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宜家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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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外的情況, 被一五一十地報到了文淵閣和乾清宮。

內閣成員圍坐一室。

能混進內閣的,不論是何脾性, 都是老狐貍, 互相對視,紛紛捧起茶。

孫昌猛灌幾口,喝急了, 嗆道:“求娶太子?這是癡心妄想!太子什麽身份,一國之本, 陛下和朝廷不會由著太子與男子結親,更不可能讓太子嫁入別家。”

周裕一口氣喝完一杯茶, 壓不住砰砰心跳。

他是兵部尚書,最先想的是兵權,他看得明明白白,現在外頭跪著的可是漢臨嫣!

漢臨嫣是誰?漢家孤女、宋家主母, 這是唯一能代表漢宋兩家之人。

她柔弱無力,可她背後是二十萬蒼龍軍、二十萬踏雪軍、還有靖都的五萬禁軍。漢宋兩家聯手, 就掌握了大靖絕大部分的兵力。

宋家就不用說了, 北原是靖都難以撼動的地方, 踏雪軍令莽戎聞風喪膽,踏雪軍刀所指之處,便是大靖軍威所向之地。

漢家看著兵力不如宋家強, 但漢家是老將門, 漢家在軍務上的影響力, 連宋家也要掂量。只看宋家選漢家女兒為長媳, 便知宋家對漢家的討好和忌憚。

漢陽和漢臨漠耕耘軍務多年, 五軍都護府裏, 有多少漢家的徒弟、下屬根本就數不過來。漢家在軍務上, 幾乎是一呼百應。漢陽和漢臨漠出殯時,舉國軍隊自發披白戴孝,連以文人武官為主的兵部都告假一大半官員去送殯了。

漢宋兩家結親時,兩家為著避嫌,多年來一直若即若離。可如今漢宋兩家為著太子之事,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在一起。

漢臨嫣帶來那五把刀,代表的可不止是家中長輩的遺願,那是大靖大半的兵力!

造反都綽綽有餘了!

此番,說得好聽是來求親,往深了想,這哪是求親,這是逼宮!也是在做給天下人看!

宋家和漢家留了心眼,沒讓家裏當家的男人出來,想必是商量好讓漢臨嫣一個弱女子來。漢臨嫣剛生產完不久,最是柔弱之時,朝廷沒法對她發作;況且漢臨嫣還是穿著孝服來的,她的至親屍骨未寒,朝廷這時候絕不能寒了她的心。

這下可難辦了,周裕猶豫著不知怎麽說,他之前為孫昌幫過腔,此時被孫昌火辣辣地盯著,只能硬著頭皮扯:“話是如此……可本官聽聞,太子殿下與安王感情甚篤,他們兩情相悅,我們也不好棒打鴛鴦,是不是?”

“周裕你這個墻頭草!”孫昌重禮教,他對燕熙寄予厚望,甚至可以說是把這一生夙願都寄托在這位難得的儲君身上了,他是一步都看不得燕熙走錯的,此時急的直拍桌子,“他們漢宋兩家既是求親,進宮來求便是,何必當著百官和學生面的捅出這事?世風日下啊,男風遮掩著當消遣也就罷了,以漢宋兩家的臉皮,竟把這種事情拿到明面上來談!”

“漢家兩家就是要當著天下人的面說此事。”梅輅瞧了一眼垂眸不語的商白珩和裴青時,先行開口,“這樣才能讓全大靖的子民給他們做保。陛下和朝廷要是敢不答應,就是置那五把刀於不顧。那五把可是功勳刀。”

“唉!漢宋兩家保太子,是為著國本,本是無可厚非。”孫昌嘆氣,“可為何偏要把上不得臺面的事情擺到明面上來?這不是讓朝廷難辦嗎!臨嫣那丫頭,本官也是看著長大的,素來是知書達禮,這一回……真是有些出格了。”

梅輅說:“本官倒是不意外,依著形勢看,漢宋兩家要在保太子之事上出面,只能以此事為由來提。否則他們掌著兵權,倘若拿兵來說話,要麽是鎮壓,要麽是勤王,要麽是逼宮。陛下健在,奉天殿遠不到易主之時,是以漢宋兩家在說辭上定然要極力撇開兵兇之事。他們出此招,想來裏頭也有故去的漢陽老將軍和漢臨漠將軍的意思。否則,臨嫣丫頭不敢賭上整個漢家,她娘家還有長嫂和幼侄,還有許多族老,總得顧及娘家人的意思。”

孫昌聽到這裏,也啞火了。漢家樹大根深,在大靖的人情盤根錯節,孫昌和漢家也有沾邊的姻親,叫他去為難漢臨嫣那丫頭,他也於心不忍。

孫昌看向裴青時,想探探裴太傅的口風。想著,漢家是太子的武教師父,而裴家是太子的文課老師,裴鴻是兩代帝師兼太子太傅,定然知道天璽帝的意思。

孫昌道:“知猷怎麽看?”

