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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海上潮生 01(收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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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日後娘娘不在薛家莊內, 她就不必擔心這麽多了。

狄飛驚武功不低,若想瞞著絕大部分人悄然離開並不是一件做不成的事情。

但在戚尋踏入閉關之地前,日後提及過, 因為此前她練功走岔過的情況, 她對戚尋此番閉關也頗為關照。一旦出現什麽異常情況,她便會盡快趕來破開石門。

師門長輩的關懷實在是讓戚尋大覺感動, 但這會兒要解釋狄飛驚的去處便不免有些麻煩了。

在練功不慎將人打死後毀屍滅跡和煮火鍋吃掉的離譜理由之間徘徊了一下,戚尋決定搞點事情。

由邪帝舍利與和氏璧促成的提升, 雖還沒讓她徹底揭開距離破碎虛空境界之間的一層迷霧, 卻也絕不影響她此時已正式踏足天人合一, 遠不是尋常武道高手所在的境界。

在她閉目凝神之際, 薛家莊所在的一方天地間的活物已然可以盡收“眼底”, 就像她此前能感知到向雨田的魔種生發之象一樣, 現在這種金丹魔種的感知已擴展到了到更大的範圍。

人倒是都挺齊全。

她弄個大場面!

天刀霸刀副本的世界中正處在二月初春,這個世界卻還在江南冬雪初落之時。

不似北地厚重的落雪,江南輕雪飄忽, 只在薛家莊的竹林細葉頂上鋪了一層霜白而已。

戚尋閉關,日後閑著也是閑著, 幹脆指點起了莊中晚輩的武功, 也便是被金老太太留在薛家莊裏跟著戚尋混的金靈芝,和此前除了與淩飛閣切磋之外存在感時常很低的華真真。

在這指點之中, 日後也不免感慨,戚尋倒是很有交朋友的眼光。

尤其是華真真這位華瓊鳳祖師的衣缽傳人,在華山清風十三式劍法的傳承上, 甚至尤在日後一度見過的枯梅大師之上。

若非她的性格比起一派掌門, 還是當個鎮派長老更合適得多, 日後都有點想去跟枯梅大師聊一聊。

跟這種天姿靈秀的小輩交手, 與冬日雪霽之時溫酒一壺與友人共飲對酌的樂事相比,好像也不必分出個收獲樂趣的高下來。

“如今的江湖還是你們這些後生晚輩的天下了。”日後收起了代劍出手的竹枝。

但她剛說完這句話,卻忽然露出了幾分凝重的神情。

她聽到了一些奇怪的動靜。

下一刻便並不只是她發覺有異了。

先前朱藻釣魚的那處池塘距離她們切磋論劍之處不遠,池中的水波鼓噪的動靜清晰地呈現在了她們面前。

日後提氣一掠到了池邊,方站定此處,便看到震蕩的水波中一道長龍出水,赫然正朝著戚尋閉關之地而去。

這是天水神功的牽引!

——日後當即做出了判斷。

可這動靜也未免太大了一點!

此地的水波驚動甚至並不是唯一一處。

薛家莊就山勢興建,卻走的園林之風,其中池塘山溪不在少數,而閉關之地流水繞行,又有山泉活水得以通行石室。

等眾人循聲而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數處水塘中凝結的水龍盡數奔來,而這一道繞行的溪流則幾乎完全破空而上,與四方匯聚而來的水流形成了一條明光粼粼的天落星河。

星河騰雲,水龍交匯,原本還有些灰蒙的天色都給映照成了一片流光溢彩。

“我的個天娘咧,這就是神水宮武功嗎?”武維揚想都不想地來了句。

然後他便發覺自己被日後給瞪了一眼。

他也說不好這一眼到底是讓他別出聲,以免打擾戚姑娘的武功突破,還是想表達他這個說法有問題。

武維揚當即就閉了嘴,只想著欣賞面前的景象。

此前他因為帶著海闊天去尋找蝙蝠島海上遺跡的情況,錯過了大沙漠一行,還深覺沒能看到沙漠之中的水龍卷實在是一件平生憾事。

現在眼見面前這一幕,他更後悔沒見到先前景象了!

在這閉關石室之外,縱然有石門石壁的隔絕,也能感覺到一種異常驚人的氣勢正在其中攀升而上。

武維揚也說不好這是一種什麽境界,反正看薛衣人和日後娘娘這種水平的都不由面露凝重之色便知道,怎麽說都不可能是簡單的水準。

他此前便覺得戚少宮主是個本事人,畢竟能輕松拉開他武維揚的那把重弓的便不多見,現在看來,他的眼光何止是不錯而已。

武維揚渾然不覺自己在對旁人評判的標準上存在什麽問題。

但他很快又來不及想這些了。

頭頂的銀華水帶在那道洶然磅礴的氣勢驟然沖霄,甚至將這石窟炸開的一瞬飛落而下。

四散的寶光銀珠迸濺於溪流之中的時候,又驟然化作一片五色雲霞,自這繞行石窟的溪中升起。

緊跟著便是水色化屏,在此時將炸開的石塊像是接住什麽最為輕巧的東西一樣包裹在了其中,以至於這石礫四濺的場面被徹底壓制在了銀河飛流,覆現虹彩的場面之內。

他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只覺得自己先前多年間在海上看到的那些個自然景象,也實在未必能有眼前的一幕超過人所能想象到的範疇。

站在他身邊的向天飛顯然也是這樣的想法。

他這個被請來當雇傭兵的,原本也就是抱著撈一筆的心態前來,誰知道這個雇主的來歷看起來實在很是不尋常。

當今武道齊名首位的水母陰姬和鐵中棠,能有這樣的本事嗎?

