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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微雨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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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臨漠的婚姻按部就班, 他與妻子相敬如賓,沒有體驗過這種濃烈的感情。他無法理解, 但也沒有隨意開口評價。

“他和我, 一個儲君,一個邊王,我們在一起, 就是大靖萬裏江山穩固的支撐。”宋北溟仰頭,他眼裏有足以燎原的熊熊烈火, 他不羈又猖狂,仿佛想燒到哪裏就能燒到哪裏, 他說,“大靖江山是微雨的,而微雨是我的,我和微雨在一起, 就是大靖的支撐,大靖沒有別的選擇。”

漢臨漠嘴唇張了張, 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他三丈怒火被宋北溟更強勢的火奪走了氣焰, 被逼得沒了火勢, 漢臨漠從暴怒中冷靜下來了。

可他還是沒辦法讚同宋北溟,因為宋北溟實在是太危險了,無論是宋北溟手裏的北原, 宋北溟的能力, 還是宋北溟的兇狠, 都太危險了。

宋北溟像一把開了鋒的兇刀, 讓漢臨漠感到心驚。

這把刀估計是在離開靖都的那天就開了鋒, 只在有燕熙的地方, 才被按住了鋒芒。

這種人太難控制了。

“任何妄圖打破這個平衡的人, 都要付出代價。”宋北溟深藏多年的囂張狠戾暴露出來,他眼裏危險的光灼得人膽戰心驚,兇狠地說,“誰敢動微雨的萬裏江山,都要付出掉腦袋的代價。奉天殿的那個位置,只有微雨能坐。”

“你真是——”漢臨漠覺得宋北溟太可怕了,字字句句似咬著血肉,讓人聽得肉跳,漢臨漠壓低了聲音警告,“這種事何時輪得到你做主?狂妄自大!”

“我沒有自大。”宋北溟眼裏燒起滔天的狂放,他極少暴露這種野心,而此時他拿死了漢臨漠不論是為著他,還是為著燕熙,都只能維護他和燕熙,他像獵人恐嚇獵物一般,逼近了漢臨漠說,“師父,是朝廷弄反了,從姜西軍不中用之日起,誰坐那個位置,首先得是北原同意,其次才是朝廷的意思。想用皇權和禮制束縛我,那是癡心妄想。”

漢臨漠感到自己在被捕獵。他經歷過血戰無數,如今是五軍都督同知,一聲令下甚至能調動五軍,此時卻險些被一個年輕的將領攝住了心魂,他敏銳地爭奪談話的主導權,質訓道:“你是要把綱常、人倫、禮制都踩在腳下?你已經視君臣尊卑於無物了嗎?!宋北溟,你還太年輕,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宋北溟輕狂地笑了起來:“這天地快要換人了,師父,不要拿從前的形勢來判斷現在。”

漢臨漠發現自己被逼入絕境,他今日是為著要三萬踏雪軍來與宋北溟談話,最後卻成為宋北溟圍獵的對象,他甚至連困獸之鬥都不能做,因為宋北溟牽扯著漢宋兩家以及東宮至關重要的利益。

漢臨漠不能完全被宋北溟牽著走,他要替燕熙把利害都說出來:“你以為你全是微雨的助力?你有否想過,你也會是他的阻礙!”

宋北溟滿不在乎地說:“因為我不是女子,不能替他誕下子嗣?”

不止於此,漢臨漠還有更深的擔憂——宋北溟現在可以把燕熙捧在手裏,有朝一日也可以顛覆一切。

漢臨漠冷靜地俯視他說:“你們現下山盟海誓又如何,待情意淡去,說不定會有兩看相厭之日。邊王和儲君的穩固是有條件的,一旦你們分開,將會是大靖的崩塌。我是微雨師父,我不能讓他冒這個險,大靖也冒不起這個險。”

宋北溟雖是跪著,氣勢分毫不減:“我和微雨會一直在一起。我們在不知情意時便交付了彼此,變幻莫測的羈絆將我們越綁越深。我們在各為其利時,尚且能聯手制敵,如今我與他綁在一起,已經沒有什麽能將我們分開了。北原和西境緊密相接,娘子關一朝打通,西北相聯就是大靖半壁江山,於情於理,我和微雨都不會分開了。”

