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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南楞住了，一時之間，連摁著胃部的手都頓了頓。

他怎麽會在這兒？

說實話，他現在並不是很想看到這個人。因為一看到這個人，他就會想起他在國外時有多麽像一個笑話。

裴嘉南還杵在那兒沒動靜，李石倒是先他一步，作出了反應。他直接往陸欽言的方向迎了上去，道：“陸總？”

那語氣，是既訝異，又驚喜的。

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燈光從頭頂傾灑而下，將陸欽言的面容照得更為冷淡深邃。

“您怎麽在這兒？”前些日子陸氏舉辦酒會，李石有幸去參加，在那兒見過陸欽言一面，還有幸打了個招呼，他殷切道，“您還記得我嗎？”

“嗯。”陸欽言隨口答應，直言道，“我找他。”

李石這才發現，陸欽言根本沒怎麽正眼看自己，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後的人身上。

“您和……小南認識啊？”李石問道。

聽到“小南”這個稱呼的時候，陸欽言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又淡淡“嗯”了一聲。

“那……”李石本來覺得這是個套近乎、拉關系的好機會，但這位小陸總態度實在疏離，雖然在應著，可是明顯漫不經心愛答不理的，李石也是在名利場裏打滾的人，怎麽可能這點眼色都沒有。

所以他立刻道：“那你們聊，你們聊，小南，我先走了，回頭我們再約。”

在日料店他們就已經在鄭書音的攛掇下加上了好友，裴嘉南心煩意亂，胡亂應下了。

李石轉身離開了，裴嘉南覺得胃更痛了，如同痙攣一般，他轉向陸欽言，輕聲道：“陸先生，有什麽事嗎？”

他努力按著胃部，鬢角微微滲出了一點冷汗，覺得每一根神經都在抽痛。

可他絕不容許自己現在露出一點狼狽的模樣。

裴嘉南看這架勢，心想，他這趟過來，是專門折回來找他的？

他怎麽知道他的住址？

也對。他輕輕扯了下嘴角，覺得諷刺，像他這種人，如果想知道什麽，他又怎麽能瞞得了？

他垂著眼，略微咬著牙關道：“如果是關於高小姐的婚紗的事，我會……”

裴嘉南的話沒能說下去，因為他喉嚨口突然湧上一股酸澀，胃部強烈絞痛，他不及反應，本能地推開了面前的人，疾走幾步，扶著旁邊的垃圾桶吐了出來。

“……”

那麽貴的生魚片和日料，他到底是無福消受，全都浪費了。

陸欽言皺了下眉。

裴嘉南吐完了，擦著唇角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有多失態。

明明不想在他面前、在這種時候露出一點狼狽的模樣，可偏偏就是這時候，被他看到了這麽難看的樣子。

“您……”他按著胃部直起身，看見陸欽言還站在那裏看著他，裴嘉南喘了口氣，重重閉了閉眼，“不好意思，您別過來。”

陸欽言置若罔聞，他沒有聽裴嘉南的，徑直走了過來。他擡起手，碰了下他按在胃部的手，低聲道：“胃疼？”

“……”

直到裹著毯子坐在自家沙發上，裴嘉南還楞楞地，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

分明他剛才還在說別的事，可是那人一句“胃疼”就把思緒全部攪亂。對方詢問他要不要去醫院，在得到裴嘉南的嚴詞拒絕之後，就扶著他上了樓，從他口袋裏勾出鑰匙的樣子，簡直……自然極了，輕車熟路，好像他來過這裏很多次似的。

陸欽言將一杯熱水擱在他面前。

“還難受想吐麽？”

玻璃杯和茶幾輕觸的聲音讓裴嘉南回過神。

“我沒事了，謝……謝謝。”他聲音抖了抖，冷汗流得連睫毛都微微濕潤了，冷色的皮膚更顯得蒼白如紙。

陸欽言垂眸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水。

明明這是他的家，可是他裹著毯子坐在那裏的樣子，像是什麽無家可歸的小動物一樣，可憐又可愛。

裴嘉南喝了點熱水，覺得胃略微舒服了一點。聽見陸欽言問他：“為什麽會胃疼？是老毛病麽？”

“不是。”裴嘉南其實不想跟他聊這個，這麽像朋友之間的對話是怎麽自然而然地發生的？但對方問了，他出於禮貌，還是回答了，“可能是因為今晚吃了生冷的東西。”

“吃了什麽？”

“日料……刺身。”

“光吃了那些生的？”陸欽言起身，往廚房裏走，“家裏有什麽食材麽？我隨便給你做點？”

“……”裴嘉南微微瞪大眼。

他要給他做飯？

他徹底弄不清楚，這是什麽情況了。

陸欽言翻了翻裴嘉南的冰箱，發現實在是幹凈。裴嘉南不會做飯，當然也不會買那麽多新鮮的食材放在家裏，他的冰箱裏大多都是速凍食品。陸欽言挑挑揀揀，給他下了一把面。

一碗清湯面被推到裴嘉南面前，他坐在餐桌前，還是很懵。

“嘗嘗？”陸欽言看著他猶豫的樣子，雖然食材條件有限，但他對自己的廚藝還是有點自信，“味道應該還不錯。”

