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同年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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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斕因是戶部都給事中, 和燕熙從前一樣,品級雖低也要來參加早朝。又因六科監管的特殊職能, 六科都給事中可以直接參加天子朝會。

是以文斕官職雖在燕熙之下, 今日卻是在大殿裏全程聽了朝會。

散朝出殿後,文斕便守在玉階下,等著燕熙。

他興奮地說:“今日早朝參劾了半數三品以上官員, 實在是大快人心!”

燕熙手上捏著帕子,聞著藥香面色漸漸放松, 久熱之後,他的聲音有些懶:“聽說裏面也有你的折子?”

文斕點頭, 四下瞧了瞧,邊走邊小聲說:“戶部既為地官,掌財稅、戶籍、山林牧魚、鹽澤、產出等,其中油水極多。我在戶部瞧了這些日子, 發覺那些人早對下面人孝敬的冰碳習以為常了。更有甚者,當著我的面, 也不收斂。”

燕熙聽了微微蹙眉, 心中也是不喜。

工部因著主事修繕工程, 少有往外發錢,多是找戶部要款,每次去戶部要賬都要蛻一層皮。如此, 倒是比戶部少了許多銀錢往來之事, 受賄貪墨之事便也少些。

燕熙把傘往文斕那邊送了送, 提醒道:“文兄, 這些事, 你日常給陛下的呈報中, 可有提過?”

文斕半邊身子的陽光被傘擋住了, 面色略有舒展,點頭道:“我一五一十都報過的。”

燕熙撐著傘與文斕一同往前走。

大殿前廣場空曠人少,走起來費些時間。

只稍壓著點聲音,旁人便聽不到,倒是說話的好地方。

燕熙低聲問:“陛下可有處置?”

文斕搖頭,喪氣地說:“多數是留中不發,只有些無關痛癢的批‘知道了’。”

燕熙沈吟:“若陛下有批紅,你的折子就會轉到內閣,之後刊發各處傳閱,你參了誰,便眾人知曉。陛下留中不發,是在護你。”

文斕先是點頭,又是搖頭:“若我所參皆無果,我所行之職又有何用?我既為臣子,不能替君父分憂,還讓君父憑添顧忌,又有何用?”

燕熙勸道:“大靖二百餘年,積陋成疾,治理之功不可能一蹴而就。你報之事,陛下心中知道既可。只需靜待時機,一旦時機成熟,可圖一擊即中。”

文斕眼中燒起光:“現在就是時機!那些蠹蟲大多陷於此次監察風波。今日早朝許多人因私德被參,皆被勒令散朝後在家中思過,此時正是時機!”

燕熙越聽越不對勁,眸光微斂,試探地道:“文兄,你想把他們都參了?”

文斕頓住腳步,他鄭重地瞧著燕熙,聲音格外沈:“是的。只有一鍋參了,才能叫他們無暇反應。”

燕熙也收住步子,拿傘擋住遠處侍衛探究的視線,道:“可若是一參不倒,他們必定糾集反撲。”

文斕在傘下神情嚴肅:“時機難得,微雨,你我寒窗十餘載,不就是要為民請命麽?”

燕熙亦是肅聲:“大事要成,得徐徐圖之。你要參的人眾,未有全盤謀劃,極易有失。”

文斕沈面思索,踱步前行。

燕熙舉了傘與他並肩前行。

他們走出很長一段路,在過金水橋時,文斕站在橋中央,河風在酷暑中,只能送來此許涼意。

文斕目光比烈日還要熾熱,他說:“時不待我,微雨!你可知朝廷給邊關將士發的軍餉在連年減少麽?現在北原踏雪軍每年拿到的軍餉不足五年前的一半!北原的兄弟們吃不飽肚子,在拿命打戰。”

燕熙聽得心中發緊。

正要接話,驀地想到他私下見到的宋北溟出手闊綽,沒有半分發愁用度的樣子,不由存疑。

文斕越說越義憤填膺:“還有東面的海防線已經五年未經修葺,軍餉更是克扣不發!倭寇時常滋擾,全憑林家軍在苦苦支撐!可林家軍如今有一半都沒有編入正規軍,總兵林朗至今沒有封帥,大靖四帥尚缺其一。東線可是有著二千裏海防線啊!眼看秋季就要來了,若時此不予支持,秋天糧食收上來就要被倭寇搶了!”

燕熙雖是聽得胸中激蕩,可他知道這是一本小說,竟是很難做到深刻的共情,他謹慎地按著形勢走,提醒文斕小聲。

文斕按音量壓低,聲音按捺不住地發抖:“看他們今天一通吵,私德有虧的都有難處,竟是一個個把自己摘得幹凈!朝會到最後,風向陡然往貪墨裏轉了!那些個蠹蟲知道早晚會轉為大舉參劾廉政,竟是賊喊捉賊,率先參了河西王私營產業!監察風波硬生生轉向國本之爭!”