漢臨漠感到自己面對的是龐然大物,他曾設想過的事,已經被宋北溟和燕熙實現。

西北的版圖充滿希望又極其危險,他要在這個穩固的結盟威脅到靖都之前,為燕熙排除盡可能多的隱患,他堅持道:“可是大靖的未來不能沒有下一任儲君。”

“微雨還有胞妹,靈兒公主以後還會有孩子。”宋北溟忽地想起淳於南嫣與燕靈兒日日形影不離,頓了下,又添了一句,“或者也可以由微雨過繼一個孩子在名下;再不濟,我二嫂馬上就要生了。”

“你竟敢這樣想!”漢臨漠猛地跳起來,他冷汗都被宋北溟嚇出來了,沈聲斥道,“此事與你二嫂的孩子有什麽關系!你是想當亂臣賊子嗎!”

“只要微雨在位東宮,我就是從龍功臣。若有人敢把微雨弄下去,我宋北溟也不介意當亂臣賊子。” 宋北溟說完,頓了良久,接下來的話,他其實十分猶豫,他眼裏的鋒芒退去大半。他在逐漸的沈靜中,清醒地認識到,他必須想得足夠遠,才能確保燕熙此生安穩。

這是一步棋,能讓北原更加忠於燕熙,也能讓漢家不再猶豫,於是他沈聲說:“我並不介意未來誰是接任者,可是大哥,北原要一個說法,我死去的父王母妃,我的長姐二哥,還有二十萬踏雪軍也要一個說法。要讓他們忠於朝廷,必須有一個聯結。大哥,你是我二嫂的親兄長,你比我更明白二嫂肚子裏宋家唯一血脈的意義。長姐肯讓我賭上整個踏雪軍,為的是踏雪軍長久無虞和北原安定。所以,下一任繼續者,必須和北原有著某種聯結,如果靈兒公主有後代,自然是最好,我的侄子將和繼任者是兄弟姐妹或夫妻;他們只要像我和微雨一樣相親相愛,北原和靖都就能永結同好。”

漢臨漠聽到宋北溟對他改口大哥,便知道是換了立場,他在這個立場上,瞬間感到自己蒼老了,無力地問:“你會逼微雨嗎?”

“我永遠不可能逼微雨。大靖的天下,首先是微雨的,他可以選擇自己的繼任人。只要我在一日,我便能保踏雪軍忠於他一日。”宋北溟說,“而且,我一定不會走在微雨前面,我永遠不會拋下他。”

漢臨漠想,這就夠了。

這一代人已經能管社稷幾十年的安定了,放到哪朝哪代,能有幾十年絕對的安定也已是幸事。

宋北溟沈思了片刻,臉上現出冷戾:“誰要是敢對微雨不忠,便是踏雪軍,我也會清理門戶。師父,微雨就是我的江山。”

“我算是知道了,你今天就是要逼著我把你們的事情借著建軍之事定下來。可是,你逼我又有何用?”漢臨漠望著帳頂,嗟嘆道,“太傅、少傅還有陛下,誰又會許你們如此胡鬧!更何況,朝中還有太子妃。”

“太子妃不算什麽。”宋北溟志在必得地說,“只要皇後是我就可以了。”

漢臨漠道:“你胡鬧!”

“師父,你想想,這何嘗不是陛下的意思?”宋北溟分析道,“陛下讓漢宋兩家聯姻,難道就不怕我們手握重兵,威脅靖都麽?可陛下還是讓我們兩家聯姻了,而在這之前,他先讓您和漢陽老將軍成了微雨的武課師父。漢家,就是聯結微雨和宋家的紐帶。”

