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你告訴我怎麽回事。你說,我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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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鶴裏打開花灑開關的時候, 腦子還嗡嗡的。然而一潑冷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他立馬就清醒了。

“臥槽!”路鶴裏跳著腳關上花灑,然後光溜溜地站在浴室裏哆嗦。媽的這個江煥是鐵人嗎?用這麽冷的水洗澡, 還不給我把開關角度掰回來!

Omega是天生怕冷的, 路鶴裏牙齒都開始打顫了,他殺氣騰騰地沖著外面大吼一聲:“江煥!”

就聽一陣腳步響,江煥在門外答應:“怎麽了?忘帶毛巾了?”

路鶴裏怒氣沖沖地喊:“你以後洗完澡, 能不能把開關給我調回熱水!凍死老子了!”

江煥好一會兒沒說話, 過了半天, 才聽到一聲猶猶豫豫的:“以後?”

路鶴裏一楞,他只是隨口這麽一說, 並沒有過腦子。但這字眼被江煥摳出來之後, 就顯得十分微妙。他隨即慌張找補:“我是說,你等會兒要是還要洗澡的話。”

“哦。”江煥在門外答應著,“知道了。”

路鶴裏尷尬得心臟撲通撲通跳,忘了江煥隔著門看不見, 一個勁兒地擺手:“滾吧滾吧。”

真是一個人住慣了,家裏突然多了一個人, 腦子都漿糊了。

路鶴裏把開關調到熱水, 唏哩呼嚕地沖了一個澡,伸手往衣架上撈, 卻摸了一個空。他平時放內褲的地方, 空空如也。

媽的。

路鶴裏把門打開一個縫,伸出一顆濕漉漉的腦袋:“小兔崽子, 老子的內褲呢?”

江煥臉一紅, 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間:“不知道。”

路鶴裏的目光隨著江煥可疑的動作, 停留在他下身, 良久,吐出兩個字:“小、偷。”

江煥脖子一梗:“你以為我喜歡穿?”說著,他的嘴角挑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上下打量了一番路鶴裏,一字一頓地嘲笑,“這、麽、緊。”

媽的。路鶴裏嗖地一下縮回浴室,“嘭”地關上門,站在原地握起小拳拳,氣得牙癢。

他畢竟是個Omega,無論再怎麽練,身形骨架還是天生窄小一些。他平時會刻意把衣服穿得比較松垮,但貼身衣物的尺寸騙不了人。好在江煥只顧著跟他較勁尺寸的問題,似乎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爭爭爭,小兔崽子,連這也要整個高低。你跟我一個Omega較什麽勁,在這方面老子跟你又不是競爭對手。路鶴裏氣呼呼地在心裏罵著江煥,胡亂穿好衣服出了浴室。

路鶴裏還沒有習慣自己的客廳一塵不染的樣子,餐桌上除了餐具和吃的啥都沒有,看起來怪怪的。江煥已經坐在桌邊吃早飯了,路鶴裏看了看端端正正擺好的椅子,突然猶豫了一下,像在別人家一樣小心地問:“我坐這兒嗎?”

江煥好像偷偷笑了:“嗯。”

路鶴裏坐下來,看到面前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一袋草莓醬面包,還有兩屜包子。草莓醬面包是他從上學開始就一直愛吃的那個牌子,路鶴裏還以為是自己家剩的,想也不想就抓起來:“還有一袋啊,我怎麽沒找到。”

江煥頓了頓,“在左邊第二個櫃子裏,還有幾袋。”

“哦。”路鶴裏開心得就像洗衣服時掏兜掏出了錢,一口咬住面包,然後唏哩呼嚕喝了幾口粥。

擡起頭,他發現江煥正一動一動地看著自己,似乎在等著什麽。路鶴裏低頭看了看碗裏的粥,恍然大悟,點點頭:“嗯,好喝。”

江煥這才低下頭吃自己的飯,臉埋在碗裏,嘴角一個勁兒地向上翹。

小樣兒。路鶴裏心裏暗暗發笑,故意大口大口地喝粥,一碗粥幹光之後,甚至還誇張地舔了舔碗底。

江煥只喝了一半,但是也放下了碗,又像剛才一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路鶴裏忍俊不禁,敲了敲碗沿,做出期待的樣子:“還有嗎?”

