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海, 溫涼的第一感覺是燙。

本該冰涼的海水，此時竟像溫泉水一樣有了極高的溫度，而瑪德琳娜早已不見了蹤影, 只有遠處貞子艷紅色的緋袴提供了大概的方向。

溫涼深吸一口氣, 看準貞子的所在，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海水本該是藍色的, 然而漸漸的，溫涼周圍的海水卻全都變成了一種夢幻不實的橙色。溫涼在海水中游動, 甚至會有種自己到底是在海裏還是在火燒雲中的不確定感。

“是瑪德琳娜！”溫涼終於看到了老太太的身影, 她正漂浮在海中緩緩下沈，如同一只折翼的鳥，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而貞子正努力伸出手去, 想要拽住她。然而, 貞子的手剛剛碰觸到瑪德琳娜的胳膊便像是觸電了一樣縮了回來。

她不甘心地再度伸出手去，這一次緊緊地拽住了瑪德琳娜，但是緊跟著, 溫涼卻看到貞子的狀態也變得古怪起來。她忽然就不再動彈了。女孩的長發在海中像海藻一樣漂浮起來, 而她本人則像是也失去了意識, 就這麽和瑪德琳娜一起向海底沈落。

溫涼加快速度游過去，試圖拉住兩人, 他也看到另一個方向的海水中也有人在朝著這裏游過來, 應該是馬罕馬爾泰和莉莉絲。就在溫涼覺得應該能把瑪德琳娜和貞子都救回來的時候,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從貞子的身上彌漫開來, 很快變成了一團, 將她和瑪德琳娜包裹在其中, 跟著繼續擴散，將溫涼三人也卷了進來。

身體變輕，海水仿佛一下子消失，甚至感覺到了風。

現在溫涼覺得自己真的不是在海裏，而是漂浮在雲端了。

他看到貞子和瑪德琳娜靜靜漂浮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再過去則是馬罕馬爾泰和莉莉絲，而在眾人中心，有一團特別明亮的光芒漂浮著一動不動，一個小稻草人抱著雙膝坐在光芒中，像是睡著了一樣。

是那枚溫涼遇見幽靈船後抓到的金色鱗片！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溫涼終於夠到了貞子，也夠到了瑪德琳娜，然後他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只是一秒鐘的時間，回過神來的時候，溫涼發現自己站在了海灘上。

海浪靜靜拍打，他的旁邊還有三個人，莉莉絲、貞子、馬罕馬爾泰。

溫涼環視四周，發現自己此時似乎仍在奇爾庫克島的撿寶海灣，但又不太一樣。向遠處眺望，可以看到繁華的街鎮，那規模遠超過奇爾庫克島的幸福鎮。

溫涼喚出系統時間，確認此時是周四下午14點03分，也就是說，距離無限密逃下一場比賽的開始時間只剩下兩天多一點了。

連軸轉對選手的消耗極大，溫涼想，果然下一次還是要提高逃脫效率才好。

這麽想著，他便開始喚醒他的同學們。

莉莉絲最先醒過來，然後是貞子，馬罕馬爾泰睡得比較沈，怎麽都喊不醒。

“摘掉他頭上的幾片樹葉。”莉莉絲說。

溫涼訝異：“這能行？”

“能行，奇美克星人的第二靈直通他們的靈魂，就算睡得再死，靈魂的疼痛也足以讓人醒過來。”莉莉絲“冷酷無情”地說。

“這樣不會受傷？”溫涼還有點不放心。

“不摘果子問題就不大，當然疼還是會疼。”莉莉絲話還沒說完，貞子突然上手擼掉了馬罕馬爾泰的一把葉子。

“疼疼疼疼疼，疼死我了！”效果立竿見影，差點被薅禿的馬罕馬爾泰瞬間就從地上biu地站起來了。伸手摸摸自己的腦袋，大個子的奇美克星人慘叫了一聲：“葉子，我的葉子怎麽不見了？”

溫涼：“呃，我們也才醒過來……”

貞子卻像是變了個急性子，扔掉手裏的葉子，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貞子？”莉莉絲喊了聲，“你幹什麽去？”

“找瑪德琳娜！”貞子著急地說道，“這裏是她最後的夢境，我們必須盡快找到她，把她帶出來，不然她的意識就真的要消散了。”

“夢境？”

“哪兒來的？”

莉莉絲和馬罕馬爾泰同時問道。

“是鱗片的作用。”溫涼說，“就是我登上瑪德琳娜的幽靈船後得到的那枚，先別管這些了，一起幫忙找人，快！”

原本以為要花很大力氣，但很快，四人就在海岸不遠處的山洞口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卻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女，個子中等，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褲裝。她似乎原本在小憩，但當溫涼他們趕過去的時候，剛好醒了過來。

