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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相契,故相知(中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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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原著,雖然不及古龍筆鋒轉折回合靈動飄渺,卻自有一番大氣在。【舊版、三聯版、新加版各有不同~】

【二十七】因相契,故相知(又下):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師父與我情~

如此輕松便出得洞來,梅超風頗有些不敢置信,這少年看起來功夫不高,輕功卻如此驚人?她猛地抓住身邊的郭靖,厲聲問道:“你這輕功是誰教的?快說!”

郭靖喉頭被扼,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心中驚慌,忙運內力抵禦。梅超風故意要試他功力,扼得更加緊了,過了半晌,才漸漸放松,喝道:“嘿,看不出,你這渾小子還會玄門正宗的內功。教你輕功的究竟是誰?!”

郭靖心道:“你要問甚麽,我不欺瞞你便是,何必動蠻?”仍老老實實答道: “是馬鈺馬道長,人家稱他為丹陽子。”

梅超風身子一震,氣喘喘的狂喜道: “你是全真門下的弟子?那……那好得很!”郭靖撓撓頭,道:“前輩,弟子不是全真門下,不過是丹陽子馬鈺馬道長傳過我一些呼吸吐納的功夫。”

梅超風卻不理這個,一味喜道:“嗯,你學過全真派內功,很好!”隔了一會,才問道:“那麽你師父是誰?”郭靖道:“弟子共有七位師尊,人稱江南七俠。大師父姓柯,人稱飛天蝙蝠。”

梅超風劇烈地咳了幾下,想到丈夫慘死,心中苦痛不已,喃喃道:“那是柯鎮惡!”郭靖答應說:“是。”梅超風忽地厲聲道: “你從蒙古來?”郭靖又道:“是。”心下卻不由奇怪:“她怎麽知道我從蒙古來?”

梅超風此時殺心大起,緩緩道:“你叫楊康,是不是?”語音之中,陰森之氣更甚。

郭靖有些詫異,但仍道:“不是,弟子姓郭。”

梅超風楞了一下,直覺這老實的少年不是說謊,殺意漸淡。沈吟片刻,說道:“你坐在地下。”郭靖便依言坐下。梅超風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樣物事,放在地下,星光熹微下燦然耀眼,赫然是柄短劍。那就是殺了她丈夫的兇器,上面刻著她以為是仇人名字的兩個字,這一柄讓她日日夜夜痛入骨髓的短劍,已經陪伴她度過了太多太多個年頭!

郭靖見了這短劍,卻覺得煞是眼熟,舀起來一看,見那短劍寒光閃閃,柄上刻著“楊康”兩字,可不正是自己幼年時用以刺死銅屍陳玄風的利刃麽!

要知道,當年郭嘯天與楊鐵心各得長春子丘處機所贈短劍一柄,兩人曾有約言,他日妻子生下孩子,如均是男孩,則結為兄弟,若各為女還,則結為姊妹,而若是一男一女,那就當結為夫妻。兩人互換短劍,作為信物,因此刻有“楊康”字樣的短劍後來便在郭靖手中。他其時年幼,不識“楊康”兩字,但短劍的形狀卻是從小便見慣了的,心道:“楊康?楊康……”正自沈吟,梅超風已劈手奪過短劍,喝道:“你認得這短劍,是不是?”

郭靖這榆木腦袋只消得半分機靈,聽得她聲音如此淒厲,也必回頭向她瞥上一眼;但他素來是個老實的,見方才她在洞裏並未傷害自己,還不願受自己施舍恩惠,更覺得這位前輩不是壞人,立即照實回答:“是啊!晚輩幼時曾用這短劍刺中一個惡人,可那惡人突然不見了,連短劍都……”剛說到這裏,突覺頸中一緊,登時窒息,危急中彎臂向後推出,手腕立時被梅超風伸左手擒住。梅超風右臂放松,身子滑落,坐在地下,喝道:“你瞧我是誰?”

