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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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欽言面露詫異。他看著裴嘉南潮濕又泛紅的臉蛋,聽著這麽粗暴直白的一句話,疑心自己養的貓幾天沒見就變成了野貓。

“怎麽了?”他徹底正色下來,覺得裴嘉南現在的狀態是真的不太對,他捏了一下對方的後頸,低聲道,“寶寶,跟我說說。”

裴嘉南閉了下眼,被“寶寶”兩個字紮得體無完膚。他不想說,眼眶澀得厲害,心口更是酸痛,對方只往後退了那麽一點點,都讓他難以接受。他搖了搖頭,伸手扯住對方。

裴嘉南心想,結束之後,就說分手。也算是個圓滿的句號了?

“做不做。”他的聲音悶在陸欽言胸前的衣服布料裏,“……不做我走了。”

的確是很不對勁。

陸欽言摸著掌心下的溫度,覺得裴嘉南可能是有點發燒,舟車勞頓,風塵仆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適合這麽激烈的運動。可對方異常堅持,堅定得要命,這突如其來的,太奇怪了,可又什麽都不肯說。

陸欽言問不出來,只能無奈地軟下眉眼。

莫名有種感覺,如果他現在推開對方,他會哭。懷裏的人像一件瓷器,器身上已經泛起細碎裂痕,他一句話,他就要碎了。

“好。”他松開了制止對方的手,開了房間的空調,打高幾度,把裴嘉南壓進自己懷裏,“你別哭。”

……

大雨在夜色裏洶湧,傾盆而下,到了淩晨有漸漸止歇的趨勢,在晨光漫過來的時候,終於停了。

裴嘉南伏在雪白的枕頭上,黑發淩亂,血色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上,他本來就生得白,皮膚又薄,什麽痕跡都很明顯。陸欽言伸手將搭在他腰間的被子拉了上去,蓋住他的肩膀,手垂下來,撥開他的劉海,貼了一下。

本來就有點發燒,現在好像更嚴重了點。

雖然是對方一再要求的,可陸欽言過程中想著要註意分寸,可到底也還是有點沒輕沒重,他輕輕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他叫了客房服務,讓送點清淡的餐食以及退燒藥過來,才□□著上身重新躺下來,從背後抱人。

“難受麽?”他問。

當然是難受的,怎麽可能不難受。本來就淋雨加低燒,又度過了這樣的一夜,裴嘉南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過度使用了,可是與此同時,他又有種快意。

那是一種自暴自棄式的痛快。身上再酸疼,也抵不過心裏的。

他沒應,隨即感覺自己的後頸被溫熱地觸碰了下,肩膀被翻轉過來,眼前一沈,吻又落了下來。

事後的吻力道變得溫柔,帶著珍重的意味。

裴嘉南因此一怔,卻隨即反應過來,告訴自己不能沈迷。

畢竟都是假的。

他往後縮了縮,想結束這個吻,可是對方沒有意會他的意思,反而趁勝追擊,抵著他的舌尖追過來。

正在此時,房門被敲響,客房服務到了,陸欽言才抽身而退。

裴嘉南那張臉又被悶紅了,仰在枕頭上喘了會兒氣,聽到對方的聲音:“起來吃點東西?”

裴嘉南沒吭聲。

在對方再一次把手放到他額頭上的時候,他終於動了。裴嘉南伸手把那只手拉了下來,直起身,說:“我們分手吧。”

陸欽言一楞。

誰剛滾完床單就分手的?這也太不像話了一點。

可是隨即,他意識到對方真的是認真的,裴嘉南不會開玩笑,尤其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陸欽言的神色一凜。

又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裴嘉南一過來就像是有話要說,可是又一直憋著不說,原來是想說這個。

裴嘉南面前一沈,是陸欽言把那份粥隨手推到旁邊桌上,走過來,在他面前俯下身來,跟他平視著。

客房服務他還叫送了溫度計,陸欽言把溫度計夾到裴嘉南腋下,才問:“為什麽?”