少女睜開眼睛，那是一雙如同大海一般清澈蔚藍的雙眼，她眨了眨眼，似乎有點迷糊，但很快清醒過來：“糟糕，睡過頭了！”她一下子跳了起來，向城鎮的方向跑去。

“是瑪德琳娜。”貞子第一個跟著跑了起來，於是溫涼三人也跟在後面一起跑。很快，他們便跟著少女瑪德琳娜一起來到了一座繁華的鎮子上。

這座鎮子要比幸福鎮大多了，街道寬敞，人來人往，不過某些建築依稀看起來還有奇爾庫克島幸福鎮的影子。

不，溫涼糾正了自己，應該不是這裏像幸福鎮，而是幸福鎮像這裏。瑪德琳娜嫁到奇爾庫克島後，梅耶爾侯爵或許因為想討好她，把她家鄉的場景搬了一些過去。

是的，這裏應該就是瑪德琳娜的老家了。

溫涼看到了一座繁忙的港口，瑪德琳娜一口氣沖到了那裏，熟練地向著水手們打招呼：“嗨，山姆，瞧見那個高個子吟游詩人了嗎？”

“剛剛還在呢，你來晚了。”

“我睡過頭了，糟糕，他該不是走了吧？”

“也可能在酒館，今天是星期四，大家都等著聽他講富蘭克林船長離奇的冒險故事呢，你懂的，瘋狂星期四！”

“謝謝亞當，我去找找。”

瑪德琳娜匆匆離開碼頭，經過一艘停著的大船的時候，少女忍不住駐足停留了一會兒，溫涼聽到瑪德琳娜嘴裏嘟噥：“真是艘漂亮的大家夥，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有這樣一艘船就好了。”

憧憬著未來，瑪德琳娜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這裏，在大街上靈活地穿梭後，停在一間酒館門口。

推開門，一股聲浪便撲了過來。傍晚時分，酒館裏已經高朋滿座，看到瑪德琳娜進去，酒保朝她打招呼：“瑪德琳，又來找吟游詩人嗎？”

“嗯，他來了嗎？”

“還沒到呢，不過總會來的，都說好了。”

瑪德琳娜熟練地往吧臺一座：“來杯天堂鳥，別告訴我媽。”

酒保笑著應和了一聲，熟練地調起酒來。隨著時間推移，酒館裏的人越來越多，但酒館中心的小舞臺始終空著，人們開始小聲嘀咕：“吟游詩人呢？這家夥今天怎麽沒來？”

“不是吧，我可是為了聽他的故事特地趕來的。”

溫涼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伸手推了馬罕馬爾泰一下，奇美克星人踉蹌了一下，回過頭疑惑地問：“怎麽了？”

溫涼說：“演員的自我修養。”

“什麽？”奇美克星人茫然。

溫涼說：“你到舞臺上去。”

馬罕馬爾泰沒懂溫涼的意思，不過仗著在瑪德琳娜的夢境裏似乎沒人看得到他們，他還是乖乖地穿過人群，站上了小小的舞臺。然而，就在馬罕馬爾泰的雙腳站立上舞臺的下一秒，酒館裏的人們突然全都停止了自己的事，齊齊扭頭看向舞臺，跟著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瑪德琳娜更是高興得跳了起來。

“吟游詩人來了！”

“哦，老天，他頭上那棵象征神秘的金桔樹怎麽有一根枝丫禿了？”

馬罕馬爾泰猝不及防“被現形”，站在舞臺上的他簡直嚇懵了。他一個勁地朝溫涼看，想問問接下來自己該怎麽辦。

“講故事。”溫涼沖馬罕馬爾泰喊，“我們要聽故事，巨人王廷也好，大海蛇也好，什麽都行，來一個！”

隨著馬罕馬爾泰被人看到，溫涼他們三個似乎也能被人看到了，但他們在那些當地居民眼裏又似乎不是自己的本來模樣，因為誰也沒覺得這幾個陌生人奇怪，甚至都沒多看他們一眼，只是跟著溫涼起哄的聲音大了起來。

“對，我們要聽富蘭克林勇闖幽靈島的故事！”

“老約瑟，幽靈島都講過3次了，你怎麽還沒聽膩。別聽他的，接著講巨人王廷。”

“可我想聽人頭花山谷！”

“哇，那個好惡心的！”

“隨便哪個都好，只要是富蘭克林船長的冒險故事，我都愛聽。”瑪德琳娜說，她那個位置是最好的，離舞臺特別近，近到馬罕馬爾泰一低頭就能看到她青春洋溢的臉龐。

夢境裏的瑪德琳娜是那麽朝氣蓬勃，她無比期待的眼神給了馬罕馬爾泰很大的壓力。

溫涼對莉莉絲和貞子說了幾句話，跟著，馬罕馬爾泰忽然覺得胸口一暖，似乎有股外來的力量湧進了他的心裏，慌張的感覺很快消失，剩下的是滿滿的勇氣。

是貞子正在用自己的天賦特長給予馬罕馬爾泰鼓勵。

莉莉絲則指了指自己上方，馬罕馬爾泰微微擡高視線，隨後看到無形的空氣突然變得有形起來，那是莉莉絲使用了自己的色感天賦，在空中描繪。

於是，在馬罕馬爾泰的眼前，一幅幅“空氣壁畫”迅速被勾勒出來，馬罕馬爾泰有了底氣，他努力保持鎮定，清了清嗓子，而後開始講故事。

“今天我要講的依然是富蘭克林船長的冒險故事，這是發生在富蘭克林船長還年輕時候的事，那時候，他還不是四海揚名的海上霸主，眼光、謀略和能力都不如鼎盛時期，但正是因此，那時候的富蘭克林做了很多後來不會做的瘋狂的冒險，有一回……”