郭靖被她扼得眼前金星直冒,趁著月光定神看去時,只見她長發披肩,臉如白紙,可不正是黑風雙煞中的鐵屍梅超風!這一下直把他嚇得魂飛魄散,拼力掙紮,但她五爪已經入肉,哪裏還掙紮得脫?他腦海中一片混亂:“怎麽是她?決不能夠!但她確是梅超風!”

梅超風坐在地下,右手仍扼在郭靖頸中,十餘年來遍找不見的殺夫仇人忽然自行送上門來,不由又哭又笑,狀若瘋癲道:“賊漢子,賊漢子!莫非是你地下有靈,將殺了你的仇人送到我手中嗎?”她仰頭向天,本來該可看到頭頂星星,可早就盲了的眼前卻是漆黑一片,想要站起身來,下半身卻使不出半點力道,忽然仰天慘笑:“梅超風雙目已瞎,雙腿癱瘓,已經是個廢人了!”又嘆道:“那時我內息走岔了道路,只消師父隨口指點一句,我立刻就好了。在蒙古,我遇到全真七子,馬鈺只教了我一句內功秘訣,再下去問到要緊關頭,他就不肯說了。倘若我這時還是在師父身邊,我就問一千句、一萬句,他也肯教……師父,師父,要是我再拉住你的手,你還……還肯再教我麽?”

說到最後,梅超風一霎時喜不自勝,卻又悲不自勝,一生往事陡然間紛至沓來,一雙瞎眼裏竟恍惚垂下血一樣淒紅的淚來。

一時間萬籟俱寂,黃藥師沈默不語,黃瑢屏息靜氣,就連脖頸被扼的郭靖也不由得失了聲,怔怔聽著狀若瘋癲的梅超風講起了她的故事:

“我本來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整天戲耍,父母當作心肝寶貝的愛憐,那時我名字叫作梅若華。不幸父母相繼去世,我伯父、伯母收留了我去撫養,在我十一歲那年,用五十兩銀子將我賣給了一家有錢人家做丫頭,那是在上虞縣蔣家村,這家人家姓蔣。蔣老爺對我還好,蔣太太可兇得很。

“十二歲那年,我在井欄邊洗衣服,蔣老爺走過來,摸摸我的臉,笑瞇瞇的說道:‘小姑娘越長越齊整了,不到十六歲,必定是個美人兒。’我轉過了頭不理他,他忽然伸手到我胸口來摸,我惱了,伸手將他推開,我手上有皂莢的泡沫,抹得他胡子上都是泡沫,我覺得好笑,正在笑,忽然咚的一聲,頭上大痛,吃了一棒,幾乎要暈倒,聽得蔣太太大罵:‘小狐貍精,年紀小小就來勾引男人,大起來還了得!’一面罵,一面打,舀木棒夾頭夾腦一棒一棒的打我。我轉頭就逃,蔣太太追了上來,一把抓住我頭發,將我的頭拉向後面,舉起木棒打我的臉,罵道:‘小浪貨,我打破你的臭臉,再挖了你的眼睛,瞧你做不做得成狐貍精!’她將手指甲來掐我眼珠子,我嚇得怕極了,大叫一聲,將她推開,她一交坐倒。這惡婆娘更加怒了,叫來三個大丫頭抓住我手腳,拉我到廚房裏,按在地下,將一把火鉗在竈裏燒得通紅,喝道:‘我在你的臭臉上燒兩個洞,再燒瞎你的眼珠,叫你變成個瞎子醜八怪!’我大叫求饒:‘太太,我不敢啦,求求你饒了我!’蔣太太舉起火鉗,戳向我的眼珠!我出力掙紮,但掙不動,只好閉上眼睛,只覺熱氣逼近……忽聽得啪的一聲,熱氣沒了,有個男子聲音喝道:‘惡婆娘,你還有天良嗎?’

