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漠？不對！”神無月貞子睜開眼睛, 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沙灘上。

蔚藍的海水拍打著海岸，天空像打磨過的水晶一般澄澈，四周一片寧靜, 和剛剛的“狂風暴雨”判若兩個世界。

第一個密室通過了嗎？

貞子自己都有些不確信, 但她記得系統的確是通知她過了。

既然通知過了，那就是通過了吧……對了！貞子點開自己的收件箱, 果然發現其中有一封未讀信件，發件人是……

“優……曇……伽羅華？”貞子楞了一下, 這誰？打開信箱, 貞子聽到了一聲提示：“您得到了一份特訓獎勵——情感手偶。情感手偶，一種套在手上的玩偶，對情感類天賦能力的選手能起到情感增幅、調節、定向、精準輸出的作用, 當熟練使用後, 還可在一定時間內作為選手的替身出現。”

替身？

貞子選擇接收後, 很快，她的手上便出現了一個巴掌大的毛茸茸的鱷魚造型手偶。

“哇！”貞子一看清手偶的樣子後直接就把這玩意兒丟了出去，因為這東西長得跟剛剛那一關密室中攆著她揍的怪物一模一樣！

為什麽會獎勵她這玩意兒啊, 嗯, 等等, 剛剛系統說什麽了，這人偶是選手的替身？

貞子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看。鱷魚手偶掉在沙堆裏一動不動, 密密麻麻的牙齒此時看不過是色線縫出來的, 不僅不恐怖還有點滑稽, 特別是在配上兩只黑豆丁眼和小短手的情況下。

“不會動嗎？”貞子大著膽子將手偶撿了起來。質地挺舒服的，把手伸進去, 大小剛剛好。貞子試著動了動手指, 鱷魚的嘴巴便跟著一張一合, 兩只小短手也跟著揮來揮去。

難道這就是剛剛把她爆揍了一頓的怪物本體？

貞子簡直不敢置信，剛剛她差一點就死了啊！

明明她好不容易才學會了將情緒化作武器，變成弓箭攻擊對方並且以為自己終於獲勝的時候，對面的怪物居然如法炮制，同樣用情緒幻化出了一柄方天畫戟，然後揮起漫天的箭雨，將她完全籠罩。

回想剛剛那一刻，貞子就忍不住頭皮發麻，呼吸困難，那種強大的壓迫力是她平生從未遇見過的，甚至她能通關也不過是因為運氣好。當情緒屏障即將破裂的前一秒，貞子忽然看到了老家的高山。

她看到密密的樹林，看到了樹林中那座古老的神社，也看到自己的奶奶坐在石階的最高處給坐在旁邊小小的她說話。

“貞子長大了想當什麽呢？”

“貞子當……當巫女。”

“奶奶想知道，你想當什麽。當巫女是神無月家族長女的責任，但人除了責任，還應當有夢想，貞子的夢想又是什麽呢？”

“夢想……”當時臉上還很白凈並且有點嬰兒肥的貞子托腮凝望著遠方，小小的她內心很認真地思考，“貞子想當喜劇演員！”

“哦，喜劇演員，為什麽呢？”

“因為貞子喜歡看到大家高興的樣子，貞子想給大家帶來快樂！”

【為什麽會選擇快樂這種情緒呢？】

不是奶奶的聲音，但不知道是誰，問了自己這麽一句。貞子茫然四處張望，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片色彩斑斕的光暈之中，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你是誰？”

【我問你，為什麽會選擇快樂這種情緒作為武器呢？】

“武器？”

【沒錯，人有各種各樣的情緒，憤怒、恐懼、絕望、悲傷、怨恨、嫉妒……所有這些情緒都比快樂更強烈、更尖銳，並且更為持久，與人對戰的時候使用以上任何一種情緒都比使用快樂威力大得多，因為快樂往往是軟弱的、不長久的。】

貞子皺起眉頭：“你為什麽要這麽看不起快樂，快樂是人類最好的情緒！”

