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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許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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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是……鬼魂?”燕熙浮在半空,郁悶地想。

他徒勞掙紮,無所依附,身體輕飄飄的,反覆幾次,終是認清了自己正處於某種無形的狀態。

有一股力量,引導著他往下看。

下方是一處湖邊。

碧波泱泱,巖山精致,草木青翠,百花爭妍。

這等氣派,趕上頤和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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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邊的白玉道邊,拂柳之下,站著兩個少年。其中一位十四五歲,白白胖胖,一身錦繡,貴氣逼人,一溜隨從恭敬地守著。

“淩寒,”少年的聲音很軟,期期艾艾地捧著一只木匣子,“我給你做了一只紫檀木鳳凰,內裏嵌了沈香。聽聞你近來睡得淺,這沈香能益氣合神,正合你用。”

被叫梅淩寒的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長身玉立,豐神俊朗,只是神色極為冷淡:“秦王殿下,筠不能用鳳凰紋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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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裏,燕熙心中一凜:梅筠字淩寒,秦王,這……是《太子秘史》中的角色?

那麽,我現在……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燕驚悚地瞧住那兩人。

那邊,秦王才反應過來——鳳凰乃皇後才能用的配紋。

他之前一心想著只有鳳凰能配得上他的心上人,此時自責地說:“可是,我聽說你夜裏難眠,這只小鳳凰放在床頭,能辟邪助眠。我……”

“回秦王殿下,筠不需要。”梅筠冷硬地說,“若殿下沒其他事,筠先告退了。”

秦王搶一步捏住了他的袖角,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生氣了?”

梅筠冷聲:“筠不敢。”

秦王道:“你是氣我不好好讀書,玩物喪志?”

梅筠面無表情地瞧了他一會,收住走勢,聽他說。

秦王見他停下,面上浮出喜色:“這只木鳳凰是我在做完課業後,偷偷做的,沒有耽誤讀書。”

“沒有耽誤?”梅筠神色更冷,“如今我朝內憂外患,天下寒士為習報國之術奮發苦讀,猶憂慮光陰不足。殿下乃皇子,讀書不止為自己,更為蒼生。學海無涯,不進則退,若還要旁人督促,秦王耽誤的可不僅是自己。”

秦王被他一頓訓,窘得臉上通紅,他見梅筠抽身要走,更懼心上人這次走了再不肯見他,便死死拽著梅筠袖角,哀求道:“淩寒,我錯了,我改。我一定好好讀書,你不要生氣。”

梅筠見他臉上滑下淚來,心中莫名煩悶,憋了一口氣在胸中,轉而又訓道:“堂堂正一品親王,為此等小事失了氣度,燕熙,你好歹顧及一下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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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熙!

聽到這個和他一樣的角色名字,燕熙已經可以確定——這就是他愛了一整本書的主角受!他家可憐的太子啊!

“所以,我真的是穿書了!”

“只是,旁人穿書是穿成角色,我穿成空氣?”

這真的是……有點操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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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書中的燕熙被訓得楞住了。

他抓著的袖角被毫不留情地抽走,梅筠轉身要走。

燕熙握緊了手中的木匣子,不知哪來的勇氣,把東西塞進對方手中,懇求道:“旁的都聽你的,東西收下,好不好?”

梅筠在這一刻怔住了。

他緩緩地回身,望住燕熙清澈的雙眸,他看了那雙眸子許久,目光很沈很重,他沈下一口氣,開口時卻是不留情面:“我不喜歡你送的東西。”

而後擡手一拋,將木匣子拋進了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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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熙看書時,很喜歡梅筠。梅筠博學多才、內斂自持又潔身自好,年少時是天之驕子,入仕後是朝廷棟梁,絕對的績優股。讀者們心中人氣最高的正牌攻就是梅筠。

只是,沒想到……身臨其境,燕熙卻品出些其他意味來。

這梅筠……好像是在pua主角燕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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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書中的燕熙眼見梅筠奮步離去,心中又急又羞,他喊了幾聲,卻換來梅筠走得更快。

他目光轉而去尋那木匣子。

那是他做了整整一個月的東西,他每天躲躲藏藏地揀著空做,刻的每一刀,念著的都是心上人的名字。如今他心愛的寶貝被棄如敝屣,他的心也跟著落了水。

他體型偏胖,平時不喜運動,此時卻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來的力量,竟是追著那木匣子而去。

內侍們習慣了慢吞吞的燕熙,是以沒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書中的燕熙踏到薄冰之上,一路小跑,就在離那木匣子一步之遙時,冰面破碎,墜進了冰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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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空中的燕熙眼前一黑,仿佛被人按頭壓下。

四面有水漫灌而來,口鼻堵塞,他本能地舞動四肢亂抓,隱約聽到耳邊有鍵盤聲。

他朝那聲源狠扒幾下,口鼻進水的沒頂之感令人窒息,他泡在冰水裏,意識直往下沈。

死亡遽然襲來,他想:我是夠倒黴的,又要體驗一次死亡。

他最後胡亂抓了幾把,詭異地聽到了一道女聲驚呼——“啊!誰他媽拉我!”

