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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問道宗師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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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人, 怎麽說呢……

匈奴、鮮卑、羯、羌、氐五胡亂華期間,所建立的諸如前燕、後趙、北魏等一眾政權,幾乎都活躍在黃河流域。

相比之下長江以南, 尤其是吳越之地, 到再往南的嶺南地區, 基本不存在像是北周以及此後的隋唐統治者,與鮮卑氏族聯姻的情況。

宋缺支持漢統的固執立場讓他倘若要做個只有兩個選項的選擇題, 在北周和南陳之間做出個選擇——

必定還是南陳。

何況如今的南陳還不是昏聵的陳叔寶當政,而是陳頊。

當然了,如今的宋缺也不是將近四十年後相助少帥軍對敵李唐,而是個懷著天下刀客最羨慕的絕頂天賦,剛離開嶺南宋閥出來闖蕩江湖的青年。

他今年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年紀。

嶺南這種地方, 在宋悲風退居後開始就對周邊的部落進行歸並統治,到如今除了海南島上的南海派因為“南海仙翁”晁公錯的存在,對宋閥還多有不服之外, 俚僚番禺眾族對雷厲風行的宋閥大多臣服。

宋缺自少年時期起隨同宋家軍左右征討,也早坐穩了宋閥下一代閥主的位置。

加上他這趟出來前,又有他那位素來以心計見長的二弟宋智替他看顧後方, 倒也不擔心會有人趁機作亂。

他也當然是出來做正事的,而不是出來游山玩水。

他離開宋閥所居的宋家山城北上, 只一人一刀一馬而已,背後卻背著個分量不小的包袱, 在包袱中裝著的乃是嶺南的翡翠明珠犀象以及其他土產。

他北上之前與父親以及二弟商議, 俚僚各族如今屈服於宋家軍的威名,但隨著中原戰火遲早過長江天險燒到他們嶺南來, 只有武力鎮壓絕非長久之策, 若是有機會的話, 還是該當試試動之以利。

宋智有意拓展海運和南方水系運輸的路子,宋缺便出來瞧瞧如今中原有沒有個門路。

當然他此行更大的目的,還是見一見中原的各家高手!

宋缺早將魔門白道的高手名錄倒背如流,更知道自己雖然在刀法上的確天資甚高,但武道一途,從來都不是閉門造車便能登頂的,他也只有以人試刀,以己試刀,才能知道自己剛摸索出了個雛形的天刀八訣到底應該往何處長進。

嶺南的鐵器鍛造水平在去年又有了長進,所以他此番帶出來的刀也是一把與他一樣頭一次在江湖上露面的長刀。

在他策馬而行的時候,這把刀被他從刀鞘中順勢拔出一觀,薄如蟬翼的刀刃上一層晶瑩的藍芒便仿佛劃開了這陰沈的天色,閃過一片水光雲影。

宋缺大覺滿意,他此時縱然沒有對手在前,也完全可以想象以這把刀施展出石上流泉會是何等風采。

他的第一個目標,正是近年來魔門中聲名正盛,甚至一度壓過了祝玉妍的霸刀岳山!

然而正在此時,他忽然聽到了點奇怪的動靜。

在他勒馬止步的時候,正見到兩人並騎而行,一邊喊著他的名字一邊朝著他策馬奔來。

在這一個照面之間,足夠讓宋缺判斷出來人並非是他的宋氏族人,更不是嶺南俚僚眾人。

他直覺有什麽超出他預料的事情發生了。

果然在兩人走到近處的時候,翻身下馬對著他拱手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官家(*)有請。”

宋缺按刀不語,打量了一番兩人的衣著。

如今能被稱為官家的只有兩人,北周宇文闡,南陳陳頊。

這兩人身著南人服飾且並無佩飾錯漏之處,顯然不是為了混在南邊不被人覺得是異端才換上了這樣打扮的北人,那麽被他們稱呼為官家的是好像也就不難猜測了——

只能是陳頊。



到這裏宋缺將手中的刀按了回去。

嶺南北接南陳,他原本就有意看看這位皇帝的本事和對宋閥的態度,他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何會搶先一步來跟他接觸,但毋庸置疑的是,這與他原本的目的算不上沖突。

