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克就這麽緊緊攥著這個“木乃伊”一樣的女人的手, 不斷重覆著請她忍耐，請她堅持，請她為了自己和奇爾庫克島著想的話, 強行將女人的一切掙紮全部都壓制住。

每當外面有悶雷滾過的時候, 女人就掙紮得格外劇烈些，這讓溫涼不由得想到了梅耶爾版本幽靈船故事裏的描述。未婚先孕的女孩被島民關進了籠子, 但是只要暴風雨來臨，她就會像野獸一樣咆哮嘶吼, 充滿攻擊性……

咆哮嘶吼, 或許勉強可以這麽形容，但要說攻擊性……溫涼只看到了庫克對女人的壓制。

那個木乃伊一樣的老婦人被層層紗帳遮住了面容，所以溫涼看不清她的五官, 但光看她的身形輪廓就知道她瘦弱得幾乎如同一段槁木, 有時候庫克的動作大一點都讓溫涼擔心會不會折斷了女人的胳膊。

庫克管這個女人叫“母親”, 那麽床上的老婦人就應當是侯爵夫人，可是為什麽堂堂侯爵夫人會變成這個樣子，又是什麽樣的兒子會這樣對待自己的母親？

雷聲逐漸隱去了, 看來正如庫克所言, 今晚不會有暴風雨降臨, 那只是一場普通的雷雨。隨著外面的動靜變小，女人的掙紮也變弱了, 不知什麽時候, 她就像是死了一樣靜靜地躺在床上沒了聲息。從門縫裏看進去, 要費很大的勁才能找到床上被褥裏的那一點點高起的輪廓。

——她瘦得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頭。

在庫克發現之前，溫涼快步離開, 回到餐廳中。

溫涼離開前, 光頭祭祀凱撒正在給大家講魔鬼仆人的事, 當溫涼回去的時候卻發現裏面一片兵荒馬亂。莉莉絲跪在地上，手裏抱著貞子，後者則軟軟地躺在她懷裏，死死閉著眼睛，滿頭滿臉都是水，也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汗水。

“溫涼，你回來了！”聽到推門的響動，莉莉絲馬上喊他，“搭把手，貞子不舒服。”

溫涼伸手摸了一下，貞子的手冷得像冰一樣，雖然失去了意識，身體卻在不自覺地哆嗦。

“怎麽回事，發生什麽了？”

“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開始她只是看起來臉色有點白，莉莉絲問她情況，她說沒事，就在剛才，突然間她就直挺挺地從椅子上摔了下去。”樸青山解釋道，“就在你進來前不到兩分鐘。”

溫涼發現貞子的嘴唇在微微蠕動，彎下腰去湊近了聽，貞子在非常輕地說：“回去，我要回去。”

溫涼站起身，將貞子一把打橫抱了起來：“先回神殿。”

“等等！”見溫涼這就要走，羅伯特喊住他們，“梅耶爾侯爵還沒回來，你們不能走。”

“不是有你留著麽？”溫涼看都不看羅伯特一眼，一邊說一邊就走了出去，莉莉絲也跟著他一起離開。馬罕馬爾泰猶豫了一下，對羅伯特說：“他們沒有神殿的鑰匙，我去給他們開門。”對著光頭祭祀點了個頭，小馬也跟著撤退了。

羅伯特的眼神瞬間變得陰冷起來，他看向樸青山：“你不是也想跟著一起走吧？”因為樸青山剛剛主動回答了溫涼的問題，此時還站在門口目送四人離開。

樸青山一楞：“不，我沒有……”

“沒有最好。”羅伯特說，“跟著那個素人是沒前途的，你懂的對吧。”

樸青山的神情有點微妙，但很快便對著羅伯特笑了笑，他點頭：“嗯，我明白。”

光頭祭祀凱撒這才插上話，他小心翼翼地問：“神使大人，剛剛那位勇士怎麽了？”

羅伯特陰惻惻地說：“是魔鬼的印記開始侵襲她的身心了，不過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幽靈船的事情會替你們解決的。”