商白珩說過“我們下的是格局”,這樣的局勢轉化,燕熙和商白珩之前有所推演。

是以燕熙心中有數,不覺震驚。

倒是文斕的反應叫燕熙出乎意料。

他心思如電,立刻意識到他和商白珩關註的“勢”與具體到每個人的“勢”並非完全一致。

而燕熙和商白珩既站在了執棋人的位置,便要不惜不計個別棋子的代價。

此時,燕熙正看到棋子順著形勢,走到了他的跟前。

文斕。

竟是他朝中唯一的好友,文斕。

燕熙知道不該勸,因為局勢總會推出一枚擊穿局面的棋子。

可他又有不忍,畢竟這是活生生的個體。是一個學子十幾載的苦讀,是一個家庭幾代人的積累。

燕熙張口,必須說點什麽。

文斕忽地提高了聲調:“每每一到爭國本,其他事情就要不了了之!時勢緊迫!”

燕熙仍是冷靜的,他再勸:“這是百官老把戲了,文兄,你先莫急。”

文斕卻義憤得雙目通紅,他湊近了,苦苦壓低聲音說:“河西王堂堂一個皇長子,今日在大殿中竟是直接嚇得痛哭流涕,毫無體面!在那些人眼裏,連皇子也不過是棋子!”

燕熙沒有像往日那樣躲開旁人的接觸,而是忍受了這樣的距離,幫文斕分析:“今日齊王也到殿上了,他又如何?”

文斕熱淚奪眶而出:“可氣的正是齊王!他兩三句就把自己撇清了,他有姜家照拂,一群文官出言保齊王。就可憐了河西王,今日受百官彈劾,那些個產業到底是莫須有的還是確有其事,他已然百口莫辯了。可嘆啊!皇長子於朝臣而言,有如玩物。”

文斕說完這句,大嘆一聲,甩袖而去。

燕熙知道這是一本書,可眼前的國士亦是真國士。

燕熙有些許地動容,跟上文斕的步子,勸道:“國本並非我們能參之事,文兄,你要慎重。”

文斕嗖地回身,拉住燕熙手腕,沈聲說:“微雨!從前多少黨爭,哪一次有鬧到扯上皇子的地步?這次不同以往,若無人站出來,那些人就要偷天換日,把監察風波轉換成立儲之爭。若皇長子敗下,皇子中又有誰可以與齊王抗衡?”

當前皇子間勢力一目了然,燕熙無可爭議之處。他拿傘遮住了文斕的臉,不叫侍衛瞧見那淚花。

可燕熙自己的眼中,已然隱隱閃淚。他竟忘了去抽開被文斕握住了手腕。

文斕顫聲說:“齊王後面是姜家!我觀戶部的賬,只要涉及姜系官員的就不清不楚!姜家才是最大的蠹蟲!若齊王勝了,姜長又要操縱朝堂幾十年。大靖經不起多少年了啊,微雨!”

燕熙受著文斕的註視,做最後的勸說:“可是文斕,你只有一人。”

文斕大笑一聲,松開了手,急走幾步,他的淚花揮盡,悲憤到盡頭只餘熱血,他望著那蒼穹,盯著那烈日道:“自苦以來,邪不勝正。雖只有一人,我亦要往。”

燕熙被文斕的正氣激得胸中澎湃。

可他又格外冷靜,他知形勢不可逆,又知文斕勸不住。

可嘆如此文弱書生,要蜉蝣撼樹、以卵擊石。

燕熙知道就算沒有文斕,也會有其他人。

就算不是今日,也會是明日。

紛爭已然在此,華夏的脊梁從未折斷,時勢也不能叫他們跪地求饒。

每到危難,自有人走向風暴中心。

可是,燕熙終究不是草木,他也會不忍。

他覺得還可以把局勢推得更遠一些,更穩一些。

傷亡更小一些。

燕熙已然陷進那熱血之中。

可他的神志超脫於小說之外。

如果說文斕是走向風暴的人。

那麽,燕熙的位置其實比文斕更危險,他是這本書的風暴中心。

他是局中人。

可他又是旁觀者,他將每一個劇情牢記心中,不代入感情,不對任何人和事深切地動心。哪怕一時的陷入,他也可以很快的排解。

他可以握緊每一顆棋子,也可以隨時丟掉棋子。

此時,燕熙冷靜又激切,他在沖撞的矛盾中,終於露出幾分對這本書的人情來,他懇切地說:“文兄,我在工部也有搜集證據。今日回去,我便整理了,明日我去找你商議,你且等我一日。”

“一日能等。”文斕素來知曉燕熙沈穩善忍,他沒想到燕熙竟肯與他涉險,一時感慨萬千,用力的握住了燕熙的手說,“微雨!你我同年,更是同袍!此戰,若一戰而勝,必將揚威立萬;若敗,也將名傳千古。”