那語氣冷靜,甚至很溫和。

裴嘉南微微睜大眼,有些不敢相信——他問他?事到如今,他還問他?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用力抿了下,才鎮定了些,他垂著眼說:“葉欣,是你的未婚妻吧。”

陸欽言眼中流露出一點兒意外,可是臉色並沒有變,只是一邊的眉毛微微挑了起來,沒入濃墨似的鬢角。

“誰告訴你的?”他問。

這話無異於變相的承認,更何況,昨天在酒店門口,裴嘉南已經親眼所見了。

裴嘉南並沒把關雲年供出來,他搖了搖頭,重點從來都不是誰告訴他了這件事,而是這件事本身。他不想對方轉移矛盾,直接說:“這重要麽?”

陸欽言低頭看他。

裴嘉南一眨眼,眼淚從眼眶裏掉了下來,他閉著眼睛說:“你有未婚妻,為什麽還要來招惹我?”

“……你和章恒一樣。”

裴嘉南說完,又在心裏否定,不,是比章恒還要惡劣。

他拿他跟章恒放在一起比較,是真的傷了心。陸欽言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無奈至極又攢不出什麽脾氣,他取出裴嘉南腋下的溫度計看了一眼,37.5℃,低燒。

陸欽言坐在床沿邊,伸手把裴嘉南壓進懷裏,裴嘉南掙了一下,可是力氣別不過他,只好把頭扭到一邊,渾身僵硬。

之前意亂情迷之時,衣服扔了一地,陸欽言伸手把那件大衣外套撈過來,從口袋裏拿出那份請柬,遞給裴嘉南:“你自己看看。”

裴嘉南不想看。但耳垂被輕輕地碰了下,是催促的意思,他不情不願地拎起來,聞到了香水味。

看著看著,他的眼神就變了。

“這是……什麽意思?”他有些茫然地捏著那份結婚請柬,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是拼在一起好像又不認識了。

請柬上,結婚的一方的確是葉欣,可另一方,是個裴嘉南沒聽過的名字,看名字像是外國人。

“就你看到的字面意思。”陸欽言不該笑的,可是看見裴嘉南的表情,在這種時候,因為誤會和難過,還是顯得可愛,他沒忍住笑意,吻了下對方的耳垂,才正色幾分道,“葉欣的確跟我定過娃娃親。”

“可那是家長們小時候的玩笑話,大家都沒真的當它作數。”陸欽言解釋道,“她明年六月的婚禮,你要跟我一起去參加嗎?”

“我……”裴嘉南還在怔楞,“葉小姐明年六月的婚禮……跟誰結婚?”

陸欽言聳了聳肩,笑道:“我不認識,聽說是個哈佛的博士——總之不是我。”

裴嘉南還是怔怔的,沒做出什麽反應。眼中蒙著的那層清淺的水霧微微幹涸了,像是一層輕透的玻璃,清澈鑒人。

“我不會和他一樣。”陸欽言揉了揉裴嘉南的頭發,可算是知道對方為什麽突然跑過來了,那一腔委屈又是從何而來,“不要冤枉我。我喜歡你,只想和你結婚。”

“……結婚?”裴嘉南怔然反問。

兩個男的,也能結婚嗎?他想起跟章恒分手時,對方的話。

那張結婚證沒有任何意義。

陸欽言本來沒想這麽快,可是……他的男朋友實在太缺乏安全感了。

不然也不會聽風就是雨,不知道從哪兒聽來個沒準的消息,就悶不吭聲跑這麽遠來找他。

“去國外註冊登記,也不是不行吧?”陸欽言又伸手從大衣裏摸出個小盒子,變魔法似的在裴嘉南面前打開,裏面是一對素圈戒指,並不花哨,但做工精致,還是他昨天剛去取的,完全沒想到今天就能用上,“寶寶,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裴嘉南楞楞地看著那兩枚戒指,又擡頭楞楞地看著陸欽言。

“……這是求婚嗎?”是不是太草率了一點?

陸欽言“唔”了一聲,笑意加深,溫和地征詢:“需要我單膝下跪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裴嘉南小聲道,他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場烏龍,因為自己的沖動而輕微赧然,不太自然地別開臉,“……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滿打滿算,他們在一起也不過幾個月,這就要結婚了嗎?