【確實，大家都喜歡快樂，快樂令人心情舒暢，但是面對敵人的時候，快樂有什麽用呢？它既無法化為尖刀，如憤怒一般紮入敵人的胸膛；也無法化身毒蛇，如嫉妒一般狠狠啃噬人的良知；它甚至沒有絕望有力，因為絕望會為人註入勇氣，令人做出孤註一擲的選擇……快樂什麽都做不到，除了讓你感情上好過那麽一點。】

貞子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似乎有許多話要說，但話到了嘴邊又莫名其妙消失了。

【你知道你最大的短板是什麽嗎？】

“是我不夠強嗎？”

【是你缺乏攻擊性。】

貞子一楞。

【密室逃脫，歸根結底是選手與密室設計者的對抗，也是選手之間的對抗。要對抗就必須要主動，要有攻擊性，但你目前為止所做的一切僅限於被動承受。承受他人給予的負面情緒，默默吸收那些負面情緒，到此為止。】

“可是我剛剛還、還擊了！”

【奏效了嗎？】

貞子語塞。

【正是因為你這種半吊子使用情緒的方式，總是想著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心理，你才成了全隊拖後腿的那個人。仔細回想一下，至今為止完成的密室中，你起到過什麽關鍵作用嗎？】

“我根據情緒頻譜找到了瑪德琳娜。”貞子小聲為自己辯解。

【沒有溫涼，你知道到哪裏去找瑪德琳娜嗎？】

“我還消弭了歡笑精神病院裏孩子們的負面情緒！”

【然後倒在原地無法動彈，如果不是溫涼他們主動放棄捷徑，以超高完成度破解準五星密室，你已經死在裏面。】

貞子想哭，她是沒用，但也不是真的一點用也沒有……吧？

“可是，想讓大家快樂有什麽錯嗎？”

那個人輕輕嘆息了一聲，雖然聲音很奇怪，但語氣卻出人意料的溫柔。

【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令所有人都快樂。你有想過嗎，當你進入無限逃脫密室後半程，你就必須與其他人、其他隊對決，輸的那一方會被淘汰，而淘汰就等於死亡，也就是說，為了勝利，你必須殺人。】

貞子猛然一震。

【明明是你死我活這麽嚴肅的事，你卻拿著你那套希望世界和平，大家都快樂的調調來走這條路，這樣的你不是累贅又是什麽呢？】

“可是規則不是我定的啊！”

【你的意思是，殺人的是刀本身，而不是你這個握著刀的人嗎？】

貞子被攻擊得毫無招架之力，她的情感屏障發出清脆的破裂聲，被撕扯開一個巨大的窟窿。無數的情緒幻箭從窟窿裏狠狠紮了進來，將她一次又一次洞穿。

“疼、好疼啊！”貞子無助地呻丨吟。

情緒是看不見的，但情緒是強大的，它們將她的身體洞穿一次又一次，而貞子就像是一個被撕碎了的布娃娃，渾身傷痕，千瘡百孔。

【你看，你是多麽的無用，因為你的軟弱，你既無法保護你唯一的朋友小稻，更無法為你的隊友帶來什麽好處，你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不是想當個喜劇演員嗎，放棄密室逃脫，回去實現你的夢想。】

“回去……實現我的夢想……”貞子斷斷續續地將這句話重覆了一遍。漫天的情緒沖擊下，她連思考這件事都做得很困難，仿佛整個人從裏到外都銹住了。

是啊，她本來的夢想就不是當一個密室逃脫選手，甚至不是當一個巫女，她的夢想是當一名喜劇演員，之所以現在還站在這裏是因為家裏人有期待，是因為神社需要支撐，也是因為E2班的小夥伴們還在努力，她做出過承諾的，要和大家一起走到最後，光光彩彩地贏得出道位，然後大大方方地放棄。

但這條路一點兒也不好走。

貞子知道自己實力不濟，也知道自己走下去，也許會在某一場比賽中丟了性命，她也想過從密室逃跑，轉身回到現實社會，不顧一切地把包袱丟給家裏人，然後頭也不回地再從家裏逃跑，去實現自己當喜劇演員的夢想，只是……能夠在責任面前一而再轉身逃跑的人，真的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嗎？