他也自負以自己的本事絕無可能會在南陳這裏出事,那麽順著他們的意思往建康先走一趟倒也無妨。

只是宋缺萬沒有想到的是,想到找上他的並不是陳頊,而是一位在他們宋閥的情報網絡上,此前沒有任何消息傳出的姑娘。

他先見到的也不是陳頊,而是這位始作俑者。

他們此時會面的地點並沒有設在建康皇城之中,只放在城中一處別院裏。

宋缺面容沈靜地穿過冬日清寒寥落的花圃,踏入了廳堂,也見到了這位讓他頗覺意外的姑娘。

若是要讓宋缺用四個字來概括見到戚尋時候的想法,大概也只有四個字。

她不簡單。

這不是一個因為好奇之類的理由要見他的人。

明玉功九層破境後依然在日後的指點下增長的內功,讓戚尋此刻在宋缺看來說是內功深不可測也不為過,這也絕不是一個能在二十以內的年紀能夠達到的功力水準。

更讓宋缺確信他對戚尋的實力判斷並沒有出現什麽差錯的是,此時凜冬的寒意被隔斷在門戶之外,屋中點著的炭盆燒灼著明滅的火星,也散發著一種讓人覺得燥熱的溫度,可這個姑娘看似無害,只是在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身側大貓被她打了個蝴蝶結的毛發,在對方敢怒不敢言的神情裏拍了拍它的腦袋,身上卻藏著一種含而不露的霜凍之意。

宋缺此前從未踏出過嶺南,在征討俚僚部族的時候他也難免跟山中走獸相處,這些動物的直覺是最為敏銳的。

“姑娘為何著人候在我的必經之路上?”宋缺並沒懷疑對方是借用了官家的名頭將他請來的。

在踏入建康城的時候他便看到了守城的兵將和他的兩個領路人之間的眼神交流,在被人領到這個別院之前,那兩人也給他看了他們身上攜帶著的腰牌,在這間別院中的擺設裏以他的眼界也不難看出的確有些逾制之物。

“必經之路還是偶遇我可不清楚,”戚尋朝著宋缺看過來回道:“我只知道我將找人的任務交給了旁人,現在他們給了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她擡眸一笑,“宋公子請坐吧。”

或許是因為120級副本的設定是【副本boss不限擊敗或擊殺】,站在她面前的宋缺並不是個紅名顯示,這很大程度上讓戚尋稍微收攏了一點在看到宋缺的時候動手的心思,也讓她在擼貓的同時分出了一點欣賞美色的心情。

那些個與宋缺幾乎同時期開始在江湖上行走的武林同道,再如何嫉妒這位刀客奇才都不得不承認,他實在當得起長相“絕頂英俊”四個字。

四十年後寇仲和宋缺碰面的時候也說那實在是一張沒有半分瑕疵的面容。

但他倒是不像後來兩鬢微霜的時候還有一種憂郁的學者氣度,在他那雙濃中見清的眉鋒之下那雙顧盼神飛的眼睛裏,更為清晰讓人感受到的是一種少年人的傲然和他的門閥貴胄之氣。

看著就挺養眼的。

戚尋又忍不住將他的臉和此時同樣站在屋中的狄飛驚的臉對比了一番,這兩張同樣都是“一見就知道是xxx”的臉,一個更傾向於陰柔秀美,一個則是英武俊俏些,還是不大一樣的,共同點大概就是都可以靠臉吃飯,也不失為一種優點。

宋缺並非沒察覺到戚尋對他這種略微有些失禮的打量。

但非要算起來,他自從進屋以來,因為好奇於到底是誰要將他請來,也沒少看著戚尋明顯不是南陳的裝束打扮,算起來他也不那麽占理就是了。

好在戚尋很快收回了

目光,宋缺也不由松了口氣,“ 既然你讓人代為將我找來,我人已經在此地了,有什麽目的也可以說了。”

戚尋也的確沒有跟宋缺繞彎子的意思。

在宋缺落座後她便說道:“我有意北上將吳將軍救回來,吳將軍作戰擅用水勢,雖然他如今已有七十餘歲的高齡,但為將者不在年高,有吳將軍在,這長江天險才能得到最佳的利用。”

宋缺剛想問一句吳明徹的生死與他何幹,便聽到戚尋又問:“閣下覺得——如今北周局勢如何?”