“有。”江煥飛快地答道,拿過他的碗又去廚房盛粥。雖然語氣是淡漠的,但那背影讓人感覺,如果他有條尾巴,現在已經歡快地搖出殘影了。

還說不是小孩兒,路鶴裏失笑。做頓飯等人誇的樣子,也就五歲吧,頂多八歲,不能再加了。

兩人吃完飯,路鶴裏正打算躺倒在沙發上,就見江煥一聲不吭地在那收拾碗筷,頓時覺得壓力山大。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吃完飯立刻洗碗的習慣,收拾碗筷的時間基本取決於下次什麽時候再吃飯。

江煥只不過借宿一晚,又是收拾屋子又是做飯的,路鶴裏難得地有點不好意思:“放那吧,等會兒我弄。”

“你不用上班嗎?”江煥擡頭看看表,“昨晚鬧了那麽一出,今天有你受的。”

路鶴裏頓時開始頭大,逃避現實地把臉埋在了抱枕裏,聲音悶悶地:“老汪等會兒可能會剁了我。”

“基地那邊有消息了嗎?”江煥一邊洗碗一邊問,水聲有點大,路鶴裏聽不清楚,只好走過去倚在廚房門邊。

“我跟老汪打招呼了,讓他去把人要過來。”路鶴裏摸了摸下巴,“老A肯定不在裏面,應該是常明赫被我敲打過之後,給他們通風報信了。”

江煥把洗好的碗一個個擦幹:“這次江心的交易,是阿璧透露給你的?”

“是。”路鶴裏大腦飛速地轉了轉,最終還是沒有把全部信息透露給江煥,斟酌了一下道,“他是Q,他希望幹掉K和A。”

江煥的動作突然一滯,沒有擡頭,低聲問:“他還跟你說什麽了?”

路鶴裏的眼睛瞇了瞇,精光一聚:“你什麽意思,他有什麽不該告訴我的嗎?”

江煥背對著路鶴裏,背影看起來莫名有些緊張,讓路鶴裏不得不心生疑竇。他又想起了那個「brother」,心頭一緊。

江煥頓了頓,把手裏的碗放進櫃子裏:“沒有。”

“真沒有嗎?”

“沒有。”

路鶴裏沈默了一會兒,“我去隊裏了,你弄完就回家吧。”

江煥簡單地「嗯」了一聲。

——

到了警隊,果然是一番腥風血雨。老汪僅剩的幾根頭發都快被他揪沒了,喘著粗氣在屋裏走來走去:“我說路鶴裏,你真是能耐了,敢帶著江煥炸船,你怎麽不上天呢?幸好被抓住的人裏有幾個通緝在逃的走私犯,不然你就等著上法庭吃槍子吧!”

“不是我炸的。”路鶴裏及時甩鍋,“是江煥炸的,這事我真不知道,您要罵就罵江煥,我是無辜的。”

“我信你個鬼!”老汪氣得直撫胸口,“人江煥那孩子乖著呢,沒跟你合作辦案之前,什麽時候搞過這種動靜了?江煥每次出事都有你!他中槍是不是有你?沒追上嫌疑人是不是有你?擅闖走私窩點是不是有你?這次炸船是不是又有你?誰才是老鼠屎,啊?”

“我去,老汪,你不能這麽偏心。”路鶴裏不樂意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帶你這樣袒護二胎的。”

“滾。”老汪擡腳就要踹他,被路鶴裏敏捷地躲了過去。

“我說老汪,那幾個人從基地要過來了嗎?”路鶴裏嬉皮笑臉地跟他保持著安全距離,“江煥已經休假了,只能給我審,你別無選擇咯。”

“要個屁,在邊境線炸船鬧事,Z國外交部都找過來了,軍方正在調查你和江煥呢,你還上趕著往上湊。”老汪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先是得罪了衛生部,又得罪軍方,你不想混了是不是?”