空想和腳踏實地的實踐是兩回事，如果是這樣不負責任的她，難道不會在發現職業與夢想是兩回事，或者在實現夢想的旅途中遇到些許困難就再度選擇逃跑嗎？

到時候又有哪裏可以收容她？

逃跑、放棄、隨波逐流、兩手空空……然後一回頭，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

“如果當初我繼續跟著E2班走密室逃脫這條路的話……”

“如果當初我繼承了神無月神社的話……”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人生有無數條岔路，選擇了這一條路，那一條路可能就一輩子不會走到，但選擇了那一條路，也未必就比走這條路順利，到時候要怎麽辦，抱怨、發牢騷、怪社會嗎？

貞子看向那漫天侵襲她的負面情緒，或許這就是所有這些情緒的來源，因為人們總是不滿足，因為不滿足而不舒服，因為不舒服，產生各種各樣的負面情緒，於是憤怒，於是恐懼，乃至於絕望。

“我不要。”貞子輕聲但堅定地說道，努力把自己支棱起來，“我不想殺人，但不代表我不想贏。”

【不殺人，你要怎麽贏？】

“我……我可以勸他們退賽！”

優曇伽羅華：“？？？”

她問龐胖子：“剛剛那姑娘說了什麽？”

龐胖子：“呃，勸人退賽？”

優曇伽羅華：“這條思路……”

龐胖子：“好像有點兒意思？”

貞子知道自己擋不住，幹脆就不擋了，她把情緒屏障撤了，徹底將自己暴露在優曇伽羅華的攻擊下：“反正身上洞多了，就不怕紮心了。”她努力揚起嘴角，擠出一個笑，“很抱歉，我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攻擊性，攻擊也不符合我的性格，但是有一點你說得還是對的，我不能成為團隊的短板，所以，我絕對不會逃跑，我還會為團隊拼命！”

【說得輕巧，不攻擊敵人，你要怎麽拼？】

“小稻的誕生是因為童年的我沒有朋友，”貞子卻扯開了話題，“但現在的我交了五個朋友，以後，或許還會交到更多的朋友，比起敵人，我更喜歡朋友這個名詞，就像比起攻擊和對抗，我更喜歡接納和快樂……”

【所以呢？】

“我仔細想過了，其實當喜劇演員是為了讓大家快樂，當巫女也是為了讓大家不要難過，那麽我在密室逃脫中同樣可以做這件事啊！”

優曇伽羅華：“哈？”

貞子：“就是說，我要變得更強，然後努力在所有選手中推廣快樂退賽這個觀念！”

優曇伽羅華：“……”

貞子：“找到機會了！”

她突然一躍而起，無數剛剛紮入她身軀又被她梳理清洗過的負面情緒變成了多彩的快樂又從她的身體裏倒抽出來，而後在空中凝結成了一個巨大的小稻（臉上還多了一個巨大的微笑）。

優曇伽羅華打了個哆嗦，然後就見微笑的小稻張開手，飛快地跑過去用力抱住了鱷魚怪物，哢噠一聲，直接將對方的骨頭箍裂了。

“親，快樂地退賽吧，麽麽噠~”

就是這樣，貞子通了關。

一個疲累的聲音響了起來，這次優曇伽羅華都懶得偽裝了：“第二關，情緒海洋。你現在在一片被海水包圍的陸地上，周圍的情緒海洋一刻不停地在吞噬這片陸地，你需要在陸地被完全淹沒前，找到離開情緒海洋的通路。你可以詢問海洋裏的魚類，它們可能說的是假話，也可能說的是真話，你需要靠自己辨別真假，就這樣。”

……

與此同時的獨孤明：“媽呀，這是我的海洋嗎！”

一開始只有四個長著獨孤明臉的紙人，當他用甘蔗當武器連劈四個紙人後，他就得到了八個獨孤明紙人，當他改用降神電擊紙人後，他得到了八個帶電的紙人，再用火攻，他得到了一堆帶電焦黑的獨孤明紙人……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全被頂著自己臉的紙人海洋給淹沒了：“樸青山，青山，快來幫我！”終於忍不住，獨孤明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第一屆：E2班這幫人，有正常的嗎？

第五丘：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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