黃藥師站在樹上,也恍惚地想起當年。那時他還是個意氣軒昂的少年人,恰恰救下了梅若華,出手教訓了那家人,一百兩銀子買回了她的賣身契,並且帶她回了桃花島,為她改了名字,喚作……梅超風。

那時那個嬌嬌小小的少女跪在地上磕頭,忍著哭泣說:“若華以後一定盡心盡力,服侍老爺……”他便不由得心軟,微笑道:“你不做我丫頭,做我徒弟。”

從那時起到現在,竟然恍恍惚惚就這麽過了二十多年。

梅超風仍沈浸在回憶裏,臉上露著些許甜蜜的神情:“就這樣,我跟著師父來到桃花島,做了他的徒弟。我師父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他已有一個大弟子曲靈風,二弟子陳玄風,還有幾個年紀比我略小的弟子陸乘風、武罡風、馮默風。師父給我改了名字,叫做梅超風。師父教我武功,還教我讀書寫字。他沒空時,就叫大師哥代教。

“我年紀一天天的大了起來。這年快十五歲了,拜入師父門下已有三年多,詩書武功都已學了不少。我身子高了,頭發很長,有時在水中照照,模樣兒真還挺好看,大師哥有時目不轉睛的瞧我,瞧得我很害羞。大師哥三十歲,大了我一倍,身材很高,不過很瘦,有點像師父,也像師父那樣,老是愁眉苦臉的不大開心,只跟我在一起時才會說幾句笑話,逗我高興。

“師父對我總是和顏悅色,從來沒罵我過一句話,連板起了臉生氣也沒有。不過有時他皺起了眉頭,我就會說些話逗他高興:‘師父,哪個師哥惹你生氣了?陳師哥嗎?武師弟嗎?’陳師哥言語粗魯,有時得罪師父,師父反手就是輕輕一掌。陳師哥輕身功夫練得很俊,但不論他如何閃避,師父隨隨便便的一掌總是打在他頭頂心,不過師父出掌極輕,只輕輕一拍就算了。武師弟脾氣倔強,有時對師父出言頂撞,師父也不去理他,笑笑就算了,但接連幾天不理睬他。武師弟害怕了,跪著磕頭求饒,師父袍袖一拂,翻他一個筋鬥。武師弟故意摔得十分狼狽,搞得灰頭土臉的,師父哈哈一笑,就不生他的氣了。

“師父總愛抄些前人詩詞,人已老,事皆非。花間不飲淚沾衣。如今但欲關門睡,一任梅花作雪飛……我說:‘師父,你為什麽總是寫些老啊老的?你又沒老,精神這樣好,武功這麽高,那些年輕力壯的師哥、師弟們誰也及不上你。’師父嘆道:‘師父文才武功再高,終究會老,你也在一天天的長大,終究會離開師父的。’我拉著師父的手輕輕搖晃,說:‘師父,我不要長大,我一輩子跟著你學武功,陪在你身邊。’師父微微苦笑,說道:‘真是孩子話!自古紅顏能得幾時新?你會長大的,超風,咱們的內功練得再強,也鬥不過老天爺,老天爺要咱們老,練什麽功都沒用。’我便說:‘師父,你功夫這樣高,超風一輩子跟著你練,服侍你到一百歲,兩百歲……’師父搖頭說:‘多謝你,你有這樣的心就好了。今歲春來須愛惜,難得,須知花面不長紅。待得酒醒君不見。千片,不隨流水即隨風。’我說:‘師父,梅超風不隨流水不隨風,就只學彈指神通!’師父哈哈大笑,說:‘你真會哄師父,明兒起傳你彈指神通的入門功夫。’

梅超風說著說著,竟似癡了一般;而黃瑢聽得簡直也癡了,心裏酸酸澀澀,一時不由想到,師父對自己這般的疼愛,多少……是有對梅超風的歉疚的原因罷?

可她隨即便搖了頭,心裏責備自己道——怎麽可以這麽想!黃瑢是黃瑢,梅超風是梅超風,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師父還不至於做這麽糊塗的事情!

