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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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溫泉度假酒店回來,那個有些兵荒馬亂的周末之後,裴嘉南跟陸欽言的聯系較之從前變少了很多。

其實以裴嘉南的性格,也不怎麽會主動聯系對方,之前都是陸欽言來找他。陸欽言每天都來給他當保姆,裴嘉南都已經習以為常了,習慣突然被更改,他這才發現,對方有段時間沒來“投餵”他了。

想來想去,還是因為周末的那個意外,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原因了。

那的確是個意外,人的生理反應最無法控制了,裴嘉南對於陸欽言對著他硬了這一事實其實沒感覺到多麽冒犯,因為對方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克制,什麽也沒做,自己去沖冷水澡了。

完全相反地,裴嘉南反而產生了一種“這個人是真的喜歡我”的感覺。即使對方已經表白過多次,但這種誠實的生理反應卻像是最有力的、無法反駁的證據,把這個漂浮在天上、宛如虛假的夢倏地砸了下來,落實到了地面上。

這個人是真的喜歡他,並且對他有欲望。

裴嘉南不太明白對方為什麽突然縮回去了,是擔心冒犯到他了嗎,還是……害羞了?

不會吧。

裴嘉南對這些有錢人的印象,一向都是酒池肉林、衣香鬢影。他以前跟章恒交往的時候,對那個上流的圈子也有那麽點粗略的了解,總覺得這些有錢人都是浸淫聲色已久的。

陸欽言無疑是有錢人中的有錢人,不會……不該這麽純情吧?

他什麽也不說,他就只能猜。裴嘉南工作間隙無數次點開陸欽言的名片,有心想問一句,但是又始終措不好辭,幾次作罷。

一周過去了,周五晚上裴嘉南披著一身夜色回到家裏,看到一室淒冷暗淡。他站在玄關處,突然靜了靜,去摸墻上燈的開關的手頓住了。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由奢入儉難,人類的通病。

他忽然就有那麽點說不上來的委屈——這算什麽?

一開始聽到對方說喜歡的時候,裴嘉南完全不可置信,後來呢,也半信半疑,不敢當真。這種有錢公子哥的“喜歡”,有幾分真心呢?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玩玩而已。

可是現在他過了心,對方卻突然收手了似的,這算什麽?不玩了嗎?這麽不明不白的,算什麽?

就算真的算了,對方失去了興趣,裴嘉南也不喜歡這種方式,得說個清楚明白,而不是現在這樣,弄的人不上不下的。

他在玄關站了一會兒,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沖昏了腦袋,一時上頭,掏出了手機,翻出了陸欽言的電話號碼,不再猶豫,直接撥了出去。

接到裴嘉南的電話時,陸欽言正在酒會上。

悠揚低沈的音樂緩緩響著,極有格調的香水味道彌漫,衣冠楚楚的人們低聲交談,觥籌交錯,人人臉上都是一張笑面,各懷鬼胎地拉關系,交換信息和利益,到處都透著一股紙醉金迷的糜爛氣息,的確就是裴嘉南想象中的“酒池肉林”。

陸欽言握著酒杯,逢迎了一晚上,有些意興闌珊。

在這種場合,來敬他酒的人只會多不會少,陸欽言不太想喝,但少不得也得給些面子。

“哥,你喝醉了嗎?”陸夕言探頭探腦。

陸欽言瞥她一眼:“你怎麽還沒回家,這都幾點了。”

“怎麽了?”陸夕言毫不客氣地拿了一盤小蛋糕,“這是陸氏的酒會,我不能來?這才幾點,夜生活才剛開始呢!”

陸欽言涼涼地看著她:“你的夜生活應該是熬夜覆習高數課。補考幾次了還不過,丟不丟人?”

陸夕言:“……”

她哥也太會哪壺不開提哪壺了!給不給她留點面子啊?

陸夕言想了想,轉移話題,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地說:“哥,我發現你最近回家變早了很多誒,不是說有對象了嗎?這幾天不用陪對象了嗎?是沒追上還是分了啊?”

“……”

陸夕言心想就你會懟人麽,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她很得意地一擡頭,對上了她哥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笑容透著幾分寒意,她登時心裏咯噔一下。一般她哥露出這種表情,她都不太會有什麽好果子吃,陸夕言思忖片刻,不管自己禍從口出惹出來的事,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她站起身,說:“呃,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你幹什麽去。”

“回家覆習高數課。”

“……”

陸欽言嗤地一聲笑,結果還沒嘲笑完他妹,陸晟就扭過了頭,他顯然也是聽見了陸夕言的話,追問道:“你沒追上人家?吹了?”

“還有沒有點譜。”陸晟語重心長地說,“這個大個公司都能打理得好,追個人追不上?你能讓你爸在你三十歲之前看到你結婚麽?”