宋缺雖不出嶺南,卻對嶺南之外的事情知道得清楚,自從他二弟宋智加入宋閥議事開始,他便沒少被對方拉著灌輸各方朝堂形式。

以至於戚尋有此一問,他下意識地便回道:“北周君威未立,取北齊又過易,宣帝如今尚在,但只怕活不過兩年,幼主在位,權臣輔政格局已在眼前,若是隋國公有意篡權,只怕用不了一年便能功成。”

“而後呢?”戚尋又追問。

“……”宋缺不由有種被對方太過平淡的語氣噎住的感覺。

戚尋是真沒覺得宋缺的回答是什麽爆炸新聞。

誰讓歷史的走向已經證明了,別看北周跟北齊之間的交戰打得如此快,甚至沒能讓南陳從中分一杯羹,北周本身的隱患同樣容易被飛快地引爆出來。

隋國公楊堅也的確是僅僅用時十個月,就完成了從輔政大臣到建立隋朝稱帝身份的轉變。

這甚至是創下了個記錄的。

可這一句“而後呢”卻讓宋缺覺得自己有點被動了。

若真如他先前所說的發展軌跡,“而後”南侵就是個必然,誰讓北方平定之後的優勢加上此前南陳北伐的失利足以奠定勝局。

但南侵這個詞,無論是北周皇室做來還是由篡權自立的某位北周權臣做來,對宋缺來說都難免有種如鯁在喉之感。

因為這些人中無論是誰,都有與鮮卑胡人聯姻的背景。

不過他此時還未親身經歷天下事,更還不曾親自往北方一趟,與獨孤閥、李閥等政治中心勢力接觸,也絕不會輕易下一個定論,認為純然漢人血統的南陳就當真有這個平定亂世的資本。

甚至在出嶺南之前他二弟還戲言,若是陳頊可以,他們宋閥說不定還能全力支持宋缺去爭一爭。

但若只是將吳明徹救出來,如戚尋所說,這是將一位水上作戰將軍從北朝的禁錮之中撈出來,卻的確是可以做一做的。

這起碼是一個穩定當前局面,給他留出了個思量的時間的做法。

當然想歸這麽想,宋缺這個人除了相貌之外,在同輩中人際關系差、脾氣臭之類的評價也是一等一的出名。

雖然現在那些個對他做出此等評價的人,還沒來得及認識這個剛出山就被請到建康來的宋大公子,也並不妨礙他在此時忽然冷淡下了語氣,試圖找回一點主動權:“姑娘何必這樣套我的話,宋缺不怵將這話外傳,但交淺言深不是個談話的方式。”

可他這話也實在沒什麽殺傷力。

宋缺不怕將這種隋國公狼子野心的話外傳,戚尋也不怕他這一副眼看就要掉頭就走的脾氣。

“宋公子,明人不說暗話,我也不問你過程的想法了,我只要你一個結果,你有沒有這個意願,與我一道往長安走一趟?”

這就不像是剛才還討論了兩句時局問題了,從回答者的角度,只需要回答一個“是”或者“否”。

“可我為何要與你一並去?”宋缺聞言眉峰微動回問道。

他並非沒有看出戚尋的武功不低,但吳明徹為南陳重將,北周之人再如何面臨新主舊主交替的局面,都不會在看守這樣的人上缺少人力。

劫囚,以宋缺的武功來說,若是當真趁著北周不

備,或許並不那麽難做到。

但要將吳明徹帶出來卻顯然並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將南陳重將帶回,也意味著北周要想完成統一大業必然會面對更大的壓力,在這樣的情況下,與隋國公和北周皇室都有姻親關系的獨孤閥中的高手、以及備受北周皇室倚重的宇文閥都有了動手的憑據。

宋缺固然想以刀法試天下英雄的本事,卻還沒打算面對雙拳難敵四手的局面。

所以這個一並前往的人,光是內功深厚還不夠,還得有足夠的實戰經驗,和全套出手撤離的計劃。

他年少卻武功絕高,難免有些桀驁情緒,但他所要負擔起的是整個嶺南宋閥,再如何桀驁也不會輕易做出個定論。

可宋缺又無端覺得,當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就又被往某個既定的方向推了一步。

這好像意味著他起碼從北行目標的內在邏輯上已經被戚尋給說服了。

這應該並不是個好現象……吧?