“天塌下來不是有您老頂著麽。”路鶴裏笑嘻嘻地說著,就聽外面有警員喊:

“報告!”

進來的是一個通訊員,為難地看了一眼路鶴裏:“報告,基地來人了,要帶路隊和江隊去問話。”

他閃了閃身子,門口果然站著幾個荷槍實彈的軍人,虎視眈眈的往裏看。

老汪一驚,抓起電話就要給基地打,路鶴裏已經漫不經心地揮揮手:“江煥休假呢,我自己去就行了。”

“你……”老汪想說什麽,看了一眼外面的軍人,又咽了回去,“我已經跟基地打過招呼了,昨天是我讓你倆去偵查情況的,炸船是意外。你給我小心點說話。”

路鶴裏眨眨眼,出門之前給老汪留下一個飛吻:“果然虎毒不食子,關鍵時刻您老人家還是愛我的。”

“滾!”老汪嘴裏罵著,眼睛卻是有些擔憂地看著路鶴裏清瘦的背影。

說是問話,跟三堂會審也差不多。路鶴裏少見地換了嶄新的制式襯衣和全套警服,齊齊整整地打著領帶、戴著警帽,在幾個士兵的「護送」下,進了基地公安部的會議室。

路鶴裏在會議桌前筆直地坐了小半天,腰都酸了,幾個公安部領導和軍方領導才陸陸續續進來。路鶴裏刷地起立,端端正正地立正、敬禮,身上全無了在警隊時的吊兒郎當,嚴肅挺拔,整個身體像一條直線。

軍方的幾個領導路鶴裏沒見過,但公安部的幾個人他都經常打交道,裏面最大的領導是公安部快退休的副部長,姓魏。魏部長慈眉善目地向下壓了壓手掌,“小路,坐。”

“謝謝領導。”路鶴裏又敬了一個禮,才直直地坐下。

魏部長笑著側頭,跟身邊的軍方領導介紹,話裏話外維護著路鶴裏:“常上將,這就是咱們中央警隊的小路,非常出色。他的政治立場和品性人格,我們公安部是絕對信任的。”

常上將。路鶴裏眉頭一跳,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在基地能被稱作「常上將」的,只有常明赫的父親,常東煒。

這幾天路鶴裏費盡心思,也沒有機會接觸到他,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路鶴裏心中暗覺蹊蹺。按理說,這件事不至於驚動到基地的三把手。難道他真的跟走私集團有關系?

“小路。”常東煒點點頭。他頭發花白,臉上的表情是專屬於高級別領導的嚴肅和距離感,即使做出平易近人的客套樣子,也是一種高位者對於下位者的姿態,“我早就聽說過,非常優秀的年輕人。”

路鶴裏唰地起身,敬禮,舉止得體,不卑不亢:“您過獎了。”

“坐,坐。”常東煒向下壓壓手,“這次叫你來,沒有別的意思。昨天晚上你鬧得動靜太大,Z國外交部一直在過問,我們才叫你來了解一下情況。”

“報告領導,”路鶴裏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四天前我們在行動中抓捕了一名走私犯,並從他的口中得知,昨晚在江心有一場和Z國的走私交易。這些情況都是在審訊中取得,當時有書記員在場,訊問筆錄齊全。由於這名犯罪嫌疑人比較狡猾,嘴裏虛虛實實,我們無法確定供詞的可靠性,所以沒有采取大型的抓捕行動。我和中央警隊二大隊隊長江煥,奉命進行便衣偵查。在偵查過程中,走私船發現我們,並率先向我們開火。對方火力強大,我們出於自衛,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炸毀走私船。”

“以上就是昨天現場的全部情況,我願意配合基地的所有調查。”

“江煥。”常東煒重覆了一遍。

“是中央警隊另一個大隊長,也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魏部長連忙介紹,“小江這同志我非常欣賞,他畢業的時候本來是我們公安部要了的,都在走錄取流程了,結果他非要到中央警隊去。嗨,年輕人嘛,到基層鍛煉鍛煉也好。”

路鶴裏眉心一跳。江煥原本是要進公安部的?沒聽他說起過。公安部是中央警隊的上級部門,不需要出生入死的賣命,晉升途徑也多,這麽好的機會怎麽不去呢?