裴嘉南拎著筷子，沒動，抿了抿唇，終於忍不住輕聲問：“您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會不會是……他捏著筷子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是關於章恒的事？

他既然連他家的住址都了如指掌，那麽，肯定也知道，他之前和章恒有過一段戀情吧。

所以……是來警告他的麽？

跟章恒劃清界限？不要跟他表姐的未婚夫不清不楚？

短短幾秒，裴嘉南把什麽可能性都想過了。

可他沒想到，陸欽言出口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陸欽言看著他，說：“你在相親？”

“……”裴嘉南楞了楞，眼神略帶迷茫，“嗯……？”

“今晚送你回來的那個，是你的相親對象？”陸欽言直截了當地問。

裴嘉南吸了口氣，語氣冷了冷：“這個跟您沒關系吧。”

“您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

陸欽言淡淡“嗯”了一聲。

裴嘉南擡起頭，看見男人坐在他對面，松了西裝外套的扣子，雖然還一絲不茍地穿著正裝，但坐姿有一絲懶散的味道。

他有些不想再繞彎，雲裏霧裏地說這些廢話。裴嘉南閉了閉眼，心道，該來的遲早都是要來的。

他看著對方，直接道：“您來找我，難道不是因為我跟高小姐的男朋友之前是戀人這件事麽？”

“您放心，我跟他早就斷幹凈了。”裴嘉南頓了頓，似乎是做了些許心理準備，又開口，“在倫敦的時候，我也跟您說過，我分手了。分手之後，我沒有再見過他，也沒有再接過他的電話，已經劃清界限了。”

“嗯。”陸欽言點了下頭，“所以你今晚去相親，是已經徹底放下了麽？”

“我早就……”裴嘉南想說，在羅馬許願池邊，他就已經把失戀扔掉了，可是一想到他是和眼前這個人一起去的，他扔的那枚硬幣，也是這個人給他的，他心裏就一陣說不上來的感覺，裴嘉南把原來的話咽了下去，轉而道，“總之，您不必擔心。”

陸欽言看著他，隱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誤會了。”他低聲開口，笑了笑，“我不是擔心你會破壞高君雅的婚姻。”

裴嘉南下意識問：“那是什麽？”

還有什麽，值得陸氏的太子爺這麽晚了專門跑過來，有事找他？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前任，做好準備開始一段新的戀情了。”

裴嘉南心中微微一跳，還沒想明白，可潛意識裏已經隱約察覺到這話裏的深意，他擡起頭，看見頭頂暖黃色的燈光灑下來，將陸欽言的臉切割成明暗兩部分。

面部太過立體的人，不笑的時候就會顯得兇，陸欽言那張深邃的面容上淡淡的，沒有什麽表情，看起來既英俊又冷漠，薄薄的唇線顯得人也涼薄。

可是他註視著裴嘉南的目光十分柔和。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陸欽言倏地笑了下，忽如一夜春風來似的，那冷漠的表象散了個幹幹凈凈，“裴嘉南，我在追你。”

哐當。

裴嘉南手裏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什麽時候？”他覺得自己今晚是徹底回不過神來了。

他說他在追他？什麽時候的事？作為本人，他完全沒有察覺到。

陸欽言側著頭，似乎是真的認真回想了下，道：“從你在火鍋店裏一邊掉眼淚，一邊說自己失戀了開始？”

“……我沒有。”裴嘉南不承認。

陸欽言笑意加深，倒也沒跟他爭這個，順著他的話，改了口：“那就從現在開始。”

裴嘉南還是很淩亂。

“可……可你知道，我的前男友是章恒？”

是他的表姐夫。

以及——

“陸先生，您真的喜歡男人？”

“知道。”陸欽言一一耐心回答，“嗯，我喜歡男人——喜歡你。”

裴嘉南眼睫簌簌的，暴露內心的慌亂，垂著眼，不敢也不肯看他。

陸欽言笑著站起身，重新去廚房裏拿了雙幹凈筷子給裴嘉南，說：“快吃吧，面都要冷了。胃還疼麽？”

裴嘉南整個人都還在懵著，接過筷子，幾乎是機械性地開始吃面，看起來很乖。

陸欽言靠在椅背上，看著裴嘉南低頭吃面的樣子，安靜地、心無旁騖地欣賞了一會兒。

裴嘉南原本胃裏只有幾片生的刺身，不光胃受了涼，也確實餓到了。既然這人不是來興師問罪，或是幫表姐聲討的，他略略放下心來，開始吃面。

味道真的不錯。

雖然對於陸欽言的廚藝水平，裴嘉南在國外時就有所領會了。但是……

他也說不上來現在到底是什麽心情，耳邊還回蕩著他剛才那麽淡然的一句“喜歡你”，耳朵悄悄紅了一片。

“你這相親對象就帶你去吃生魚片？”陸欽言忽然說，“這人不太行啊。”

“如果你做好了準備，開始一段新的戀情，那可以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先考慮一下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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