一直到過了晚上九點，瑪德琳娜才戀戀不舍地離開酒館，臨走前還跟馬罕馬爾泰不停叮囑：“明天你會去港口吧，可別走了，我還要來聽故事的。”

得到了馬罕馬爾泰再三的保證後，她才終於肯離開。而隨著瑪德琳娜意識的改變，周圍的一切也發生了變化，馬罕馬爾泰和溫涼四人也再度變成了夢境中的透明人。

這一回，瑪德琳娜出現在了家裏。

之所以判斷這裏是瑪德琳娜·皮埃爾的家是因為這裏的布置和奇爾庫克島上那座宅子是一樣的。此時的瑪德琳娜似乎已經成年了，她的身材抽高，變成了一位瘦高苗條的年輕女士，五官長開後，她也出落得更漂亮了。她穿著長裙，行為舉止比以前矜持，只有那雙大海般蔚藍的眼睛還是像過去那麽清澈。

“媽媽，我去港口接爸爸，我剛看到他服役的船只靠岸了。”

皮埃爾夫人端著剛做好的菜擺到桌上說：“我已經讓你弟弟凱撒去了，你在家裏等著就行。現在世道不太平，前兩天你梅格阿姨家的女兒格蕾絲還在街上遇到了兩個粗魯可疑的男人呢，幸好當時她未婚夫漢斯也在。”

“媽，格蕾絲遇到的那兩個只是普通的水手，而且人家也沒幹什麽事啊。水手們都是這樣的，你不是也見過爸爸那些手下。”

“那怎麽一樣，你爸爸可是皇室認命的海軍上尉，再說你已經不是以前的小女孩了，老是拋頭露臉不合適。”

瑪德琳娜又哀求了一陣，皮埃爾夫人卻始終不肯松口，她只能默默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裏。關上門，瑪德琳娜從窗口望向不遠處的海港，眼裏滿是羨慕。

“為什麽女孩子就不能拋頭露臉呢，明明小時候我還能到處跑啊，而且明明我的劍術和搏鬥技巧都比凱撒好，他根本就打不過我，為什麽他能在街上走，我不能呢？”

當皮埃爾先生出現後，這個夢境則變得動蕩起來。

“不行，我不同意！”換了身衣服的瑪德琳娜氣得臉孔通紅，“我不要嫁人！”

皮埃爾先生重重拍了下桌子：“瑪德琳娜，你現在是越來越不聽話了，都怪我把你寵壞了，你現在簡直是無法無天！”

“我沒有無法無天，我就是不想這麽早嫁人，我還年輕！”瑪德琳娜不甘心地回嘴，藍色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憑什麽啊，我才20歲。”

“格蕾絲18歲就嫁人了，20歲都已經當媽了！”

“那是她又不是我！”瑪德琳娜倔強地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的淚水流出來，“我才不要嫁人，我要出海，我要去很多地方看很大的世界！”

“胡鬧！”皮埃爾先生猛地站了起來，似乎想打女兒卻被皮埃爾夫人拉住了：“有話好好說，別打人。瑪德琳娜，你也是，爸媽怎麽會害你呢，我們只是想你過上幸福的好日子啊。”

“你們怎麽不喊凱撒結婚，他也成年了。”

“你聽聽她說得這叫什麽話！”皮埃爾先生用憤怒又失望的語氣道，“瑪德琳娜，你是個女孩子，女孩子跟男人怎麽能一樣？凱撒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人，女人最大的成功就是找個好男人嫁了，早點生兒育女。”

凱撒也在旁邊陰陽怪氣，這個時候他還不是光頭，而是個滿臉青春痘的小夥子，他說：“瑪德琳娜，你不要誤會爸媽的好意，女人不像男人，過了青春年華就不值錢了，到時候再想找個好男人可就困難了。再說了，你一個女人出海，不說有沒有船肯載你，就算有，你考慮過自己的名譽嗎，跟一堆又臭又臟的水手混在一起，以後誰還敢娶你啊？”

“那我不要做女人了，誰愛做誰做好了！”

“你！”皮埃爾先生一怒之下給了女兒一巴掌，瑪德琳娜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臉孔，她憤怒而失望地推開門，沖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

我知道你們拳頭癢了，我也癢了，但這就是很多女性面臨的現實困境。現代社會尚且如此，不用說瑪德琳娜那個年代了。另外，我沒有忘記樸青山，只是有個人要在海面上看著船，所以沒讓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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