燕熙不喜人碰觸,但他沒有抽開被文斕握住的手。

他們一路雖言及許多,好在中間走走停停,又有傘做掩護,倒像是說說笑笑的樣子。

是以雖言語緊要,表現並不突兀,未曾引得侍衛過多關註,也沒引來其他言官探問。

燕熙與文斕緩步走出午門。

便見北原王府的馬車停在外面的官道上。

燕熙眉心跳了跳,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文斕探頭探腦地說:“咦,微雨,你看,方將軍在招呼你呢。”

“沒有。”燕熙糾正文斕,“你看錯了,我們往那邊去。”

文斕被燕熙拉著走,扭身往後瞧,又拉住燕熙說:“方將軍朝我們走來了。”

燕熙道:“文兄,我還有急事,快些走罷。”

“宣大人留步。”方循身形一晃,擋在了燕熙和文斕面前。

文斕憨笑著說:“我說嘛,方將軍是找你的。”

燕熙有時實在搞不懂文斕。

若說文斕聰慧,可文斕於一些枝節上又格外粗心;若說文斕粗心,文斕又在學問和大局上洞若觀火。

燕熙對文斕勉力扯出一個笑,轉而問方循:“何事?”

方循道:“小王爺讓我駕車送您。”

“小王爺客氣了。”燕熙當即拒絕,“再說,我也用不起郡王的車駕。”

方循一板一眼地回話:“小王爺讓換了綠呢轎車,七品以上官員合用的。”

文斕聞言瞧向那綠呢車,又瞧瞧燕熙。

他目光在燕熙汗濕了鬢角停了一下,不知做何想的,轉而幫助方循說話:“微雨,今兒天熱,還是乘車好。”

燕熙哭笑不得地問文斕:“文兄若想乘,我陪文兄一起?”

文斕反而做欲走狀:“我就不了。戶部與工部不在一個方向,咱們就此別過。今兒是端午,你我在京中無親無故,散值後,我去宣宅尋你一同用節飯?”

大靖立朝時便定了勤政的規矩,假期極少,一年之中,只有大年、上元、冬至三日放假。是以端午雖是重要節日,因著要上值,官員們並不甚重視,鮮少有辦大宴的,多是家人和摯友小聚一番。

燕熙從前的每個年節都是和商白珩、周慈過的。

現下因著宣宅周圍都是宋北溟的眼線,也不便叫他們過來,他也不便去尋,於是便應下文斕:“那微雨便恭候文兄大駕。”

文斕利索地轉身走出燕熙的傘下,邊走還邊揮手。

烈日當頭,把文斕的影子照到只有腳心一圈,這個人坦蕩地好似沒有陰影。

燕熙突然生出莫名的不舍之情,他快走幾步,將傘塞到文斕手中說:“我既乘車,傘給你用。我今日便往宮裏遞折子,呈請明日面聖。今夜你來我家住,明日我們收集了文書證據,一同先面聖了,待有了旨意再做行動,如何?”

文斕爽快地說:“好!”

燕熙上了車,久久難以心安。

車子動了起來,他還掀簾去瞧,可那文斕走得極快,這一會的工夫,已不見人影了。

燕熙怔怔地放下簾子,這才發覺車中極是涼快。

他摸了摸車坐,入手冰涼。

往下探去,有一個拉手,輕輕拉出,裏面竟裝了滿箱的冰塊。

外頭方循聽到動靜,適時地解說:“小王爺說宣大人怕熱,上朝前就傳話讓王府將新造的一輛郡王馬車改為綠呢官車,再往火箱裏添了冰。宣大人覺得可還涼快?”

燕熙這才反應過來,他一路走來,都握著宋北溟給的那方帕子,便是在與文斕說得最激動之時,這帕子也在手上。

他怔怔瞧著這方帕子,告訴自己這些都是因著榮需要枯。

然後他輕咳了聲,恢覆到冷情的聲調答:“還成。”

方循又道:“櫃子裏還有一套正六品官服,是小王爺前些天就命人趕制的。今日大家都汗重,小王爺便叫人送來了。宣大人若不嫌棄,可以先換上。”

燕熙打開小櫃,果然見一套青色官服整整齊齊疊在裏面。不止外袍,連裏衣都備好了。

那衣料入手柔軟冰涼,原主自小錦衣玉食,是以燕熙一摸即知這套官服雖是極力做成普通樣式,實際裏外皆是用冰絲所制。

冰絲,透氣散熱,質然沁涼,便是宮中貴人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價值不菲。

櫃旁還有小桶,桶蓋上有棉布,不用開蓋就知道裏面備著溫水。

是供他擦身除汗的。

燕熙手指蜷了蜷,將帕子又捏緊了些。

他不知該如何去理解宋北溟這些怪異的舉動,心思便往別處去想:宋北溟哪來的這麽多錢?

人人皆知踏雪軍軍餉緊張,這五年間倒也沒打過敗仗;且踏雪軍年年來大朝會上哭窮,也不見報凍死餓死多少軍士。

宋北溟是真窮嗎?

還是說宋北溟果真是個敗家的紈絝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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