“師父當日隨口吟幾句詞:‘待得酒醒君不見,不隨流水即隨風’,可真說準了,師父酒醒時,我的人真不見了,隨著二師哥陳玄風走了。”梅超風淒然笑道,“二師哥粗眉大眼,全身是筋骨,比我大兩歲。他很少跟我說話,只是默不作聲的瞧著我,往往瞧得我臉也紅了,轉頭走開。桃花島上桃子結果時,他常捧一把又紅又鮮的桃子走進我屋子,放在桌上,一聲不響就走了。曲師哥比我大了十幾歲,陸師弟小我兩歲,武師弟、馮師弟年紀更小,在我心裏,他們都是小孩子。島上只二師哥比我稍大一點兒。他粗魯得很,有一次,他拉著我手,說:‘賊小妹子,我們偷桃子去。’我生氣了,甩脫他手,說道:‘你叫我什麽?’他說:‘我們去偷桃子,是做賊,你自然是賊小妹子。’我說:‘那麽你呢?’他說:‘我是賊哥哥。’我大聲叫:‘賊哥哥!’他說:‘是啊!賊哥哥要偷賊妹子了。’我沒理他,心裏卻覺得甜甜的……這天晚上,他帶我去偷桃子,偷了很多很多。他把桃子放在我房裏桌上,黑暗之中,他忽然抱住了我,我出力也掙不脫,突然間我全身就軟了,他在我耳邊說:‘賊小妹子,我要你永遠永遠跟著我,決不分開。’”

一陣紅潮湧上梅超風的臉,郭靖聽得她喘氣加劇,又輕輕嘆了口長氣,那嘆息聲很溫柔,扣在郭靖頸中的手臂也放松了一些,輕聲道:“為什麽,為什麽陳師兄會和曲師兄打起來?為什麽師父要打斷曲師哥的腿,又為什麽趕了他出島?師父用一根木杖震斷了他的兩根腿骨,向眾同門宣稱:‘曲靈風不守門規,以後非我桃花島弟子’,還命啞仆將他送歸臨安府……”這時殺夫大仇已在自己掌握之中,四下寂靜無聲,她不由得又沈入對往事的回憶:

“師父不久就去了慶元府、臨安府,再過兩年,忽然娶了師母回來。師母年紀很輕,和我同年,比我還小幾個月;師母相貌好美,皮色又白又嫩,就像牛奶一樣,怪不得師父非常愛她,常帶她出門。師母不會武功,但挺愛讀書寫字。她待我很好,有一天跟我說:‘你師父常讚你很乖,對他很有孝心。又說你身世很可憐,要我待你好些。他不懂女孩子的事,從小將你帶大,很多事都照顧不到,很過意不去。你有什麽事,要什麽東西,只管跟我說好了。’我聽得流了眼淚,說道:‘師父已經待我很好很好了。他跟你成親,我們個個為他高興。’後來她又說:‘這次你師父跟我出門,得到了一部武學奇書《九陰真經》,以你師父的武學修為,也不覺得有什麽了不起。但其中有一段古怪文字,嘰哩咕嚕的十分難懂。你師父素來好勝,又愛破解疑難啞謎,跟我一起推考了好久,還沒解破,以致沒時候教你們功夫。’ 她指指桌上的兩本白紙冊頁,說道:‘這就是《九陰真經》的抄錄本,其實桃花島武功有通天徹地之能,又何必再去理會旁人的武功。唉!武學之士只要見到新鮮的一招半式,定要鉆研一番,便似我見到一首半首絕妙好詞,也定要記在心中才肯罷休。’

“我將這番話跟賊師哥說了,他說:‘中秋節那晚,師父流露了心聲,似乎對大師哥恩情未斷,可能讓他重歸師門。大師哥一回來,我就沒命了。賊妹子,我們這次真的做一次賊,把師父那部《九陰真經》去偷來,練成了上乘武功,再歸還師父,那時連師父都不怕,大師哥更加不用忌憚。’我竭力反對,說要去稟告師父。這賊師哥當真膽大妄為,當晚就去將經書偷了來,可是只偷到一本。他還想再去偷另一本,我說什麽也不肯了,說偷一本已經對不起師父,還想再偷,簡直不是人了。師父待我們這樣好,做人要有點良心。我還說:‘你再要去偷,我就在師父屋子外大叫:有人來偷九陰真經啦!有人來偷九陰真經啦!’”