常東煒四周看了看:“他怎麽沒來?”

“報告首長,”路鶴裏面不改色,“江煥在上一次行動中負傷,昨晚之後傷情加重,正在家裏養傷。”

“哦。”常東煒點點頭,和顏悅色道,“沒有關系,養傷要緊。”

“謝謝首長。”

“路隊長,”軍方另一個領導開口,眼中是審視的意味,“在跟走私船交火後,你們為什麽選擇炸毀船只,而不是呼叫支援?”

“報告首長,走私船是改裝過的,時速超過每公裏40小時,我們甩不掉他們。同時他們船上配有機槍,當時我們的船底已經被擊穿了,堅持不到支援抵達。”

“當時是誰動手炸的漁船?”

路鶴裏頓了一下:“我讓江煥去的。”

那位軍方領導點點頭,目光炯炯,語氣有些逼問的意思,“你們的行動就在邊境線附近,按理應該跟我們軍方通個氣,為什麽獨自行動?”

路鶴裏刷地起立:“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了,我願意接受公安部的處罰。”

他心裏想的卻是,放屁,你們軍方老大就是走私頭子,老子跟你們通氣?

路鶴裏正在腹誹,就聽那軍方領導口氣驟然嚴厲:“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這是中央警隊的組織紀律性問題。你們總隊長為什麽不跟我們通氣?”

路鶴裏站得筆直,肩背繃得緊緊:“報告首長,這是我個人要求的。這次是秘密行動,打報告經過的流程太多,有走漏風聲的風險。”

“你!”軍方領導猛拍了一下桌子,“你在影射什麽?”

“報告首長,沒有影射什麽。”路鶴裏的氣勢絲毫沒有被壓住,目光灼灼。

他分明在含沙射影,直指軍方不可靠。

“哎哎哎,消消氣。”魏部長連忙出來打圓場,“小路比較年輕,說話難免不周全,多多包涵。”

說著,魏部長瞪了路鶴裏一眼,示意他別拱火。路鶴裏抿了抿嘴,眼睛不服氣地直視前方。

“好了,下不為例。”常東煒一錘定音,示意這事翻篇了。那軍方領導瞥了路鶴裏一眼,目光頗不友好,但也沒再說話。

路鶴裏正在納悶,常東煒怎麽會向著自己說話,就聽他突然開口:“我聽說,你們這次便衣偵查,是因為前幾天起獲了一批M-IV型抑制劑?”

路鶴裏眼皮倏地一擡,沈聲答:“是。”

“這案子軍方接手了。”常東煒用不容置疑地口氣道,“48小時之內把案卷整理好,連同嫌疑人一起轉到基地來。”

“首長。”路鶴裏一驚,呼吸急促起來,“這案子是我們……”

“你們不用再管了。”常東煒打斷他,揮揮手。

跟常明赫當時那句「你不要再管了」,語氣一模一樣。

路鶴裏胸口劇烈起伏,一方面覺得憋屈,另一方面又為常東煒明目張膽的袒護而感到又驚又怒。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被魏部長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了,警告他不要鬧事。

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路鶴裏氣得臉都青了。老子這輩子還沒這麽憋屈過!