陸欽言沒回答,他有點煩。

他那愛情還沒開始呢,結果一個兩個都來唱衰。

“您還是多操心操心您女兒的成績吧。”陸欽言淡淡道,“我看她想畢業都夠嗆。”

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陸晟氣不打一處來。

一個合作方又過來敬酒,陸欽言扯上笑臉應付完人,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杯隨手擱在旁邊侍應生舉著的托盤中,他扯了下自己的領帶,往外走:“我也走了。”

“等會兒!”陸晟皺著眉,趕緊叫住他,“你幹什麽去?這還沒結束呢。”

“追人去。不是嫌我效率太低了,怕在三十歲之前看不到我的婚禮麽?”陸欽言說,“至於這兒,不是還有您在嗎?我只是個‘小’陸總,您又還沒退休。”

“……”

陸欽言走到外面,被夜風一吹,酒意才散了一點。他這時才把手機拿出來,翻到和裴嘉南的聊天頁面,修長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了幾下,無意識地,只是看著對方的頭像,就微微笑起來。

他還沒有發任何消息過去,但下一刻,對方的電話先打了過來。鈴聲響起,一聲急似一聲,像是某種緊迫的追問。

陸欽言接了起來:“……南南?”

對面的人呼吸一滯。

他語氣如常,裴嘉南頓時覺得胸口那股氣更堵了,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原因。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一個人在胡思亂想,無理取鬧。

“怎麽了?”他不說話,陸欽言聽著電話那邊傳來的呼吸起伏也忍不住翹起唇角,又輕聲問道。

裴嘉南這才覺得自己這通電話實在沖動,但事到臨頭,他莫名其妙地掛掉也不對。他抿了抿唇,問:“陸先生,您最近很忙嗎?”

“嗯。”陸欽言最近確實有點忙。

不過,也沒有到一點兒時間都抽不出來的程度。其實他從前也忙,但還是能夠每天去喜歡的人家裏監督他好好吃飯。

他最近沒有聯系裴嘉南,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在溫泉酒店裏那“意外”。

還是冷一些好。陸欽言想做紳士,不想讓自己顯得太流氓,他耐心等了很久,不介意再多些時間,還是慢慢來的好,所以他退了一步,給對方空間。

聽到他承認自己忙,裴嘉南不說話了,陸欽言再次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裴嘉南含含糊糊道,話像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又輕又小聲,“您忙吧,我就不打擾了。”

“別掛。”陸欽言當機立斷地挽留道。他何其敏銳,對方會主動打電話給他,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鼓勵,更別提那語氣裏壓抑著不肯透露的委屈了,陸欽言立刻反應了過來。

他笑了起來,問:“南南,你想我了嗎?”

裴嘉南咬住唇。

“你不介意上次的事麽?”陸欽言又問。

裴嘉南不提上次的“意外”,想心照不宣地把他揭過去,可是陸欽言倒很坦誠,直白地問了出來。

“……嗯。”

也不知道這答案是在回答哪一個問題。

陸欽言笑了起來,因為酒意,他的嗓音顯得格外低沈,帶著一點啞,像是沙礫質地的,通過電流傳過來的時候都磨得人耳朵發癢。

裴嘉南小聲說:“我們一星期沒見了啊……”

陸欽言楞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了,他直白地問:“南南,你想我了嗎?”

“陸先生。”裴嘉南羞於直接回答,而是問,“您現在已經回家了嗎?”

“沒。”陸欽言簡單報備行程,說今天陸氏有酒會。

“南南,你想見我麽?”陸欽言禮貌詢問,“我現在來找你,好麽?”

裴嘉南握著手機,覺得掌心被燙到了,他慢吞吞點了下頭,隨即才發現對方看不見,再開口時他突然想起什麽:“陸先生,您是開車過來麽?”

“嗯。”

“您喝了酒,不能開車。”

陸欽言剛想解釋有司機,就聽到裴嘉南猶猶豫豫地說了句“您把地址給我吧”。

這是要來接他的意思?還有這種好事?陸欽言揚了下眉,沒想到一個星期沒聯系,對方直接往他的方向主動走了一大步,意料之外的驚喜。

他說了聲“好”。

司機將車停靠在路邊,殷勤地躬身拉開車門,陸欽言一邊給裴嘉南發了個定位,一邊說:“你下班吧。”

司機遲疑了下:“陸總,您喝了酒,還是我送您吧。”

“不用你。”陸欽言淡淡道,“有人來接。”

裴嘉南按照地址找過來,花了近一個小時。他走得急,出門的時候只隨手拽了椅背上的外套套上,就跑了出來。

冬日的夜濃郁而寂靜,明明幾百裏之外的公館內就是聲色犬馬的名利場,可陸欽言靠在車邊,微微低著頭,高挑身形被路燈拉得更為頎長,樣子很安靜。

“陸先生?”裴嘉南看到了人,定定神走過去,“您醉得很厲害麽?”

