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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裴嘉南沒法接，因為他覺得怎麽接都不對。

所以他只好保持了沈默。

陸欽言了然似的，輕聲笑了下。那聲音順著聽筒傳過來，低低沈沈的，好像如有實質地響在耳邊，吹得人耳側的皮膚微微發癢。

裴嘉南不太自在地別了下臉。

“不用還我。”陸欽言笑完了，正色道，“裴嘉南，我說過，我在追你。”

“這些難道不是一個追求者該做的？你為什麽要還我？”

“你不要覺得有任何負擔。這都是你該享受的，你就該理直氣壯地拿著。”

陸欽言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扭頭看著落地窗外的微沈的黃昏暮色。工作了一天，現在聽到裴嘉南的聲音，真的很想見見他。

裴嘉南聽著他的話微怔。

他想，不是這樣的。

追求者送東西，態度殷勤，那裏面都隱藏著“這個人以後會答應和我在一起”的期待。喜歡，這種東西，說起來很美好，可是世界上有幾個人能那麽無私奉獻？

鮮花、禮物，那些看似單純的好意，其實暗中都被明碼標了價。

而作為被追求者，知道對方懷著這樣心思，怎麽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些好意？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不喜歡你，不答應和你在一起。”他放輕了聲音，有點困惑，“也能接受這些麽？”

陸欽言靜了靜：“當然。”

“我說過，我在這兒，希望你能考慮考慮我，你有選擇的權利。”陸欽言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的，一點兒也不像在說什麽深情的話，一陣微風拂過似的淡然，“你當然也有不選擇我的權利。”

裴嘉南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他太篤定，太自信了，就算說這種話，好像被別人拒絕，也瀟灑自如，毫不狼狽。

“我剛才說錯了。”陸欽言低聲道，“我說想見你，也不是想讓你還什麽人情。”

“我就是單純地想見你而已。”

裴嘉南沒了聲音。

不知道為什麽，他聽著這些話，突然一陣眼熱。

太好的東西都會像假的。若是放在以前，天真如他，肯定一聽就會相信，可是現在他是經歷過分手失戀過的，他有些不敢再相信這些了。

會有人這麽毫無理由地、不求回報地喜歡他嗎？

只是想對他好而已，說著追求他，但其實他不喜歡他、不跟他在一起也沒有關系？

這簡直……

他沈默了一會兒，陸欽言已經自如地轉開話題，道：“知道了，明天叫他們別送了。這兩天好好吃飯了麽，胃沒有再疼了？”

裴嘉南垂下頭，緊緊抿住唇，突然莫名有點想哭了。

他真的是很軟弱的人啊。

從小到大，一直被保護得太好了，所以心地也簡單。縱使覺得像假的，小心翼翼，警告自己別相信，可是……還是想要相信。

真愛這種東西，他到現在還渴望麽？

是啊。他到了這個歲數，還是想要，童話故事裏一樣的愛情——不是非要王子公主那樣的身份，但他希望可以長長久久至死不渝。

是奢望麽？

和章恒在一起的六年，裴嘉南以為自己已經得到，可那就像是一面絢麗的玻璃墻，碰一下就碎了，在現實面前簡直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還能再相信一次麽？

這個人？陸氏的太子爺？

他沈默的時間太久了，但陸欽言沒掛電話，也沒催他，就這麽聽著他輕微的呼吸聲，簽完了一份文件，他心想，還是需要些時間啊。

或許，他不該這麽早表白的。還不是好時機。陸欽言想了想，他之前說，在倫敦的時候表白，擔心會把他嚇跑。

其實現在表白，也會把他嚇跑。

可陸欽言現在管不了這麽多了。其實他也沒有那麽不求回報，聽說他去相親了，心急得連本來考慮好的分寸都丟了。

良久，他才聽到裴嘉南低低“嗯”了一聲，聽起來嗓子有點啞。

陸欽言於是道：“那你今晚早點休……”

本來想體貼地結束這次通話，可卻被裴嘉南打斷了，這還是第一次被他打斷，裴嘉南說：“那我……明天請你吃個飯？”

他小聲說：“你有空嗎？”

陸欽言揚了揚眉，覺得對方像是顫顫巍巍地從殼裏露出一點軟肉的小動物，他也放輕了聲音：“有空。”

