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我是你心裏的鬼,路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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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鶴裏再邁腳的時候, 江煥果然沒有追上來。

路鶴裏太了解他了。江煥這樣性格的人,受了這樣的羞辱,是絕對不可能再跟上來的。

江煥怎麽都算不上一個好脾氣的人, 對於這種心高氣傲的人來說, 殺人誅心,如果沒沖上來跟他同歸於盡,那麽百分之百就會當即搬家離開他家樓下, 從此跟他老死不相往來, 甚至從中央警隊辭職都有可能。

路鶴裏的腳步有點虛浮。

這些年來, 除了顧夢生,他身邊從來沒有什麽親近的人。如果有人曾無限接近他內心世界的大門, 可能就是江煥。那個人眼神偏執, 唇齒刻薄,表情冷漠,性格像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從來不曾說什麽動聽的話,卻始終非常可靠地站在離他最近的位置, 對他從來沒有算計和惡意。

月光下吻上他手背的唇, 不管是出於憐憫、安慰,還是信息素的羈絆, 是溫暖的。就像從基地「三堂會審」歸來時, 窗口透出來的那盞昏黃燈光。即使這絲溫暖在標記結束後就會消失,他也知道, 那一刻的江煥是真誠的, 友好的, 善意的。

在冰冷的世界裏踽踽獨行了這麽多年, 對於這種善意和溫暖,路鶴裏的內心不可能沒有一絲貪戀。

但是現在他親手把這絲溫暖斬斷了,用一種最難堪的方式。

路鶴裏坐在出租車的後座上,眼睛紅的怕人。他強迫自己閉上眼,不去回想江煥那張煞白煞白的臉。江煥並不知道標記的事,他被信息素左右,產生了一些不該有的情愫,本身已經很糾結了,自己卻用這一點來要挾他,羞辱他。

簡直……卑鄙。

他不敢想,如果換了是自己被人這樣當面羞辱,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

大概要麽會自己一頭撞死,要麽會把對方一刀捅死。

路鶴裏急促地呼吸著,盡力說服自己不要後悔。

這對他也好,這個案子,本來就不應該讓他插手。那個小兔崽子,傷心憤怒幾天就過去了,畢竟算一算,標記期快結束了。他的人生是鋪好了紅地毯的康莊大道,跟我這種手腳並用攀爬懸崖的人,不一樣。

何苦糾纏。

——

半小時後,出租車把他送到了和陳明遠約定的地點——城東老火車站。這個火車站是很多年前的一個老站點,後來本市建了更大的火車站,這個車站就廢棄了,經過此地的火車線路也大大減少。

路鶴裏從出租車上下來,站在樓下,撥通了陳明遠的電話。陳明遠應該是在某個角落註視著他,聲音像幽靈一樣傳過來——

“往前直走。”

“左轉。”

“上樓。”

路鶴裏按照他的指示,一步步上樓,來到了曾經的候車大廳。這是一座底層架空的建築,地面上是尚在使用中的兩條火車軌道,二層是候車大廳。建築裏早已斷了電,黑漆漆,空蕩蕩的,再輕的腳步走在裏面都有回聲。因為地板下面就是火車鐵軌,所以偶爾有一列車開過時,轟隆隆的聲音就會震得腳下發麻,讓廢棄的候車大廳顯得愈發陰森。

陳明遠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大衣,靜靜地坐在候車大廳第一排的座位上,像一個穿越了幾十年時光的鬼魂,展顏一笑,

“你來了。”

路鶴裏拔槍對準他,一步步靠近。借著月光,路鶴裏看到他神情淡定,身體是一個十分放松的姿勢。

“別拿槍對著我,路隊長。我們是自己人。”

“誰跟你是自己人。”路鶴裏冷聲,“仿制的X-III型抑制劑是你的手筆嗎,陳明遠?”

“是。”陳明遠直言不諱,瞇著眼睛,無聲地笑了笑,上下打量他,“單刀赴會,我真是越來越欣賞你了,路大隊長。”

“承蒙錯愛,老子還真是感激啊。”路鶴裏擡擡下巴,“手舉起來。你是大鬼,還是小鬼?”