她回憶到這裏,情不自禁的輕輕叫了出來:“有人來偷九陰真經啦!師父,師父!”

黃瑢聽得心酸無比,回頭看了黃藥師一眼,恰好黃藥師也看過來,正對上她一雙淚光盈盈的眸子。

月色下她嘴唇輕輕開合,問道:“師父,你後悔嗎?”

黃藥師沒有回答——他想的事情要更多更多:當初他明明沒有對阿衡說過那一番話,阿衡為什麽要去對超風說那些?九陰真經的事情他說了不要告訴任何人知道,阿衡又為什麽故意透露給超風?甚至是折磨他這麽多年的那個疑問——為什麽失了九陰真經,阿衡會那麽那麽的愧疚?他一直以為她愧疚的是不能想出完完整整的真經、一直以為她是為了記起那真經的內容才心神不寧心力交瘁而死——

——現在,他全明白了。

黃藥師靠著樹幹,微微呼出一口氣。

——明白了。大概感情本就是這樣沒有道理的事情,總要把所有敵人或者假想敵清掃幹凈才能安心。

罷了罷了,一切往事如煙散盡,再追究也是徒勞無益。只有眼前當下的一切才是真實的——想想還在前廳與歐陽克等人鬥智鬥勇的女兒,看看還在喃喃回憶往事的梅超風,黃藥師手臂緊了緊,更緊地圈住了黃瑢,讓她靠在自己身側,好似全然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親密似的。

他雖什麽也沒有說,可黃瑢已經全明白了。

這時梅超風已經顛三倒四說完了她和陳玄風兩人如何離島、又如何自己練功,又是怎樣聽說三個師弟也都被打斷腳骨趕出了島;他二人惴惴地回島,卻又恰好見著黃藥師和老頑童一番大戰,情知自己武功低微,就是拍馬也趕不上了,匆匆逃離而去,從此便死了重歸師門的心——可是他們並沒有聽從黃藥師最後的忠告,仍然練習那半部不全的九陰真經,還把金鐘罩鐵布衫一類的橫練功夫也練成了七八成,仗著這點功夫橫行江湖。然後就說到了她一生最痛的另一件事情——丈夫的死!

“我們繼續練‘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有時也練白蟒鞭。他說這是可以速成的外門神功,不會內功也不要緊。忽然間,那天夜裏,在荒山之上,江南七怪圍住了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又疼痛,又麻癢,最難當的是什麽也瞧不見了。我運氣抵禦那毒,爬在地下,幾乎要暈了過去。我沒死,可是眼睛瞎了,師哥死了,是個小孩子用匕首胡亂捅死了他!那是報應,這柯鎮惡柯瞎子,我們曾殺死了他的兄長,他要尋我們報仇……”梅超風越說越痛,雙手自然而然的一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這一生中受過多少苦、殺過多少人,我早就不記得啦,但那個夜晚的情景我卻記得清清楚楚;我眼前突然黑了,瞧不見半點星星的光。我那好師哥說:‘小師妹,我以後不能照顧你啦。你自己要小心……’這是他最後的話。哼,真是好笑,他都不照顧我了,我還自己小心來幹麽?他把真經下卷的抄本塞在我手裏,唉,我眼睛都盲了,還看得見麽?我把真經抄本塞在懷裏。我雖沒用,也不能落入敵人手裏,總有一天,我要去還給師父。忽然大雨傾倒下來,江南七怪猛力向我進攻,我背上中了一掌。這人內勁好大,打得我痛到了骨頭裏。我抱起了師哥的屍體逃下山去,我看不見,可是他們也沒追來。啊,雨下得這麽大,四下裏一定漆黑一團,他們看不見我。我在雨裏狂奔。師哥的身子起初還是熱的,後來漸漸冷了下來,我的心也在跟著他一分一分的冷。我全身發抖,冷得很。我說:‘賊哥哥,你真的死了嗎?你這麽厲害的武功,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嗎?是誰殺了你的?’我拔出了他腹中的短劍,鮮血跟著噴出來。那有甚麽奇怪?殺了人一定有血,我不知殺過多少人。‘算啦,我也該和賊哥哥一起死啦!沒人叫他賊哥哥,他在陰間可有多冷清!’短劍尖頭都抵到了舌頭底下,那是我的罩門所在,忽然間,我摸到了短劍柄上有字,細細的摸,是‘楊康’兩字。嗯,殺死他的人叫做楊康。此仇怎能不報?不先殺了這楊康,我怎能死?”