他心中思量盤桓間依然沒將目光從戚尋的身上挪開。

在他視線之中,斜靠在上首的狐裘少女拍了拍倚靠在身邊的白虎,這只猛獸便相當乖覺地跟著站在角落裏那個青年朝著外邊走了出去。

在推開門扇的時候,屋外的冷風卷入,將屋中的炭火盆都好像吹滅了一瞬,但另有一抹亮如燒灼金紅之色的光在室內猝爾明亮了起來。

宋缺看得分明,正是戚尋將手邊的劍拔出了劍鞘!

“宋公子有此一問很正常,打一場?”戚尋右手扣住了劍柄。

先前用北周或者隋國公遲早南侵來說服宋缺,若是救出吳明徹起碼長江天險還是天險,平衡不會在一時半刻間破壞,她還得多說兩句,但要證明她的確是個再合格不過的隊友,這多簡單啊!

她擅長這個得很!

沒有什麽是打一場不能解決的,實在不行就打兩場嘛!

此時在她眼前的宋缺可不是後來與寧道奇交手之時,天刀刀意已入天人之境,堪稱舍刀之外再無其他的大宗師。

他如今帶在身邊的甚至也不是那把最終讓他成就了天刀之名的厚背烏黑長刀。

一個甚至還沒摸索到自己最擅長的武器是何物的家夥——

這就是初出茅廬的宋缺給戚尋留下的印象。

固然這個世界的武道上限讓二十歲的宋缺,不能按照戚尋此前所接觸到的二十歲的人來一概定論,也並不妨礙戚尋這會兒覺得自己像是在欺負人。

想歸這麽想,當宋缺也表露出了何妨一戰的態度的同一時間,戚尋可毫無給對方留手的意思。

金虹劍拔出劍鞘的倏忽急轉仿佛在一瞬之間完成,閃電驚鴻的劍光已經直沖宋缺而來。

虹彩流動在劍尖破風而來。

這劍意迸發之間,剛站起身來迎敵的宋缺在這一瞬間當即便面對著前後夾擊的狀態。

背後是屋外凜冽的長風,其中甚至夾雜著一點說不清是碎雪還是冷雨的顆粒,面前則是絲毫不遜色於朔風過境的森冷劍氣。

那凝結著一點燒紅明光的劍尖發出了一點鏗然輕鳴,恰恰點在了宋缺的刀上。

正是他完全憑借著應戰直覺,在此時拔出在身前招架的水仙長刀!

這把薄刃長刀與宋缺本身的氣質稍有幾分微妙的違和感,但這的確是最適合他將天刀八訣發揮到極致的刀。

薄刀絕快。

正在抵住這與其說是出手不如說是試探宋缺應變能力的一劍後,宋缺點地急掠而退,或者說只退出了三步,在這刀身長度恰足以揮刀自如的距離下,一式十刀便依靠著手中長刀的特質施展而出。

刀光化作了一蓬縹緲的幽藍之色炸開。

這一式【天風環佩】

正是取自天仙在雲端乘風來去之意,雖快卻並不急促,只是層層刀光錯影,伴隨著薄刀被刀風驚動所發出的幾如環佩鏗鏘的聲響,在試圖奪回先手的意圖中,刀芒幾乎將戚尋完全籠罩其中。

但水仙長刀如薄霧籠雲,刀法淩厲又須臾間十刀盡出,對戚尋來說卻還不夠快也不夠厲!

此時沒有那些個為防有人知道她以金虹劍殺黃魯直和雄娘子的限制,又更有她這些時日間越發將閃電驚鴻的快劍精髓日漸領悟的收獲,在她劍擊刀影的一息前後,傳入宋缺耳中的是十次根本讓人分不清停頓的交擊之聲。

那一點赤紅已破開了交織的刀芒到了他的面前。

他只能再退!

【血蹤萬裏】的直劍橫絕之勢便乘勝追擊而來。

宋缺先後兩刀依然維持著天風環佩的刀招,有種有如飛鳥游魚無跡可尋的自如不錯,在戚尋目光之中,這個姿容非凡的年輕人此刻卻無意識地緊鎖著眉頭。

這是面對勁敵的警惕。

金虹劍與戚尋本人帶來的壓力,讓宋缺有那麽一瞬忍不住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如自己所以為的那樣,有此等足以在江湖上掀起狂瀾的本事。

但他也沒打算認輸!