陳明遠向他伸出一只手掌,目光深幽,嘴角慢慢勾了起來:“我是你心裏的鬼,路鶴裏。”

“老子心裏沒鬼。”路鶴裏啪嗒給槍上了膛。

“你心裏沒鬼,怎麽不讓江大隊長跟你一起來呢?”陳明遠笑了起來,“X-III型抑制劑是Alpha用的,不會傷害到Omega,你著急什麽?那些Alpha一個月給你多少錢工資,值得你這麽拼命?”

“想殺老子的人多了,想策反老子的,你還是第一個。”路鶴裏端槍走近他,直接把槍口頂在了陳明遠的腦門上,“別白費唇舌。不管是Alpha還是Omega,老子是個警察。”

陳明遠的額頭被槍頂著,卻一點都不慌,他笑了一聲:“路鶴裏,我猜你這次來,是想問我為什麽走私M-IV,又為什麽仿制X-III讓那些Alpha成癮,對不對?”

他的手緩緩的覆上了路鶴裏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眼神詭異,語氣卻輕柔:“你聽完我的回答,再決定要不要開槍,好嗎?”

“在回答前兩個問題之前,我想先解開你的另一個疑問。”陳明遠的臉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聲音又輕,又緩,仿佛在給小嬰兒講睡前故事一般柔軟,

“比如,為什麽特別研究小組已經研究出了完美的M-IV型抑制劑,基地卻不讓他們投產上市。”

路鶴裏目光一凜:“為什麽?”

“你猜。”陳明遠笑起來,嘴角是兩個小小的梨渦。

“常東煒上將跟你們是一夥的。”路鶴裏毫不猶豫地說,“你們想擡高走私抑制劑的價格。”

陳明遠搖搖頭,眼神玩味:“不,路鶴裏,常東煒跟走私一點關系都沒有。”

路鶴裏眉頭挑了挑,頗為意外,目光一凝:“你在袒護他?”

“我袒護他?”陳明遠笑了起來,“袒護一個拋棄我、打壓我、利用我,而且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的,生理學父親?”

“他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陳明遠的笑容漸漸冰冷,“我想常明赫已經告訴過你了,這是基地高層的共同決策——與其說是決策,不如說是一場陰謀。

“基地高層,呵呵,他們都是Alpha。跟你,還有我,不同的,Alpha。”

他加重著每個字的語氣,在月光之下,那雙溫潤的眸子,一點點染上了陰狠和惡毒,“你用過M-IV,你知道這種強效抑制劑能夠讓Omega不依賴於Alpha的標記,像Beta一樣正常活著。

“那麽,一群Alpha,不想讓Omega的強效抑制劑上市,你猜是什麽原因?”

路鶴裏的大腦神經猛然繃緊,一股涼意從後背升起,穿過脊柱直達後腦,全身瞬間變得冰涼。

陳明遠依然握著路鶴裏持槍的手,感受到了他的手指忽然褪去溫度,殘忍地笑了起來,一字一句道:“沒錯,你想得沒錯。如果M-IV上市,會有越來越多的Omega想要脫離Alpha的控制,想要擺脫成為附屬品的命運,想要像Alpha、像Beta一樣活著。就像你一樣,路鶴裏。”

“M-IV給了你這種可能性,也會給千千萬萬的Omega一樣的可能性。如果有越來越多的Omega成為路鶴裏,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可怕的事——誰來生孩子呢?”

陳明遠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蒼涼又悲哀,“A國的生育率會下降,人口增長會減少,家庭結構和社會結構會變得不穩定。他們是Alpha,是既得利益者,他們的腦子裏只有他們自己,只有所謂的「大局」。”

“他們的「大局」裏,沒有你,沒有我,沒有每一個想憑自己的意願活著的Omega。”

“在他們眼裏,Omega只是繁殖工具。沒有能力,沒有人格,沒有自我。如果不生孩子,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路鶴裏,你還想繼續為他們賣命嗎?”