梅超風說到這裏,長長的嘆了口氣,淒涼道:“什麽都完了,賊哥哥,你在陰世也像我這般念著我嗎?你若是娶了個女鬼做老婆,咱們可永遠沒了沒完……兩天之前,我強修猛練,憑著一股剛勁急沖,突然間一股真氣到了長強穴之後再也回不上來,下半身就此動彈不得了。要不是這姓郭的小子闖進來,我準要餓死在這地窖裏了!哼,那是賊哥哥的鬼魂勾他來的,叫他來救我,叫我殺了他給賊哥哥報仇。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梅超風突然發笑,身子亂顫,右手突然使勁,正要往郭靖頭頸中扼下去,忽然又收了勢,尋思:“我修習內功無人指點,以致走火入魔,落得半身不遂。剛才我聽他說跟馬鈺學過全真派內功,便想到要逼他說內功的秘訣,怎麽後來只是要殺他為賊哥哥報仇,竟把這件大事拋在腦後?幸好這小子還沒死。”回手又叉住郭靖頭頸,說道:“你殺我丈夫,那是不用指望活命的了。不過你如聽我話,我便讓你痛痛快快的死了;要是倔強,我要折磨得你受盡苦楚,先將你一根根手指都咬了下來,慢慢的一根根嚼來吃了。”她行功走火,雙腿癱瘓後已然餓了幾日,真的便想吃郭靖手指,倒也不是空言恫嚇。

郭靖打個寒戰,瞧著她張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萬念俱灰道:“你殺我以後,出了王府,找一個叫做蓉兒的小姑娘,讓她先自己走罷!”梅超風冷笑道:“怎麽,她是你的小情人?也罷,我應你便是。現在我來問你,全真教中有‘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之說,那是什麽意思?”

郭靖心中一下子明白過來:“原來她想我傳她內功,可她日後必去害我六位師父;我死就死罷,可我怎能讓這惡婦再增功力,害我師父?”遂閉目不答。梅超風左手使勁,郭靖腕上奇痛徹骨,但他早橫了心,說道:“你想得內功真傳,乘早死了這條心。”

梅超風見他倔強不屈,恨聲道:“你不答應我,我便殺了你那小情人,讓她到九泉下和你做一對鬼鴛鴦!”郭靖心中一凜:“啊,糟了,不該對她說知蓉兒的事!”遂咬牙道:“好,你立一個重誓不傷害蓉兒,並且救她脫險,我就把馬道長傳我的法門對你說。”

梅超風大喜,說道:“姓郭的……姓郭的臭小子說了全真教內功法門,我梅超風如還去找那叫做蓉兒的小姑娘尋仇,就教我全身動彈不得,永遠受苦!”