失去意識之前,一道電流聲響在他耳畔:“事了拂衣去,把筆給你。”

“穿書……竟然還能有二次穿這種騷操作……更風騷的是,我居然穿成了……太子……”

燕熙躺在床上,頗為無語地勸自己:“人要往好處看,雖然自己穿成了苦主,但是好歹是個有身份的人。”

“只是……書中的燕熙真的好慘啊。”燕熙無語地想,“被騙心騙身騙江山,病痛纏身,一生悲涼,臨終抱憾。饒是我閱文無數,也挑不出比原主燕熙更慘的悲劇人設!”

燕熙穿進這副身體已經十一天了,經歷了前七天的高燒,這四日有了意識,但肉體還是醒不過來。

他是在水底下穿過來的,而原主死在了這年大雪節氣,寒冷刺骨的湖水裏。

燕熙每每想起,還是能感受到原主臨死時的那種彌漫不散的遺憾和情傷。原主至死,想的還是那只小鳳凰,念著的還是梅淩寒。

燕熙心中一慟,他很難過。

這種難過,不是來自自己,而是來自原主。

他穿過來,是帶著原主的記憶的。每一個記憶都有著原主真切的情緒。

這種記憶,比書裏的文字更感性、更具體、更豐富。

一個未來儲君,重感情到這種地步,或許正是原主悲劇的根源。

燕熙想:我絕不步原主的後塵。

他的心又抽痛了。

因為他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

原主身體裏那深植的愛意,彌留在這具身體裏不肯散去,只要遇到任何有關那個人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個聲音,這個心臟就會執迷不悟地跳動。

“殿下今日又沒醒?”梅筠進入殿中,問掌宮內宦英珠。

英珠答:“太醫瞧過了,說是這兩天就該醒來,可是……”

梅筠打斷他道:“我請來的孫大夫怎麽說?”

英珠答:“孫大夫也說該醒了。”

梅筠默了會,才說:“知道了,你休息去罷,我來守夜。”

英珠急道:“公子,您已經連著守十夜了,白日裏還得應付宮裏頭那些糟心的事,再這樣下去,您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還是讓小的來吧。“

梅筠說:“其他人我信不過,你我二人必得有一個守在榻前。你日間必須一步不離殿下,夜裏更要睡好養足精神,快去睡罷。”

英珠為難道:“可是公子……”

梅筠冷了聲:“不必再說,你去罷。”

這些天,燕熙聽著周遭的動靜,愈發看不懂梅筠。

原主的痛苦,絕大部分來自於梅筠。那些不肯相見、妄加指責、有意背叛都是血淋淋的。

既然梅筠到最後都是要捅刀子的,在人前做這副在乎的樣子給誰看呢?

虛偽。

燕熙聽到梅筠走過來了。

他能感覺到梅筠在俯身看他,替他整理錦被,然後坐在榻邊的矮凳上。

在梅筠替他掖被角時,燕熙感到惡心,太假惺惺了。

他攥緊了手,才勉強忍住不去做嘔。

由此,他倏地意識到——自己能動了。

他終於徹底地活過來了。

重活一場,他想,既換我當主角,便不可能再任人欺辱。

這本買股文中,所有示好,最終都被證明是欺騙;所有癡心,最後都證實是錯付。

既然如此,他便要反其道而行——不原諒,不負責,不動心。

只要我不交出真心,那我便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一旁,梅筠大約是發現他醒了,說道:“大夫們都說殿下該醒了,可殿下不醒。我猜想,殿下是厭了我,才不肯醒。若厭了我才好,從今往後,殿下沈心讀書,自有一番作為。待你醒來,我便報與聖上,辭去伴讀之職。”

“……”燕熙愕然,險些睜眼,心想:若當真這樣,倒是意外之喜。

梅筠等不到回答,又說:“此次是我負你,累你險些喪命,往後我便不在殿下跟前有礙視聽。”

燕熙心中冷笑:你最好說到做到。

燕熙能感受到梅筠在看他,許久也不說話,那目光似有重量,壓得燕熙要喘不過氣來。

對方終於說話,語氣篤定:“殿下醒了。”

燕熙一凜,知道自己被識破了。

既然如此,那便做個了結吧。

他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燕熙很難形容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身體裏原主的心為這個男人劇烈的跳動,而他自己的意識又格外冷漠。他平抑著心跳,逐漸控制了這副身體,一雙眼黑沈沈的望著對方。

梅筠素來從容冷靜。面對眼前這個在因他九死一生的人,竟能維持著一貫的肅冷,甚至仍是帶著在原主面前的獨有的優越感,冷酷地說:“殿下,該起來讀書了。”

燕熙心中一堵。

梅筠接著說:“殿下不該意氣用事,以身涉險。殿下金枝玉葉,該顧著體統和身份。”

燕熙心中冷嗤:竟然,還敢訓我。

竟然,絲毫沒有懺悔之意。

燕熙氣笑了,撐著身子坐起。

起身沒有他想象的艱難,這身體在他暈迷期間每日有人按摩,甚至主要就眼前這個男人做的。但這種打一巴掌給一顆棗的做法並不能糊弄燕熙。

燕熙氣得手都抖了,他沒有掩飾自己對原著裏這位最大負心漢的憎惡,死盯著對方。

對方感受到了他目光,大約是拿捏他慣了,並不在意。

而是躬身過來想扶他,一邊還說:“不過一枚木雕玩意兒,何至於讓殿下賭上性命?這些東西費時耗力,最是浮華無用,我不喜歡,你以後莫要再給我做。你自己也別把精力用錯地方,玩物喪志,虛度光陰——”

“夠了!”燕熙怒喝一聲,“你憑什麽教訓本王?”