在劍氣壓制著刀氣,金虹劍也以更加精妙絕倫的劍招壓制著刀招的一瞬,撲面的砭骨寒芒並沒讓宋缺握刀的手有一絲片刻的遲疑。

他依然在退,卻在幾乎要退出門口的一瞬間踏空而上,天風環佩轉為瀟湘水雲的刀陣又迎頭罩下。

那依然是重疊如在同一時間發出的十刀,刀光縱橫裏的霞霧流轉,水光雲影,卻依然有一種無形縹緲中暗藏驚濤的氣場。

可要知道,戚尋最不怕的恰恰是這種與水勢有關的招數!

掌控天水神功,刀勢如流水中最為薄弱的一環到底在何處,在她擡眸與宋缺對視的一瞬間已經有了分明的判斷。

金虹劍揚劍而起直沖宋缺而去的反應速度,甚至比對方所想象的還要快得多。

淩空而上的劍勢卷起的勁風中,仿佛東升旭日的瀲灩劍光更含著一種勃發的狠勁。

宋缺本以為這是她趁勢要命的急攻,卻發覺她何止是要將用劍招壓到死角,這一劍揚風而動的粼粼金紅,忽然化作了一片滔天熾潮翻湧而來。

宋缺的刀光如水,卻絕不是只走輕柔一道。

他平日裏多用厚背刀的習慣在此刻出刀的時候依然不難讓人看出端倪。

然而戚尋這一劍中更有一種流水沈沈、勢不可擋的架勢,幾乎讓人分不清她人在何處,劍又在何處。

也並不需要有所懷疑的是——

此劍一出,便以一重更加驚人的浪潮壓制住了宋缺刀中狂瀾。

而這淩空飛縱的劍氣何止是劍光如電地穿入了宋缺刀法的羅網中,將他又調轉出石上流泉,活水靈動的刀勢給中斷。

旭日明光迸發至最讓人為之目眩心折的當口——

宋缺忽然看到了一片天光。

下一刻,天光、劍雨與屋外寒風中夾雜的碎珠冷雨一並朝著宋缺湧來。

可這並非是什麽破窗而出,而分明是在她出劍的驚人劍勢中,他背後的廳堂墻面坍圮了下去,隨同著屋頂被迸發的劍氣挑飛。

不絕於耳的坍塌斷裂轟鳴聲響中,先前在屋中局促之地的交手,在一瞬之間已經變成了在天幕之下的交戰。

但在他身後已無阻礙的狀態下,宋缺絕強的實戰天賦卻讓他意識到,對方這一劍絕不是為了將他“釋放”,讓他有機會再做出什麽避開劍鋒所指的機會,而分明是因為,在她先後對上了天刀八訣中的三招的打鬥中——

她甚至還沒拿出自己全部的本事!

她還想打得更自在更痛快些!

不過這種依然在攀升的氣勢,固然讓看守在這處別院中的人不由感覺到恐懼,卻也讓宋缺感受到一種絕頂高手站在他的面前,因氣場對峙而誘發的血脈沸騰。

刀意劍意本不必分得如此清晰,戚尋明晃晃地在覆壓而來的怒劍狂花劍招中,證明自己的確有闖入長安救人的本事,宋缺也絕不願意自己在此時露怯。

他也同樣必須拿出足夠有說服力的證據,證明自己的確對得起戚尋專程請陳頊代為將他找來的行動!

宋缺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形之中完成了從“為何要與你一並去”到“我夠不夠格”的轉換,給自己降低了一個位置。

更不知道戚尋在此時劍如急雨越發淩厲並不只是在迫出宋缺此時刀道上的極限。

還因為在先前屋中須臾之間的交手裏,宋缺似斷非斷的刀招到底還沒到他巔峰狀態的精妙絕倫,戚尋在對方尚有些繁瑣的刀技裏游刃而過,甚至還有餘力朝著自己的系統提示欄掃去了一眼。

這一掃之下很難不讓她詫異非常。

那是三條格式都完全一樣的信息。

【系統】【獲得緣分系統卡牌】

【系統】【獲得緣分系統卡牌】

【系統】【獲得緣分系統卡牌】

即便以戚尋如今的武力值,早不需要再靠著緣分系統結陣的數值來提高這一點數值,光是收集卡牌的數值也更是雞肋,可收集癖這種東西可不是數值+1還是+100存在區別就能影響的。

戚尋早在見到宋缺的時候便已經預感到他的天刀八訣作為標志性武學,必然能激活出卡牌,卻萬萬沒想到——

天刀八訣的每一招居然都是一張單獨的卡面。

或許是因為宋缺的刀法在水仙長刀在手的時候,走的是快攻而不守的路子,天刀八訣一訣十刀的數量讓其幹脆以十刀一組的方式被納入卡牌中。

但在這轉瞬之間戚尋也顧不上再行多想。

世上居然有此等好事,能讓她的卡牌組裏一次性多出八張卡牌的機會,她若不趁此機會將這會兒還挺甜的宋缺給壓榨出另外五張卡,再找機會在此行北上的途中將刀法給弄到手,豈不是太對不起這個過分慷慨的設置了!