他身上帶著極低的氣壓,鐵青著臉,像一陣憤怒的龍卷風刮過走廊,停在電梯口,頭頂仿佛有狂風暴雨在無聲地咆哮著。

他感覺有一張無形的網從天而降,把自己手腳乃至全身都束縛了起來。他路鶴裏徒有一身肝膽滿腔熱血,白練了一身十八般武藝,卻像個可笑的小孩子一樣在空中瞎比劃,一拳打在了棉花團上。

X你媽的。

一個全套警服的冷面殺神往那一杵,立刻把其他等電梯的人全都嚇走了。

路鶴裏轉過頭,剛想道個歉,忽地目光一凝。走廊盡頭,常東煒上將正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他身邊跟著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看起來像是秘書一類的身份,正跟常東煒說著話,那張側臉的輪廓路鶴裏好像在哪裏見過。

在哪裏見過呢?他皺著眉想了一路,直到出租車停在了自己家樓下,路鶴裏才猛然驚醒:

自己的確見過他,他是那個假冒抑制劑買家的Omega!

路鶴裏皺著眉,往花壇邊席地一坐,點了一根煙,開始回憶那天的審訊。

這個人叫什麽來著?

嘶,好像是叫陳明遠,當時他說自己是開店的。那天在警隊樓下,常明赫已經默認,這個人是他安排來幫助顧夢生脫身的,但當時線索太多太雜,阿璧、邵斯年先後出事,他和江煥都沒有順著陳明遠往下查。

既然他是常明赫的人,那麽出現在常東煒身邊並不奇怪。這是否能佐證,常東煒的確跟M-IV型抑制劑的事情有關?

如果常東煒和常明赫真的都跟這件事有關,恐怕麻煩就大了。

路鶴裏腳下很快聚集了一堆煙屁股,天已經黑了,他狠狠踩滅了最後一個煙頭,心煩意亂。

媽的,真是倒黴的一天。

他拍了拍警服上的土,起身往家走。無意間一擡頭,卻見自己家窗口的燈亮著。

路鶴裏腳步一頓,心裏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一個人住,每次回家都是黑燈瞎火、冷鍋冷竈的,從來沒有在外面見過自己家的燈亮著。

難道是江煥還沒走?

警服齊整的路鶴裏在樓下默默站了一會兒,擡腿向樓上去。掏鑰匙開門的時候,路鶴裏的心中,竟然隱隱有一絲期待。

屋裏果然有人,江煥正坐在沙發上,已經換了他自己的衣服。餐桌上放了幾袋蔬菜,似乎是買了菜想做,還沒有來得及。

“你怎麽還沒走?”路鶴裏嘴上抱怨著,心裏卻莫名有點高興。頭一次回家的時候,家裏有人等著,就算這個人是江煥,那張討人厭的臉也顯得有點可愛起來。

他摘下警帽,掛在墻上,開始換鞋,胸中擠壓的悶氣消散了大半。

江煥這才擡起頭,盯著他的全套警服看了一會兒,開口:“你去基地了?”

情緒並不高。

“嗯,跟那幫老頑固幹了一架。”路鶴裏解著外套扣子,在屋裏轉來轉去,一身輕快,嘴裏嘮嘮叨叨的,“臥槽,你把我臥室也收拾了啊?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條被子疊起來的樣子……咦,你還買菜啦,買了菜幹嘛不做,我可不會啊我告訴你,別想讓老子做飯……”

“路隊。”江煥突然開口叫了一聲,聲音很低落。

路鶴裏一楞,後面的話停在了嘴邊,轉身看著江煥,挑挑眉毛:“怎麽了小兔崽子,給我做頓飯委屈你了?”

江煥手肘撐著膝蓋,悶頭坐在沙發上,額前幾縷發絲落下來,在他臉上打出一小片的陰影。

“你能不能告訴我,”江煥緩緩地攤開手掌,“這是什麽?”

路鶴裏心裏一跳,有些不好的預感。他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江煥手心的一支淡黃色的藥劑上。

——M-IV型抑制劑,是實驗室的樣品。

路鶴裏的呼吸停了一瞬。

江煥的手指漸漸收緊:“我在你臥室床頭上看到的。M-IV型抑制劑還沒有上市,你家裏……為什麽會有?顧夢生從實驗室拿的抑制劑,真的給你了?”

路鶴裏緩緩地轉身,把警服外套掛在墻上,沈默了一會兒,冷冷一笑:“你在審我?”