裴青時是親眼見過燕熙與宋北溟打情罵俏的,若在從前,他定然會做一個嚴兄,去教訓師弟要以天下為重、子嗣為重。

可他已經沒有資格去教訓燕熙了,而且他也不願再徒惹燕熙厭煩,只要燕熙願意,他甚至可以閉眼幫著說宣隱是女子。

在他聽來,漢臨嫣說的挺好的,且還繞開了燕熙的名義,他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但樣子還是要做,裴青時咳了聲說:“殿下的婚事,還得看父君之命,咱們內閣在此事上說話也不做數,不如去問問陛下的意思?”

幾位閣老沒想到一向實幹的裴青時竟然也開始和稀泥了,孫昌吹著胡子,氣得手都抖了。

大家轉而都去看商白珩,這位可是燕熙的授業恩師,在此事上是能說得上話的人。

“知猷說的在理,且等聖裁罷。”商白珩淡淡地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合上杯蓋,徐徐道,“只是,建安郡主生產不久,身子嬌弱,若是跪出個好歹,誰都擔待不了。此事緩不得,不如內閣作主請人去照顧一二?”

梅輅點頭說:“叫文淵閣內監搬了椅子和軟墊去,勸郡主要以身子為重。”

話說到這份上,連孫昌也不再說什麽。

畢竟漢宋兩家說到底是要保太子,孫昌沒理由再生枝節。雖然他覺得實在不成體統,但漢臨嫣話都說出來了,他也不能逼人把話咽回去。再者,宣隱是個虛名,還能做點文章,總不能睜眼瞎把宋北溟說成是女子吧?

孫昌想,此事回頭禮部不認就是,宣隱不過是個假名,總督的官再大,其婚事也夠不上由禮部來辦。他只要咬死把宣隱和燕熙分開,就不算把燕熙嫁到別家去了。

內閣就這樣達成了默契。

若按著歷代內閣,莫說太子婚事,便是皇帝後宮偏寵誰,內閣也要提醒一二。到了燕熙這麽破天荒的大事,內閣反而沒了聲音。

內閣裏都是多年的老狐貍,這些人個個說管不著,其實已然是表態了——內閣不反對。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來報:“不好了,太子妃娘娘也在午門外跪下了!”

“唉呀!”孫昌剛壓下去的心又提起來,他真是頭都大了,讓道,“太子妃娘娘瞎摻和什麽?”

“太子妃娘娘說……說……”來人急得嗆咳,“說要請陛下收回成命,她不當太子妃了!”

淳於公府於清流中影響深遠,又有將門傳統,太子在這時候失了淳於公府支持,那可如何是好!

“胡鬧嘛!”孫昌痛心疾首,說話間就要出去。

其他幾位閣員皆是起身,梅輅快走幾步,把孫昌拉住,說:“本官倒覺得此事還有轉機。”

孫昌急道:“這還能有什麽轉機,臨嫣那丫頭帶那五把刀來,就是不留餘地了!那可是五把功勳刀,上面都是忠烈的血,陛下甚至不能責罰她,否則就是往忠義之士的心口捅刀子,也會讓百姓寒了心,還會傷了邊關將士們的心,這叫陛下怎麽裁奪?漢宋兩家是在逼迫陛下讓步,陛下什麽脾性?怎會容得他們?”

孫昌顧不得了,把大家心裏都明白的話拋出來:“而且,無論她如何為太子,提的要求是打天家的顏面,陛下絕不會答應的!哪有太子嫁進凡家之理?外頭的血統風波尚未過去,這頭又這般逼迫陛下,跳出來的勢力,都是保太子的,誰管陛下?誰管陛下啊!這是要陛下……要陛下……”

孫昌說到此處,聲淚俱下,他爬滿枯紋的手用力地抓梅輅說:“梅守正,咱們是陛下一手提拔的老臣,非常時刻,不能陷陛下於危機四伏而不顧。我孫昌就算砸碎了這副老骨頭,也要拼死護住陛下天威。你們要明白,沒有陛下,何來殿下啊,守正!”