此刻她該做的便是拉長這個交手的時間,更在這個更為恣意的交手環境中,將宋缺的另外五訣都給逼出來。

戚尋的算盤打得不要太響亮,表現在外的卻是她眸光中銳意勃發,淩亂劈空落下的碎瓦飛石之中,狂飔的劍氣匯作長空一劍的虛影斬落。

宋缺並非沒有留意到對方好像過於特殊的內功,讓她在劍意越盛的時候,周身的真氣卻儼然沒有任何沸騰的樣子,反而形成了一種將細碎的雨絲都引導了方向,將他手中的水仙長刀也給吸納而去的內斂漩渦。

可在此種巨大的威脅面前,宋缺越戰越勇的習性讓他反而生出了一種絕強的應戰之心。

刀光映雪,這一刀一改方才的閑雲野鶴之氣,反倒自有一種豪氣橫生的氣概。

抽刀斷水的果決十刀讓他在出刀如狂,薄刃席卷的快刀連環裏,終於掙脫開了戚尋化雨為劍氣的羅網交織。

卻不知道他的對手此時默默在心中數了個四的數字。

也正在宋缺這秋風掃落葉一般的出刀後飛身而撤的瞬間,她袖中的百丈含光綾終於在和宋缺的交手中頭一次出現在了人前。

宋缺單知道陰癸派的陰後祝玉妍修煉天魔功,也用的一手天魔飄帶,卻沒想到戚尋也有這樣的武器。

但在戚尋袖中飛綾絲毫不給他脫身機會地掠來之時,宋缺如何意識不到,這與天魔飄帶所引導的重力場並不是同一種功夫。

那依然是劍意的外現!

只不過和金虹劍上凜冽的劍光不同,隨含光

綾而出的劍招更有一派鋪陳而來,江海橫流的氣勢。

宋缺怎麽會不懂,抽刀斷水斷掉的是金虹劍所指化作一線的劍光,可斷不掉長江大海的浩浩湯湯。

萬千劍光匯集入這片淩空掀起又披頭蓋下的浪潮,幾乎給人一種幾欲窒息的壓力。

宋缺倏爾覺得,自己此時所面對的極有可能就是他在跟宋智交手的時候,他那位弟弟所說,在他的天刀八訣面前如泅渡者溺水的絕境。

只有破水而出才有一線生機!