這兩句話剛說完,忽然左前方十餘丈處有人喝罵:“臭丫頭快鉆出來受死!”郭靖聽那聲音,像是三頭蛟侯通海。又有另一人道:“這小丫頭必定就在附近,放心,她逃不了的!”兩人一面說,一面又走遠了。

郭靖大驚:“原來蓉兒尚未離去,又給他們發現了蹤跡。”遂斬釘截鐵對梅超風道:“你要救她脫險。”梅超風哼了一聲,道:“我怎知她在哪裏?別啰唆了,快說內功秘訣!”隨即手臂加勁。郭靖喉頭被扼,氣悶異常,卻絲毫不屈,說道:“救不救……在你,說……不說……在我。” 梅超風無可奈何,說道:“好罷,便依了你!想不到梅超風任性一世,今日受你臭小子擺布。那小姑娘果真是你的小情人嗎?你倒也真多情多義。不過咱們話說在前頭,我只答允救你的小情人脫險,卻沒答允饒你性命!”

郭靖聽她答應了,心頭一喜,便提高了聲音叫道:“蓉兒,蓉兒……”剛叫得兩聲,忽喇一聲,黃蓉從他身旁玫瑰花叢中鉆了出來,說道:“我早就在這兒啦!”郭靖大喜道:“蓉兒,快來!她答應救你了,別人決不能難為你!”

黃蓉在花叢中聽郭靖與梅超風對答已有好一陣子,聽他不顧自己性命,卻念念不忘於她的安危,心中感激,兩滴熱淚從臉頰上滾了下來,又聽梅超風說自己是他的“小情人”,心中更甜甜的感到甚是溫馨,向梅超風喝道:“梅若華,快放手!”

“梅若華”是梅超風投師之前的本名,江湖上從來無人知曉,這三字已有很久沒聽人叫過,鬥然間被人呼了出來,這一驚直是非同小可,顫聲問道:“你是誰?”

黃蓉朗聲道:“桃華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我姓黃。”

梅超風更加吃驚,只說:“你……你……你……”黃蓉叫道:“你怎樣?東海桃花島的彈指峰、清音洞、鸀竹林、試劍亭,你還記得嗎?”這些地方都是梅超風學藝時的舊游之地,此時聽來,恍若隔世,顫聲問道:“桃花島的黃……黃師父,是……是……是你甚麽人?”

黃蓉道:“好啊!你倒還沒忘記我爹爹,他老人家也還沒忘記你。他親自瞧你來啦!”

梅超風一聽之下,只想立時轉身飛奔而逃,可是癱瘓的雙腳哪裏動得分毫?只嚇得魂飛天外,又想到這便能見到師父,喜不自勝,叫道:“師父,師父!”黃蓉心裏著急郭靖,忙叫道:“快放開他。”

梅超風忽然想起一事:“師父怎能到這裏來?這些年來,他一直沒離桃花島。我和賊哥哥盜了他的《九陰真經》,他也沒出島追趕。我可莫被人混騙了。”她自然不知黃藥師為亡妻立誓絕不出島的事情。黃蓉見她遲疑,左足一點,躍起丈餘,在半空連轉兩個圈子,淩空揮掌,向梅超風當頭擊下,正是“桃華落英掌”中的一招“江城飛花”,口裏叫道:“這一招我爹爹教過你的,你還沒忘記罷?”梅超風聽到她空中轉身的風聲,哪裏還有半點疑心,順勢舉手輕輕格開,嘴裏叫道:“師妹,師父呢?”黃蓉落下身子,順手一扯,已把郭靖拉了過去。

黃蓉曾聽父親說起陳玄風、梅超風的往事,因此知道梅超風的閨名,至於“桃華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兩句,是她桃花島試劍亭中的一副對聯,其中包含著黃藥師的兩門得意武功,桃花島弟子無人不知。她自知武功遠不是梅超風的敵手,便謊稱父親到來。梅超風一嚇之下,果然放了郭靖。

郭靖聽她們方才說話,也曉得黃蓉的父親十分了不得,遂悄聲問黃蓉道:“蓉兒,你父親果真來了?”黃蓉偷眼看了看又急又慌的梅超風,吐吐舌頭笑道:“沒有,我誑她來著,不然你我二人怎打得過她?”一面又調皮道:“怕是爹爹這會兒在島上,要被念得打噴嚏啦!”

