，一把推開了簡·諾爾曼家的房門，一間冷冷清清蒙塵的房間出現在了她眼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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