他無暇多想,在這一刻他已出刀愈快,甚至作為一個比誰都清楚自己到底拿出了多少本事的人,宋缺知道他幾乎已經做到了這把能將攻勢發揮到極致的刀所能承受的邊界。

緊繃的碧藍色刀刃,卷挾著一種奔流不息之勢緊貼綾上劍光而過,像是匯入了一片讓人只能為之制衡的江流。

但在將要抵達綾緞之末的時候,這百川歸海的一刀又倏爾一分為二,繞行過了這條翻湧的銀河。

只是這刀光並至,還是被一把縈回折曲的長劍擋在了前頭。

怒屈金虹的劍氣反震,將宋缺蓄勢而出的這一刀打碎在了眼前。

第五招。

戚尋默默又掃了一眼系統提示欄目。

她的出招卻絲毫也沒讓人看出在這一瞬的分心。

宋缺的狀態在劍光重影的壓制中活像是被人點著了一把助燃之火,戚尋也同步著這種情緒感染的魔力。

在幾乎不見天明的陰沈天色裏,金虹劍上的流光凝聚又舒展,仿佛依然流轉著日光,而在那道月白長綾之上,卻好像是提前在白日裏出現的月光。

在江河化歸到盡頭的時候,便是日月並駕齊驅之光將宋缺籠罩在了其中。

周遭的風中都好像被貫註了一種無孔不入的劍意。

宋缺先前意圖反擊的刀氣在其中像是不過只能做出困獸之鬥而已,再如何淩厲也始終在日光明耀之下。

所以他忽而又變了招,正是從一種同游江海化作江上清風的收招。

但這或許不能稱之為收,而是在熾浪當頭的危局面前,做出的適應改變。

宋缺挾刀入懷,人如飛鳥地點地急落又揚刀而起,以穿林打葉的大巧若拙之功破開了劍勢水浪,運刀斜劈而來的一刀終於穿出了長綾封鎖。

雖然等在他面前的並不是游魚入海的自在揮刀契機,而是一道天下第一守勢的劍技。

海天一線的提劍而攔,絕無可能是倉促而做的舉動。

從宋缺的角度看來,這簡直就是戚尋早已經等在了這天羅地網之外,就等著他破開後又再度被她打壓阻攔。

此刻他刀劈而下,刀鋒與金虹劍再度發出一聲激鳴,也正在這震蕩中幾欲脫手的一刀裏,他看清了戚尋的眼睛。

這雙眼睛並沒有因為此時出的是守勢而有任何後退一步的情緒,反而像是一道撞入江流盡頭的浪潮一樣,只有前行一種選擇。

劍光拒守一線,也只為了在下一次爆發的時候帶來更加懾人的劍氣縱橫。

正在此時,她比劃了個口型。

宋缺覺得她好像在說“八”,又好像在說“一”,但宋缺必須承認的是,他現在的確還沒做到將天刀八訣化為一刀的大道簡拙,他本該在行游自在中霸氣橫絕的刀氣更是撞上了個與他相似卻也更強得多的對手。

幾乎不等他再有什麽摸索清楚她出招的規律,戚尋的劍光已經分開了忽然過境的烈風,再一次鋪天而來。

宋缺也懶得思考那麽多了!

快攻頻頻的交手中退也是急流,進也是潮湧,他還不如徹底放縱自己在此刻劍氣刀氣的對峙沖撞中,完全依照自己的本能來出手。

他此前絕未想過在他離開宋氏山城的短

短十餘天內就會遇到一個這樣可怕的對手,但她若想他在劍出江河的封鎖中徹底退避,那也絕不可能!

冬雨零落,刀勁劍光搖落,這把水仙長刀單薄的身形卻在劍光曜日中忽然萌發出了一種巋然不動的氣場。

天刀八訣的最後兩刀,這二十刀的斜直縱橫變化,在他全然靠著直覺出刀,甚至幾乎已經不顧面前的劍光水色,只闔目感知的提刀中,像是只有一刀驚芒橫貫而出。

但戚尋將這一刀風雨如晦和一刀覆水難收看得清楚分明。

系統也將這兩張卡牌記錄得分明。

雖然此時還未達成結算的目標,也並不妨礙戚尋看到這一串排列整齊,還都帶著水勢的卡牌信息時候,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八刀!

足夠了!

於是在這一瞬間,宋缺不由感到一種對手的實力又往上躥升了一層的驚悸,更看到一片洶然劍光中速戰速決的野望。

但在此等局面下他縱然潰敗也已經沒什麽可覺得不痛快的。

這已是他習練刀法以來最為痛快的一戰!

在戚尋的目光之中,水仙薄刀仿佛化作了一點明光,破開眼前的光影重重而來,只可惜在含光綾化神照之力而出的星河倒瀉面前,被捆縛在了星海江流的中央。

與此同時,掣在她手中的金虹劍以一劍看似不快,卻絕無給人前後閃躲又或者阻攔機會的來勢,架在了宋缺的脖頸上。

“宋閥……宋公子,你現在知道我為何要將見面的地方選在這裏了嗎?”戚尋握劍而問。

宋缺沒有回答,只是垂眸看著這柄金虹劍。

在這把劍上倒映著的金紅色流光活像是一片特殊的血色。

他又順著劍身往劍柄的方向看去,將戚尋翹著唇角顯出一點惡趣味的表情收入眼底,在這雙眼睛裏倒映著的,還有在方才的測試實力中被活生生削掉了一半的廳堂。

現在依然有一塊磚瓦砸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動靜。

他想他可能是知道這個答案的。

因為這裏就算是打壞了也容易修,而要是皇宮裏的話,除非他讓宋閥來人將他們贖出來,否則大概他們兩個就得打工還債了。

他帶著的那一大包用來談生意的樣品反正是不夠的。

宋閥少主出山第一架,就要家裏來人交錢——

這話說出去,他也屬實不必在江湖上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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