“只是，為什麽要請我吃飯？”陸欽言問，“我說了，你不用還我人情。”

裴嘉南也學他的話：“只是想請你吃個飯。你不是說……從朋友做起嗎？”

陸欽言聽了這句話，目光陡然沈了沈，望著窗外的夜色，柔和了下來。

這話的意思無異於同意跟他相處試試看。

陸欽言抵著額頭無聲地彎了彎唇，那張冷淡英俊的臉上露出溫柔意味，他本來以為，他至少還得花上好幾個月，才能有一點點進展。

沒想到事情發展到現在的所有情況，都比他預想的還要好很多。

真是的。怎麽會有這麽心軟的人？

章恒當初就是這麽把他追到……不，是騙到手的麽？

陸欽言一想到這兒，就覺得自己的心也變得很軟。

“你確定嗎？”他輕聲道。

這話有點激人，裴嘉南低聲道：“朋友之間約個飯，不可以嗎？”

他心裏想的是，那就不要有這麽多負擔了——像他說的那樣。

就當做是一個新認識的朋友吧，不要思考那麽多，不要瞻前顧後。不管他是不是陸氏的太子爺，是不是自己前男友未婚妻的表弟。

裴嘉南捫心自問，他喜歡他嗎？

這麽問可能太過了，還沒到那程度。

應該說，他對他有好感麽？

當然。早在倫敦的時候，這初印象就已經定型了，如果他討厭他，也不會跟他去波西塔諾。

陸欽言笑道：“當然可以。”

這對於他而言，還是一種意外的獎勵。

他道：“我明天來接你？”

“好。”裴嘉南應了聲。

掛了電話他才想起來，約了飯，可沒定餐廳在哪兒，於是他發消息過去：【你想吃什麽？】

加回聯系方式之後，這倒是他們之間第一條消息，裴嘉南也沒想到會是他主動發的。

陸欽言回得很快。

L：【隨便】

裴嘉南：“……”

隨便，大概是世界上最難滿足的東西了。

他在網上找了好幾個餐廳，一一給對方發過去，讓陸欽言挑選，因為揣測著平時對方的消費水平，他還特意挑了幾個貴一點的。

但陸欽言選了最便宜的那個。

裴嘉南其實內心松了一口氣，趕緊答應下來。

晚上，洗漱完畢，裴嘉南躺在床上的時候，對於自己今天邀請陸欽言吃飯這件事有些訝異，好像當時自己被附體了似的，好像那不是他本人一樣。

裴嘉南承認，自己的確是有些沖動的毛病。

只是聽了幾句話，就容易動搖，容易沖動，容易心軟。他不是堅定堅強的人，從來都是一腔柔軟，情緒也容易泛濫。

現在想想，他六年前答應跟章恒在一起的時候，又何嘗不是這樣呢？何嘗不是腦袋一熱、一沖動就答應了下來呢？

平心而論，裴嘉南也覺得，自己當時那麽遲鈍，他不是在章恒表白的時候喜歡上他的，而是在一起之後，在漫長的歲月裏，一點一滴的相處裏，逐漸對他產生了那方面的好感的。

六年之前的裴嘉南天真、遲鈍、還沖動，六年之後的他也沒長進到哪裏去。

那些遲疑、小心、謹慎都只是薄薄一層，能被陸欽言認真說幾句話就打敗。

很沒出息。裴嘉南抱著被子，把臉埋在枕頭裏，只剩如同濃墨一撇的眼尾露在外面，眸光顫顫巍巍的。

他利用睡前時間反省了下自己。

可是，天真、遲鈍、沖動，這些品質是壞的麽？

他仍然相信愛情，但不確定那理想中的愛情一定會降落在自己身上了。對於陸欽言這個人，他更是沒底。

陸氏的太子爺，跟他的差距，比章恒從前跟他的差距還要大。這樣一個人，要什麽人沒有？偏偏喜歡他。

說話時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可是偏偏又那麽從容。

裴嘉南是真的沒見過這樣的人。

他的內心沒那麽確信，但他覺得，可以試一試。

可以再鼓起勇氣一次。

他希望有好的結果。可是同時，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怕再一次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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