裴青時、周裕聽了皆是面色難看。

商白珩在此時走出來,他是盡人皆知的太子黨,在此時說什麽都難以避嫌,但他還是輕聲勸道:“孫大人,正是因著建安郡主所提之請逾越過分,此事才有轉機。”

孫昌想罵商白珩,可他又不舍得落了太子少傅的顏面,低聲質問:“商道執,你說得輕巧,越逼迫陛下,越有轉機?”

裴青時眼珠子一轉,聽明白了,他與孫昌有些忘年情分,出面拉住了孫昌道:“您老氣糊塗了,你再想想,以陛下的脾氣,此事會如何處理?”

周裕在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中暗嘆一句這幾位才是真的老狐貍,當即也來幫著攔孫昌。

同樣消息遞到了乾清宮。

乾清宮在得知漢臨嫣之事時,就把內侍都退了,又派人把剛下朝的裴鴻從文華殿傳來。

此時淳於南嫣的消息遞進去,裏頭傳來一聲刺耳的瓷器破裂的聲音。

英珠立刻趴下,小心地去撿碎片。

“不許撿!”天璽帝沈在陰影裏,“全打碎了才好!”

英珠身形定住,連忙跪地磕頭:“奴婢錯了,請皇爺息怒!”

一旁陪著的明忠也跟著跪下,連聲說:“皇爺小心氣壞了身子,息怒啊。”

裴鴻來時被賜座,此時起身,也跟著跪地。

“息怒?”天璽帝冷笑道,“外頭有誰是想讓朕息怒的?他們一個一個現在恨不得朕死!”

明忠和英珠從未聽天璽帝說過這等重話,嚇得瑟瑟發抖。

裴鴻聽得大駭失色,猛地磕頭:“陛下息怒啊!保重身子為重。”

“太傅。”天璽帝重重坐回椅中,他沈默了許久,面上的風浪被某種可怕的力量吞噬般,緩慢消失,“請起身。”

裴鴻起身擡頭,看到恢覆平靜的天璽帝,卻感到遍體生寒。

明忠和英珠也感到不對勁,悄悄擡頭看了一眼,嚇得縮了回去。

天璽帝沈默許久之後,忽然笑起來,他的殿裏陪著自己最親近的三個人,再外頭是重重宮殿,那裏有他的內閣和滿朝文武,他坐在紫禁城最高的殿室裏,獨在高處。

天璽帝的聲音又回到聽不出喜怒:“他們算盤打得好,既要解血統之圍,又要保太子根基,還要順手夾帶私貨搶走我一個兒子。以為朕無從選擇,都要依了他們?”

裴鴻蒼老的面容中露出心疼之色,低沈地說:“臣以為,此事既是家事,又是國事,陛下乃國之君父,陛下如何定奪,只管家國之利既可。那些旁枝末節的,無關大局,可大而化小,小而化無。”

“靖都人人盼太子回朝,而太子卻不肯歸都,靖都的風也該止了,太子不想回來,也得給朕回來。” 天璽帝目光透過殿門,瞧向外頭升起的旭日說,“太子乃是國本,誰也休想妄動。朕還在一日,他們就休想胡鬧。傳朕的旨意——”

與此同時,西境,竹宅。

燕熙在書齋裏剛批完今日的文書,便聽到外頭的馬蹄聲。

紫鳶從檐上跳下來,對燕熙行禮說:“主子,三爺回來了。”

燕熙把筆架在筆山,想到宋北溟去而覆返必是有事,他起身,把文書交給溫演,對望安說:“去把屋裏的炭燃起來。”

望安拿氅衣給燕熙披上,小步先退下了。

衛持風候在門外,見燕熙出來,撐了傘來替燕熙擋風。

燕熙擡手做了個不用的手勢,看著廊道外側那半垂的竹簾說:“這幾日我好了許多,簾子已經擋了一半的風,不打緊。”

衛持風忙收了傘,對外頭擺了個手勢。

立刻有侍衛先到回屋的路上,把沿途的竹簾又往下放了些。

“你們啊。”燕熙失笑道,“這也是三爺說的?”

“三爺事無俱細的吩咐過,王府有一批暗衛專盯著殿下的起居,錦衣衛那邊也被三爺反覆敲打,兄弟們互相盯梢,沒人敢松一口氣。殿下,這都是三爺的心意。”衛持風一路跟著燕熙到了內院,聽到院門裏傳來腳步聲,忙止了步子。

燕熙聽到動靜猶自往前走,被側後方伸來一只手攔住:“小公子往哪走啊?”