漢臨漠曾被這個問題困擾多年。他一度以為天璽帝是用漢家來牽制宋家,可是三萬漢家軍根本無法與二十萬踏雪軍分庭抗禮。他看不明白的天家打算,宋北溟卻能看懂。

漢臨溟脊背爬上冷意,只有同類才會有一樣的想法,他叫宋北溟起身。

宋北溟那麽強狀高大,站起來的影子,把個整個罩住。

漢臨漠感到驚悚:如果沒有燕熙,宋北溟或許真的會造反。

宋北溟不知看懂了漢臨漠的表情了否,他在從帳門裏斜進來的夕陽下,深不可測地說:“陛下早就為微雨布好了局面,他想用漢家來撬動宋家,早在五年前,師父您給微雨教第一招時,陛下就等著由您這個太子少保來替微雨組建新軍了。”

漢臨漠主帳的書案上果然有一枚刀穗,那刀穗沒有花裏胡哨的裝飾,就是簡簡單單用紅線纏著一枚護身符。

燕熙撿起那枚護身符,細看那編織的手法,是漢臨漠妻子的手藝。

想來是師母為他從高僧那求來的。

燕熙將那護身符掛在腰間,有些失笑地想:師父現在居然還信這個了,從前師父只信漢家刀。

燕熙沒有在主帳多留,拿了東西便往外走,走到帳門,心中某處疑惑忽地放大,然後他瞥向壁上掛著的漢臨漠配刀“ 冷鋒”。

燕熙回身,走過去,取下那把刀,在手裏掂了掂。

不對。

這刀的重量不對。

比原來輕了起碼三成。

為了證實某種猜測,燕熙提刀使了一招漢家刀法的起手式,破風的聲音和手感都不對。

這把刀,是照著原來的樣子減了重量新制的,卻絕對不是原來那把。

燕熙的心沈了下去。

師父的手傷並非如傳聞所說恢覆得很好。實際是,漢臨漠已經提不起原來的“冷鋒”,為著不動搖軍心,新打了一把外表一模一樣的刀。

燕熙把刀掛了回去,擺回原來的樣子。

掀了帳簾出去。

主帳外頭的親衛見燕熙臉色如常的進去,出來時臉色黑了大半,他不知哪裏怠慢了總督大人,戰戰兢兢地跟著燕熙。

燕熙問:“都統大人每日都練兵嗎?”

親衛說:“回督臺大人,都統大人每日寅時正便起了,親自帶兵。”

燕熙旁敲側擊地問:“有都統大人親自教,新兵們漢家刀法學的如何?”

“都統大人招招式式都親自示範,那把冷鋒揮起來虎虎生威,”親衛有意替自家主子在總督面前長臉,“新兵們佩服得不得了,學得又盡心又快。”

燕熙越聽越擔憂。

以他對漢臨漠的了解,漢臨漠越是顯得正常,手傷便可能越重。

輕了三成的冷鋒,在戰場上已經扛不住漠狄最重的狼頭刀。

燕熙了解漢臨漠的脾氣,是以他絕不能在漢臨漠跟前暴露他已洞悉此事,否則漢臨漠一定會用更苛待自己的方法力證自己無事。

但有一樣,燕熙不管漢臨漠是否同意,都絕計不能讓漢臨漠上戰場。

燕熙不知那兩人談得如何,盡量慢地走回議事帳,停在外頭時,詢問守門的親衛:“裏頭添過茶了麽?”

宋北溟聽到了,揚聲說:“督臺大人回來了?”

親衛很有眼色地挑開門簾,燕熙跨步進去,發現裏頭氣氛很是微妙。

同時他鼻翼翕動,聞到了血腥味。

他擡眸望向宋北溟,見對方換上了新的衣衫,但那新衣衫上還是浸了血,血和枯的味道都正新鮮,想來傷口不淺並且不少。

宋北溟被師父打了?

燕熙不解,這兩人在他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就吵到這種地步?

燕熙瞧瞧這邊,漢臨漠鼻孔朝天,雙目怒火未熄;再瞧瞧那邊,宋北溟垂著腦袋,顯得格外聽話。

“師父,夢澤,你們……怎麽了?”燕熙疑惑地走過去,路過宋北溟身邊時,宋北溟擡頭飛快地瞧了他一眼,對他露出一個“你寬心”的笑容。

燕熙擡手,手指在宋北溟的後頸上輕輕劃過,溫和地說:“你惹師父生氣,挨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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