陳明遠盯著他充滿震驚的眼睛,一字一字,重重敲在路鶴裏的心頭上。路鶴裏持槍的手,忽地一抖。

“放下槍。”陳明遠站起身,用額頭頂著槍口,向前逼近了一步,用命令的語氣說,“路鶴裏,你跟他們不一樣。我說過了,你跟我才是同類。”

路鶴裏急促地呼吸著,巨大的信息量沖擊著他混亂的大腦,他向後退了一步,沒有扣動扳機。

原來竟然是這樣。

所以,明明已經研制成功,常明赫卻修改成分式,阻止M-IV型抑制劑上市——他甚至不敢告訴身為Omega的顧夢生。

所以,邵斯年在發現抑制劑的成分化學式有問題後,才會被基地毫不留情地滅口。

所以,常東煒上將才會禁止中央警隊追查抑制劑走私案,來掩蓋與M-IV密切相關的另一個齟齬。

原來這背後,有著這樣一個冠冕堂皇,卻骯臟、自私、不可告人的陰謀。

“那麽,最初的那兩個問題,現在不用我回答你了吧?”陳明遠微微揚起頭,眼中盡是瘋魔,

“錢算什麽?你太小看我了,呵呵呵……我走私M-IV型抑制劑,是為了解救千千萬萬像你、像我一樣的Omega。我,是他們的救世主。”

“至於X-III,都是那些垂涎Omega的Alpha們應得的。我恨他們。”陳明遠從牙縫中擠出惡魔般的低語,“就像你一樣。”

“你也恨他們。”陳明遠用充滿怨恨的氣音,在他耳邊輕聲說,“你這麽優秀,卻被遺棄,被嘲笑,被看輕,被貶低。在這個由Alpha主導游戲規則的世界裏,你拼盡全力,才能勉強像個人一樣活著。你是另一個我,路鶴裏。”

“來我的陣營,和我一起。做救世主,做覆仇者,做審判長,做行刑官,做這個世界的忒彌斯。”

“只有你有這個資格,路鶴裏。”

像命運的預言,像魔鬼的詛咒。

路鶴裏的冷汗涔涔而下,浸透鬢發,領口都濕了一圈,頻率混亂的呼吸暴露了他驚愕與憤怒交加的內心。

他的身體,甚至控制不住地,因為恨意而輕輕地發著顫。他的大腦,反覆震響著壓抑了很多年的三個字——

憑什麽。

他幾乎要揣著槍闖進基地去,把槍口頂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頭上,對著那些自私冷漠的臉吼出這句話。

憑什麽!

就因為,我們是Omega,因為這無法選擇的命運,所以就連命運也無法選擇?

一個人,如果像他一樣活了二十多年,不可能對這個世界沒有一絲仇恨的種子。如果說這恨意是被理智層層壓制的火苗,那麽現在,這顆火種,被陳明遠點燃了。

或者說,被基地高層那些操蛋的決策點燃了。

路鶴裏覺得自己整個人就像掉進了無底的深海,被一層一層的暗潮裹挾著,被幾乎要把胸腔擠爆的高壓壓迫著,張口一呼吸,就會湧進滿嘴海水般的鹹濕和苦澀。

他幾乎要失去理智,幾乎要墜入深淵,幾乎要在光明與黑暗之間的鋼絲上,倒向了不歸路的那一側。

“很明顯,你跟我才是一樣的人。”陳明遠盯著他痛苦又空洞的雙眼,臉上是穩操勝券的篤定笑容,“那個天生就是Alpha的江大隊長,不是。”

江煥。  江煥。

這個名字在耳邊一閃而過的時候,仿佛有一雙有力的手臂,一下子把他拽出了水面。他像上岸後垂死的魚,張口用力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猛地湧入肺腔,路鶴裏的大腦一下子有了片刻的清明。

“江煥。”路鶴裏喃喃地念著。仿佛即將墜落懸崖時,燃起最後一絲求生的意志,在向什麽人呼救。

斷在這裏是不可能的,往後翻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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