更何況,結婚這項儀式,從來不在裴嘉南的人生計劃裏——他作為一個同性戀,從來沒想過堂而皇之,在大庭廣眾之下宣揚自己的愛情,得到俗世的祝福。

“快嗎?”陸欽言揚眉。

他倒了杯水餵給人,又把人摟在懷裏,哄小孩兒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裴嘉南的後背。

本來沒想說的,不知怎麽的,他突然開了口:“我第一次見到你,不是在倫敦。”

誤會解開,心裏懸著的那個重擔一放下,心弦陡然一松,人就開始覺得累了。裴嘉南被他輕拍得已經犯了困,聽到這話模模糊糊地“嗯?”了一聲。

陸欽言彎了彎唇角,跟裴嘉南簡短地說了下這個故事。

他第一次見到裴嘉南,不是在六月的倫敦,而是在淮市,nirvana的秀展上。

陸欽言本來對什麽秀展並不感興趣,那時候剛被陸晟摁頭改了專業,心情並不好,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情去了,沒想到卻被一個人吸引。

那時候裴嘉南也不過還是個實習的大學生,第一次參加這樣重大的活動,他還不知為何遲到了,最後上臺發言的時候整個人還氣喘籲籲的,一副急匆匆趕過來的樣子。

少年掃了一圈臺下,大概也是有點怯場,訕訕地扶了把話筒,不怎麽走心地給自己的遲到道了歉,黑發淩亂,皮膚雪白,但一雙眼睛幹凈清澈,亮得晃人眼。

其實這場秀展還是個比賽,所有實習生角逐去留,能否轉正。但少年心大得好像完全不在乎似的。

陸欽言就是在那個時候,突然覺得,專業被改了,沒有按照他原本設想的既定人生走,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的事。

也是在那個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對一個人產生了興趣。

所以,對裴嘉南來說,只是短短幾個月而已,而對於陸欽言來說,他已經喜歡了他許多年。

所以,也不算快吧?

裴嘉南聽完,楞住了,他沒想到,好半天才問:“那時候……為什麽不來認識我?”

既然他們那麽早就見過面,那時候為什麽不來認識他?

陸欽言垂下眼,攏了下對方的肩,露出些許無奈神情。該怎麽說呢?

以他的家世、能力和性情,從小到大,想要什麽得不到?他骨子裏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克制收斂,哪怕那個時候他並不確定是喜歡,可也並不妨礙認識一下。

可是當他去後臺的時候,看見的卻是剛才在臺上吸引了他的全部目光的少年被抵在墻上吻得眼尾發紅的樣子。

原來他有男朋友了。

頭一回,有得不到的東西,得不到的人。陸欽言看了一眼,就轉身走了,當時也沒覺得有什麽,萍水相逢罷了,驚鴻一瞥又怎麽樣呢,不過是尋常,那點驚艷很有可能會被漫長的時間模糊,變成不值一提、拋之腦後的過往。

他是後來才發現,那點心動沒有被時光磨滅,反而一點一滴,逐漸清晰。

裴嘉南被他這麽一提醒,想起了當年的事,那時候他還和章恒在一起,那次他遲到就是因為兩人吵了架,可是章恒追過來,他就又立刻原諒了對方。

他完全不知道另一個人的存在。

“我要是早點認識你……就好了。”他低聲說,聲音哽咽。

我要是先認識你……就好了。

“再哭明天眼睛要腫了。”陸欽言笑了下,又說,“寶寶,你只是和他在一起六年,而我們會在一起六十年。”

所以沒有什麽好遺憾的,人生的先後順序沒法改變,陸欽言也不是執拗沈溺於過往的人。

看裴嘉南還是一臉凝重,陸欽言岔開話題:“所以到底是誰告訴你我有未婚妻的?”

裴嘉南噎了一下:“關、關先生。”

陸欽言點了點頭,行,看來某個人的債務應該連本帶利地收回來了。

衣服扔了一地,浸透了雨水,也不好再穿了,陸欽言給助理發了個信息,讓他按尺寸買套新的過來,先給裴嘉南套上了自己的襯衫。

“裴嘉南。”他沒再叫那肉麻的小名,而是連名帶姓地叫他,鄭重其事,“和我結婚麽?”

大雨過去,天邊出現了一抹彩虹。陸欽言低下頭,偏頭親了他一下,裴嘉南的聲音被堵回嗓子眼,分開時把頭埋進了對方的頸窩裏,輕聲說“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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