凱撒恭敬地沖羅伯特行了個禮，他低著頭，羅伯特沒有看到他此時的表情。

……

回到神殿後，貞子似乎是緩過來點了，她睜開眼睛，輕聲呻丨吟著，小稻被放了出來，蹲在貞子的身邊用稻草小手一下一下摸貞子的腦袋，似乎覺得這樣就可以緩解她的痛苦。

“先喝點水。”溫涼將貞子扶起來一點，慢慢給她餵水，“覺得哪裏不舒服？”

“我、我沒事，已經好很多了。”貞子說，“是我的天賦特長的關系，剛剛你離開餐廳沒多久，突然有一股十分強大的負面情緒籠罩了整座侯爵府邸，我沒來得及築起情緒屏障，直接吸收了大量負面情緒，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負面情緒……溫涼想起了自己看到的侯爵夫人。這麽一想的話，時間似乎也匹配得上。

“我大概知道那是誰的情緒。”溫涼放下杯子，將剛剛自己在梅耶爾府邸看到的事情跟莉莉絲三人說了一遍。

“庫克囚禁了自己的母親？為什麽？”馬罕馬爾泰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在他的認知中，血親之間應該是和和睦睦的，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溫涼不是說了麽，庫克說是為了他本人和這座島。”

“就算是為了庫克和奇爾庫克島，為什麽要囚禁侯爵夫人？”

莉莉絲無語：“我不知道。”

溫涼問貞子：“貞子，你能描述出剛剛沖擊你的負面情緒是什麽樣的嗎？”

貞子蒼白著小臉輕輕點點頭：“是非常覆雜的情緒，但是其中最鮮明的負面情緒是悔恨。”

“悔恨？”溫涼本來還以為會是仇恨，因為他心中已經有了一些猜測。

“是的，是悔恨。我聽不清那個人到底想要表達什麽，TA的意識十分混亂，負面情緒就像是電波，不同的情緒會有不同的頻譜，但TA的頻譜毫無規律，摻雜著很多雜質，我提取不出有用的信息。”貞子輕輕抓著自己的緋袴，小聲說，“對不起，我太沒用了……”

“你別這麽說自己。”莉莉絲安慰貞子，“沒有你，我們連剛剛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

然而貞子卻在這時候突然楞住了，溫涼問她：“怎麽了，又不舒服了？”

“不、不是。”貞子用力搖頭，“我知道TA在說什麽了，TA跟我一樣，覺得自己沒用。她在悔恨。對了，是她，我聽到她一直在說後悔，說如果當初怎麽怎麽就好了，如果不這麽選擇就好了，如果還能再堅持一下就好了……”貞子忽然停住了話語，然後皺起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麽。

馬漢馬爾泰正要追問，接收到溫涼的眼神，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我覺得，她的頻譜有點似曾相識……”貞子輕聲說道，也不知道是在向幾人解釋還是在自言自語，“雖然負面情緒無外乎是那幾種，悲傷、仇恨、厭惡、怨恨，但是不同的人懷著同樣情緒表現出來的頻譜也會有微妙的區別……對，我想起來了，那個頻譜我真的接觸過，就在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

莉莉絲脫口而出：“羅斯女士？”

“對，就是她！”貞子說，“侯爵府的那個負面情緒頻譜跟羅斯女士的頻譜很像！”

羅斯的確心懷悔恨，因為六十年前瑪德琳娜與富蘭克林的悲劇幾乎可以說是她導致的，如果她能掩飾好自己知道的事情，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慘劇了。

“可是羅斯女士跟侯爵夫人怎麽會是一個人呢？”馬罕馬爾泰糊塗了，“你們不是說那位女士是瑪德琳娜的鄰居麽？”

就在幾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溫涼的通訊終端收到了一條信息，是樸青山發來的。

“白天我去找了你說的羅斯女士，但在你描述的地方沒有找到這個人。”樸青山不知怎麽也剛好提到了羅斯。隨後，他發過來了幾張不同角度的圖，都是拍的屋子的內部情況。

溫涼花了一會兒才認出那是下午他們三人組才去過的羅斯女士住的小屋子，因為樸青山發過來的圖中，那間雖然小但整潔的屋子完全是空關了許多年的樣子。溫涼他們不久前才坐過的沙發椅上積滿了灰塵，茶幾上還擺放著一個已經看不出本來花紋的空茶杯，這讓溫涼想起了那杯好喝的紅茶和可口的糕點。