誰料她話音剛落,就聽身後有一個再熟悉不能的聲音沈沈道:“哦,是嗎?”

“……”黃蓉訕訕地轉過身來,一時間又是驚、又是喜、又是怕,心虛地嘿嘿幹笑道:“爹爹,你……你老人家怎麽來啦?”

28但相知,便相戀(上)

【二十八】但相知,便相戀(上):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

一聽見那個久違了的熟悉聲音,梅超風整個人都險些癱軟在地。她想起黃藥師生性之酷、手段之辣,不禁面如土色,全身簌簌而抖,雖然雙目失明,卻似乎已經見到站在自己身前的黃藥師那副臉色嚴峻的形容,一時不由得戰戰兢兢伏在地下,顫聲道:“弟子罪該萬死,只求師父可憐弟子雙目已盲,半身殘廢,從寬處分。弟子對不起您老人家,當真是豬狗不如!”說到後來又不免傷心,她自與陳玄風逃出桃花島、與黃藥師相別以來,始終記著師父對自己的慈愛恩義,心中那份孺慕之念從不敢忘。此時見了師父,雖然難免害怕恐懼,但心中欣喜之情卻更勝畏懼,又慌慌張張道:“不,師父不必從寬處分,您還是重重地罰超風罷,罰我越嚴越好!”

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卻又漫長得像是整整度過了一番生老病死愛恨輪回——她終於聽見了一聲嘆息:“超風,你作了大惡,也吃了大苦……你是該罰,然而還不必急於此時。只要你今後不再作惡,我黃老邪的弟子,想來也不大有人敢跟你為難。”

這一句話是變相地默認同意她回歸師門了。梅超風渾身劇顫,如逢大赦,實實在在是完全料想不到的莫大驚喜,十幾年來以為再也無望,卻又一朝得償夙願,忙叩首不止,流著淚道:“徒兒謹遵師尊吩咐!”

黃藥師此時已經取下了面具舀在手裏,長身玉立,軒朗修峻,恰似這無邊月色中一株筆挺的青松。他轉向黃蓉,看著自己捧在手心如珠如寶的女兒孤身一人在外漂泊多日,黑了些也瘦了些,說不心疼自然是不可能的。黃藥師雖還板著張臉,語氣中卻並無幾分怒意:“來幹什麽?自然是捉你這壞丫頭回去!一個人在外面這些天,本事沒見長進,膽子倒是大了不少,竟在背後說起爹爹的壞話來!”

見他話裏並無多少責備之意,黃蓉膽子又大起來,意外見到父親的高興心情重又占了上風,知道爹爹還是關愛自己的,並沒有把自己忘到腦後去,遂蹭上前去想要拉著爹爹袖子使嬌,哄他開心笑上一笑,那便什麽事也沒有了;只是這一轉眼才註意到,爹爹身後竟還站了個清秀明麗的少女,身量不高,眉眼秀致,看上去九分恬靜裏還捎帶著一分嬌怯,不由訝道:“爹爹,她是甚麽人?”

黃瑢斂步上前,工工整整行了個拜見師姐的禮數,她雖比黃蓉年長,可終究入門晚了些,加上黃蓉又是黃藥師獨女,因此上稱一句“師姐”也並不過分。黃藥師愛憐地看看小徒弟,對女兒道:“這是阿瑢,她是爹爹新收的弟子,也是你的小師妹,以後和我們一起住在桃花島。”

黃蓉聞言不由大驚,她素來知道自家爹爹的秉性是十分不喜外人的,這次對這小徒弟卻十分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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