梅筠一楞,燕熙從未對他說重過一個字,更別說這樣厲聲責問了,更沒對他自稱過本王。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燕熙。

燕熙大病初醒,這一吼,氣便不順,胸中悶痛。他用力的喘著息,臉漲紅了,唇噏動著。

梅筠從前也見過燕熙對旁人動怒,見著對方這樣,便知道對方氣極了,又見對方再沒說什麽,便也沒往心裏去。只稍放柔了些聲音,停了動作說:“氣成這樣做什麽?你身子本就不好,更要好好愛惜。我知你氣我棄你所送之物,可你為此以命相爭、險些喪命,便是極為不該。與我置氣,不必如此。”

“我險些喪命,你仍然認為是我使小性子對嗎?”

“各人論各人錯處。於殿下而言,因小失大,最是不該。臣自知亦有錯處,待陛下回來,自會去請罪。”梅筠說著伸過手來,想扶燕熙。

“你對不起的是我!不是我父皇!”燕熙在對方就要碰觸到自己時,伸手用力去推開對方。

梅筠竟是身形不動。見燕熙氣得都動手了,略訝之下,伸手想去握燕熙的手。

燕熙根本受不了對方一絲一毫的碰觸,就在對方要握住他指尖時,用盡力氣,甩出了一把掌:“不許碰我!”

啪的一聲,格外刺耳。

外頭英珠聽到動靜沖進來,看到這場景先是楞住,而後猛地跪下,不敢再看。

梅筠站得筆直,他臉上留下五道指痕,他的從容氣度終於破功,眉也蹙了起來,對英珠吼道:“旁人出去。”

英珠這才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往外退。

“你出去!!!”燕熙嘶喊,“該出去的人是你!”

梅筠徹底楞住了。

被人掌面,何等羞辱。加上他素來在燕熙面前自有一派優越,此時他惱羞成怒,面色冰冽,他嘗試讓自己鎮定,身體卻先一步做出反應,他單腿壓到床上,把燕熙圈在狹小的空間裏。

這麽近的距離,猛地勾起燕熙身體裏原主的回憶。原主曾在月下主動去牽過對方,曾在湖邊側身擁住對方,盡管大多數時候對方都是冷面拒絕,可是在今年的生辰夜裏,對方允他牽了片刻的手,甚至還縱容他抱了一會。

原主為這瞬間的親密興奮了許多天。然而,看完原著的讀者們都懂,這是欲擒故縱。

梅筠喉結滾動,額角的青筋跳動,燕熙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但他根本不怕,他太知道梅筠是什麽人了。

這個人最在意自己的姿儀,他不可能做出不像“梅淩寒”的事情來。

果然梅筠沒有做出更出格的舉動,他在盛怒之下,轉回清醒只用了幾個吐息,而後起身,站到榻邊,開口時已聽不出喜怒:“殿下打得好,說得是。臣這便上書,辭去伴讀。望殿下,學有所成,萬裏鵬程。”

燕熙靠在枕上,垂下了眸子,他不想多看這人一眼。同時,他要對自己失常的舉動找個說法,於是慢慢地說:“我死一次,認清了一切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為人一世,還是要自愛為上。梅筠,往後你我,各走一邊,再無瓜葛。”

梅筠原本已調整好的氣度,在這一瞬間徹底裂開了。

在被打時,被趕時,梅筠都沒有露出這種類似的難過神情。他僵在原地,接受不了地看著燕熙,而燕熙扭過了頭再不肯看他。

這樣的尷尬持續了良久,而後他忽的自嘲笑一聲,勉強找回了自己的氣度,應道:“臣尊命。”

轉身舉步,忽地看到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之後,楞了片刻,收好書,起身走了。

英珠追著梅筠到殿門外,胡亂地勸道:“公子別往心裏去,殿下他只是氣極了……”

梅筠臉上的指痕在日頭下格外顯眼,他瞧了那日頭許久,在雙眼刺痛難忍時,他別過臉去。

英珠瞧不見他的神情,只聽他聲音仿佛又似從前般無波:“這世上又有誰離不開誰的呢?有多少人,昨日難以離舍,今日便可棄如草芥,人情最是難料。國事不畢,不談私情。‘我有志在古道,馳情慕高賢’,你勸殿下另尋高朋。往後娶妻生子,延綿國祚才是正道。”

梅筠說完,跨步出去,竟當真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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