這也太不妙了吧，溫涼想，難道這個密室裏不僅存在西式幽靈船還有東方式的鬼宅？

樸青山問：“是這間屋子嗎？”

溫涼：“是，但我們下午去的時候，裏面不是這樣的。”

溫涼：“我沒有必要騙你。”

樸青山：“我知道，編造沒必要的謊言不像你會做的事，所以我覺得這棟屋子可能還隱藏著什麽線索，搜索後，我在沙發縫隙裏發現了一張照片。”

溫涼看到了樸青山發來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有一個美麗的中年女人，她燦爛地笑著，雙手攬著三個男孩，一個大一點，另外兩個小一些。溫涼從女人的五官輪廓依稀辨認出了羅斯女士的影子，但那三個男孩他不認識。

樸青山：“然後這是現在我在侯爵府邸的家族歷史陳列室裏發現的。”

又一次，樸青山發過來了黑白照片，這次是好幾張。黑白照的攝影背景都是幸福鎮鎮子口，同樣的場景，同樣的排列，同樣的人，但似乎跨越了不同的年代。

“梅耶爾家有個傳統，每過5年會留一張全島居民的集體照，一開始是畫像，後來改成了照片，你註意看左起第三排從左往右數第五到第七個人，像不像羅斯家那張照片上的三個小孩？”

樸青山說：“我之所以會註意這三個人是因為他們就是那三個‘魔鬼仆人’，昨天我才親眼看到他們穿過迷霧登上了另一座島，我在想羅斯和幽靈船是不是有某種聯系。”

樸青山說：“溫涼，你有什麽看法？”

溫涼：“……”

樸青山：“？”

溫涼：“我跟你說過我們這邊三個人一開始刷新在一艘沈船裏的事吧？”

樸青山：“說過，跟這些照片有關聯？”樸青山年紀雖小，但反應很快，非但沒有對溫涼突然岔開話題感到疑惑，反而很快有了靠譜的推測。

“如果我說我在船上看到了三個疑似被海盜殺死的人，而這三個人剛剛好和那三個‘魔鬼仆人’長得一模一樣呢？”

樸青山：“……”

樸青山：“怎麽可能？你們在沈船上的時候，這三個人還在鎮子上，他們是第二天一早才離開的。”

“會不會是雙胞胎？”溫涼在發現樸青山是在跟自己交流正事的時候，就把終端屏幕投影出來讓其他人一起看了，此時發問的是馬罕馬爾泰。

“三個人都是雙胞胎的可能性極低，而且真的是雙胞胎的話，合影裏應該會體現出來。”莉莉絲“無情”地推翻了小馬的推論。

溫涼：“我有一個想法……”

貞子蔫蔫地縮在一邊，小稻在努力用稻草手給她揉太陽穴，看起來對溫涼即將要說的話有了某種不妙的預感。

溫涼說：“剛進這個密室的時候，我們三人組在沈船上看到了桑多、佐塔、卡德爾這三個人，你們在幸福鎮也看到了這三個人，等我們到奇爾庫克島後，你們親眼看到這三個人離開這座島，登上了另一座本不應該存在的島；也就是說目前有兩座島，兩組‘魔鬼仆人’同時存在。在進入幸福鎮之前，我們雙方都曾多次嘗試過聯系彼此，但始終沒能聯系上，直到在幸福鎮上，我們三個人的手腕上出現了黑風暴印記，被當成‘魔鬼仆人’，然後和小馬重逢，通訊一下子又恢覆了。如果通訊終端本身沒有問題，那麽只有一種假設能解釋這個情況……”

溫涼似乎也有點頭疼：“我懷疑我們最開始是在同一個密室的兩個不同版本裏，現在這兩個版本因為我們融合到了一起。”

作者有話說：

溫涼：有我在的密室，每一個都那麽……

作者：奔放自由。

溫涼：不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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