陸欽言一擡頭,就看到自己面前有朵潔白蓬松的蘑菇雲——裴嘉南套了件白色的羽絨服,烏黑的發搭在額前,整個人看上去都很柔軟。

想抱一下。

陸欽言目光沈沈地看著他,發現他之前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再靠得那麽近,他恐怕就沒法再紳士下去了。

“很難受麽?”裴嘉南看著他,目光露出擔憂之色。

陸欽言偏開眼,“嗯”了一聲,又道:“還好。”

裴嘉南自己酒量差,就以己度人,覺得不太好。他坐進駕駛座,還跟旁邊的人說:“去我家可以嗎?”

陸欽言沒有告訴他陸家的地址,裴嘉南自作主張地就往自己的出租屋的方向走了。

陸欽言偏頭看了眼他,又“嗯”一聲,覺得這個人真的很缺乏警惕心。

還是說……他的警惕心已經完全不用在他身上了?

到了地方,裴嘉南停好車,又轉到副駕駛座邊,伸手要扶人。陸欽言其實完全沒醉到那種需要人扶的程度,但看著面前一朵蘑菇雲沖他張開手,他彎了彎唇,什麽也沒說,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對方的照顧,被牽引著下了車。

裴嘉南扶著人進了電梯,讓對方把大半重量都放在他身上,感覺對方的氣息落下,把他後頸的那一小塊皮膚呵熱了。

裴嘉南的手頓了下,但也沒松手,反倒往上移了點,更緊地扶住了人。

這個姿勢,很像擁抱。陸欽言垂下眼,盯著裴嘉南臉側耳邊微紅的皮膚,難以避免地有些心猿意馬。

明明個攙扶的動作,落在他眼裏,卻像投懷送抱。

裴嘉南既要扶著人,還要拿鑰匙開門,行動十分艱難。剛進門,他想去開燈,手卻被扣住了。

指尖的鑰匙掉到了地上,輕輕的一聲脆響。

“陸……”

裴嘉南驚呼出口,聲音又被壓在了嗓子裏,破碎的,不完整,他微微瞪大了眼,被抵在了玄關的墻壁上。

也許是借著那一點酒勁,也許是因為裴嘉南今天的主動,陸欽言終於紳士不下去了,欲望如出籠的野獸,他控制不住地越過了界限,主動討要了一個擁抱。

感覺對方把頭埋在了他頸側,裴嘉南有點癢,但沒躲,他問:“頭很暈嗎?”

陸欽言順著這臺階踩下來,低低“唔”了一聲。

裴嘉南想說“我去給你煮點解酒湯”,還沒張口,對方先貼著他頸側問:“南南,你想我了嗎?”

是他今天沒有回答的那個問題。裴嘉南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他的手頓在半空,良久,才答應一聲。

“……陸先生,我想你了。”他輕聲道,終於在這片昏暗裏承認,“您一個星期沒有聯系我了,是……是算了的意思嗎?”

陸欽言再也溫柔不下去了,他輕輕捏了捏近在咫尺的臉蛋,裴嘉南被他捏得一楞。

“怎麽會這麽想。”陸欽言說,“喜歡你還來不及。”

頓了頓,他又道:“怕冒犯你,也怕把你嚇跑了。”

“我不會被嚇跑。”裴嘉南小小聲,很清楚他在說什麽,臉蛋漫上熱意,嘟噥道,“……又不是小孩子,我也是個成年人好不好……我都懂的……”

大概為了表示自己所言不虛,裴嘉南擡手抱住了他的肩,展示了誠意。

陸欽言倏地被他逗笑,呼吸間都是他身上的沐浴液味道,還帶著皮膚的暖意,他的氣息沈了幾分,喉頭發緊。

環境昏暗,光影暧昧,近身相貼,呼吸勾纏,陸欽言覺得自己的意志力下降,又起了一些不該有的反應。

這次他沒再退開。

裴嘉南眨了眨眼,擡頭望著他。這樣的距離,陸欽言略低一低頭就能含住他的嘴唇,可是他只是眸光沈沈地註視著他,認真又安靜。

成年人的世界裏,很多事是不必說得那麽直白的,潛規則和暗示那一套更為盛行。

裴嘉南靜了片刻,忽然伸手摸索過去,剛貼住那冰冷的腰帶,還不知道怎麽解,就又被抓住了。

“我……”裴嘉南明明沒喝酒,卻覺得自己也醉了,“您……我幫幫您好嗎?”

陸欽言看著他略帶慌亂的眼。

很想要他。

可是他扣住那只手,一點點帶離,他俯下身,在裴嘉南耳邊叫了聲:“寶寶。”

裴嘉南頓住,在這種時候突然聽到自己的小名,心跳忽然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

“我不會和你酒後亂性的。”陸欽言再次捏了他的臉,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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