“回房。”燕熙略停住身形,偏頭斜睨著高大的男人說,“爺要一起麽?”

“你這樣的大美人邀請,爺卻不之恭,自然是要欣然赴約。”宋北溟勾住了燕熙的下巴,傾身說,“就是不知小公子,要如何招呼爺?”

“那要看爺喜歡什麽。”燕熙今日辦的文書順利,三郡交上來的月報很漂亮,這場冬雪之下三郡凍死的人只有往年的零頭,下頭人還在抓緊做越冬準備,糧食也充足,西境樣樣向好。

他這總督當得順心,不由起了玩心,順著宋北溟沾著雪沫的手指,把側臉貼進那掌心說:“美酒沒有,只有美人,爺要不要?”

“爺就愛美人。”宋北溟看燕熙面色終於添了紅潤,他被那明亮的眸光和俏皮的笑勾得胸中滾燙。他的殿下在不經意間露出的狡黠,有如廟堂初見那般靈動,這個美人似乎經歷什麽,都不會在身上留下疤痕,他把人撈膝抱進懷裏,“陪爺洞房去。”

燕熙沒料到宋北溟突然來抱,輕呼一聲,用沒傷的右手摟住了宋北溟的脖子問:“三爺今日瞧著特別高興,是有什麽喜事麽?”

“大喜事。”宋北溟步履如飛,晃身就轉過了廊道,用身子擋住了側邊躥過來的冷風說,“我和我那未過門的妻子,婚事要成了。”

“哦?”燕熙錯愕道,“我父皇要賜婚了?”

宋北溟垂首,瞧著懷裏的人,忍不住輕輕吻了那兩片恢覆了色澤的唇說:“我方才收到二嫂的信,說今日要去提親。”

他們在被長風吹得輕晃的竹簾裏,接了一個吻。

兩人因著燕熙受傷,一直都忍著,此時一個風中的吻,讓兩人意猶未盡,勾起了久違的情動。

燕熙傷的左手,手指還不能用,但臂已經能用了,他用手肘抵著宋北溟的胸膛,輕喘了幾聲,才驚疑地問:“就在今日?”

“按信裏說的,大約就在此時。”宋北溟擡腳踢開正房的門說,“二嫂大約不願讓我難辦,算準了時間,叫我現在才知道。”

正房裏的炭剛升起來,還不夠溫暖,燕熙被抱著放在外間的圓桌上,被宋北溟雙臂鎖在懷裏,沈思半晌說:“依我來看,父皇不會答應。”

“是麽?”宋北溟卻似很有信心,抵額說,“我暗中籌謀許久,只等這日,正巧趕上如今靖都的形勢,二嫂聰明,想到了這個法子,既能解你的血統困局,又能定下我們親事,一舉兩得。漢宋兩家聯手,靖都得掂量蒼龍軍、踏雪軍和禁軍的忠心,為著江山,用一門親,換天下太平,是能做的買賣。”

燕熙喜歡宋北溟那種無人能擋的氣勢,仰面與宋北溟鼻息相纏說:“我父皇不會答應。一國之君,被三軍威脅,天下人都瞧著,皇帝是大靖唯一的主人,絕不會服軟。”

宋北溟一怔,驀地沈默下去,托住了燕熙的臉,良久才說:“你是說,嫂嫂此舉,逼得太緊了?”

燕熙手指點在宋北溟鼻尖,沾到了那瞬息間就浮出的冷汗,他被宋北溟的濃烈的情意燙到了,手指滑到宋北溟的唇邊,輕撫說:“不過,正是因為這步棋不留餘地,叫父皇無從答應,反而成了一步絕妙之棋。”

宋北溟沒有放過送到唇邊的手指,將那截蔥白含進嘴裏,含糊地問:“請太子殿下賜教。”

“父皇會反其道而行之。”燕熙被含得一下亂了呼吸,他把左臂小心地搭上宋北溟的肩頭,附耳輕輕呵氣說,“父皇大約會下旨說‘朕聞北原宋家有次女北溟,年二十有一,蕙質蘭心,端麗冠絕,知書達禮,宜家宜室,特指為我兒燕熙妻室’。”

宋北溟楞住,怔忪間松開了那潮濕的手指,偏頭去瞧燕熙。

燕熙輕輕吻在宋北溟唇角,說:“孤要明媒正娶你為太子妃,不知宋三小姐可願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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