江煥沒說話。

路鶴裏嘴角在笑,聲音卻冷冰冰的,有一絲慣常的淡漠:“老子被三堂會審了一下午,回家還要被你審,江隊?”

江煥垂下來的睫毛顫了顫:“你是警察,我也是。”

“這是我的私事,跟走私沒有關系。”路鶴裏冷冷地甩出一句。

江煥把攤開的手掌向前伸了伸,緩緩道:“路隊,你告訴我怎麽回事。你說,我就信。”

路鶴裏盯著他手心那支淡黃色的抑制劑,又瞥了這個幾小時前還在搖著尾巴給自己做飯的人,面無表情地反問:“我不說呢?你把我拷到基地去?”

江煥一震,就聽路鶴裏冷冷道:“你去舉報我。軍方正在查我,會很歡迎你的。”

路鶴裏有點失控。他知道江煥過問這件事沒有錯,但是他就是想發火,想把這一整天受的氣都撒到江煥身上。

而他平時,明明不是這樣容易遷怒於人的性格。

江煥站起來,向前一步,似乎想說些什麽,就見路鶴裏沈著臉拉開門:“滾,去基地出門左轉上二環,半小時就到了。”

深秋的風穿過黑暗暗的樓道,呼呼地灌進門裏來,裹走了室內攢了很久的溫暖氣息。家裏的溫度,瞬間跌得和外面一樣低。

江煥杵在原地沈默了一會兒,從沙發上拿起路鶴裏給他穿的那件T恤,低聲:“這件衣服沾上血了,你還要嗎?”

“扔了吧,39.9兩件。”路鶴裏冷冷道。

江煥抿了抿嘴,把T恤疊了幾折,攥在手裏:“那我給你扔了。”

江煥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把放在桌上的一個文件袋向路鶴裏推了推,眼睛卻看著門外:“以後別吃方便面了。”

路鶴裏目光動了動,跟著江煥的背影,直到他的腳步聲連同人一起消失在了樓梯轉角,才狠狠一下摔上了門。

他走到桌旁,拿起文件袋嘩啦一倒,一疊花花綠綠的傳單頓時掉出來,悠悠蕩蕩落了一地。

路鶴裏一楞,蹲下來,撿起幾張看了看。

是外賣單,都是他家附近可以送餐的小飯館。

路鶴裏的目光落在那些排骨飯、牛肉面和快火小炒的圖片上,有點不能想象——不茍言笑的江煥,是怎麽走進沿街那些擠擠挨挨的小飯館,在竈火氣和鼎沸的人聲中,一家一家地跟老板要外賣單,然後帶回來,一張一張地給他放在文件袋裏。

他這是什麽意思?

路鶴裏怔怔地蹲在一堆外賣單中間,腦子亂哄哄的。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窗邊。樓下的花壇處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巧是路鶴裏剛剛坐過的地方。

江煥低頭坐在花壇的邊沿上,那樣一個大高個,看起來孤零零的。

這會兒,江煥的心情應該也很糾結。

他知道江煥沒有惡意,甚至在這一天裏釋放了前所未有的友好。但是路鶴裏什麽也不能對他說。他楞怔怔地朝樓下看了一會兒,微微張嘴,對著那個落寞的身影,無聲地說了一個「抱歉」。

他習慣了張揚跋扈,習慣了用一層硬殼牢牢地包裹自己,他矮不下身段,也敞不開心門,就像一只受過驚的兔子,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對試圖闖入自己領地的所有人充滿警惕和攻擊性。江煥手裏的那支抑制劑,揭開了他心底最深的傷痛和秘密,讓他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但,你就沒什麽對我抱歉的嗎?路鶴裏嘴硬地想。比如阿璧,比如那個brother,比如好多次的欲言又止。

我們都是有秘密的人。路鶴裏轉身看著一塵不染的房間,心情覆雜。

但願你的秘密和我一樣,雖然不可與人道,但是行得正,站得直,無愧於世,無愧於心。

江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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