他雖是個海上獨行客卻也知道,倘若在未來的天下第一還未聲名徹底享譽四海之前便與之結交(給她打工),總歸是有些好處的。

而他才從那樣離奇的場面中緩過神來,正見這一片雲霞流轉,煙塵四散中已經出現了個人影。

戚尋閉關之時穿的是那身神水宮少宮主的服飾,先前的一年流浪把這玩意弄得實在是有點臟,好在等她退出天刀霸刀副本世界之前就已經著人清洗幹凈換回來了。

所以日後朝著這人影看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一身藍白的身影緩緩踱步而出,在背後的飛流瀉地徹底落定之時,站在了她們面前。

她周身的氣息依然有一種讓人為之神懾的壓制力,但這股氣息凝定而沈靜,顯然並非不能自如掌控。

一層籠罩在她眉目間的薄霜隨著她真元回攏而一點點消散,最後只剩下了一張讓人覺得氣場莫名陌生的臉。

但當她在看到等在外頭的人的時候,臉上又分明浮現出了幾分像是小孩子跟大人顯擺成就的得意勁兒,讓日後確認這倒是的確還是她那個小徒孫。

“突破了?”

問出這句話的日後都免不了有點想懷疑人生了。

戚尋原本說是閉關三五天拖長到了七日,確實是比她預估的時間要長不錯。

但在她身上發生的變化,哪怕是對最頂尖的高手來說,也不是十年八年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這得是有多高的天賦,才能在進去之前便已經是常人難以理解的明玉功九層境界,出來之後卻連日後都已經看不出她到底處在一個什麽層次了?

薛家莊的閉關之地居然是這種風水寶地嗎?

日後自覺自己應當保持一個前輩的穩重姿態,但也實在架不住徒孫的這個提升速度已經不是驚人,而是嚇人了。

她的目光甚至漂移了一瞬落到了薛衣人的身上,就差沒幹脆問問對方,這薛家莊中是否是真有什麽天材地寶了,不過——

你薛衣

人也就是成了上一代的天下第一劍客而已,我徒孫就很有本事了,她直接折騰出了這樣的動靜。

說實話薛衣人也挺想知道這個問題的。

如果說此前薛衣人還覺得對方更占據的是一個出招的巧勁取勝,本身的實力並沒超過他多少。那麽如今在她身上凝結的劍意氣場卻有一種讓人生不出與之匹敵的感受,這必然是已經差距太大而讓一個頂尖高手出於直覺的退避。

這可實在是個過於可怕的表現。

金靈芝倒是不想那麽多。

她就是想知道戚尋這個把水波給浸染成五色的到底是個什麽本事,有沒有可能讓她學一學。

尤其是方才那一片五色明光的水霧升騰,水珠迸濺的時候,縱然這冬日的日光並不顯得有多灼亮,那一幕也實在像是一片珠玉飛落的樣子,一看就很符合她們萬福萬壽園那個有錢的畫風。

先前她眼饞戚尋那只踏雲靈禽,因為大抵這種奇珍異獸不好捉到第二只,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但這種武功操縱之下的華彩紛呈之態,想必還是可以學一學的吧?

也不知道加入神水宮,或者是花錢投資神水宮,能不能學到這門本事。

不過說不定就跟在沙漠裏卷水龍卷一樣,可能不是神水宮個個都能有這樣的資質的?

她這算盤打得就差沒寫在臉上,戚尋目光一掃這一眾表情各異的人,便看到了這麽個最為與眾不同的,不由有點想笑。

金大小姐倒是一如既往的沒心機且可愛。

不知道為什麽,戚尋甚至覺得這個表情有那麽點讓她覺得熟悉。

仔細一想,說不定當年她看著水母陰姬那個端坐在沖天水柱上時候心向往之的神情,跟金靈芝這樣子也沒多大區別。

再想想她們這各有想法的樣子,戚尋便確定,大約是沒人想得起來還有狄飛驚這個人了。

蒙混過關!

而對日後這個她是否算是突破了的問題,深知這位長輩的關切之意,戚尋沒打算簡單地回覆。

她與日後詳細地描述了一番她此時突破之後明玉功的狀態,連帶著她此前便同日後提及過的三經合一之說,在如今更趨於完備的情形下重新闡述了一輪。

既然這並非是一種功法突破所能達成的效果,加上她此前的確有所奇遇的說法,日後足以確定,她這突破的確沒有什麽後遺癥。

或許這種一朝飛速提升的情況,說是參悟得法要更加合適得多。

“你這明玉功從第九層轉入新境界的法門未必人人適合,到了這個前人從未有抵達到的境界,就算是我也實在沒有什麽經驗可以分享給你了。”日後不覺生出了幾分慨嘆之意。

算算年紀,她當年在戚尋這個年歲的時候甚至還未開始習武。但戚尋呢,她如今單以武道宗師這樣的稱呼來說或許都已經有些不合適了。

在此間本沒有大宗師一稱,但日後模糊覺得這或許正是她這位好徒孫所在的境界。

“境界上的變化,就算你不說我也猜得到,這已經是一種將招式歸化之變,破招發招之法,內功積澱深淺都可以盡數拋在腦後的撥雲見日情勢。到了這個地步,即便是你師父也遠不是你的對手,神水宮與常春島上的那些個藏書對你而言的意義或許會有,卻也實在有限,”日後握著她的手,感慨道:“陰姬實在收了個了不得的徒弟。”

戚尋:“若非師祖先前指點,或許我還不能有這樣快的進境。”

“你這就不必往我臉上貼金了。”日後無奈又好笑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瞧著我像是能教出你這種奇才的人嗎?若真如此我也不必擔心常春島後繼無人了。”

戚尋賣乖地笑了笑。

“你還不如等你師父從神水宮回來的時候,把這

些個功勞往她頭上一扣,你瞧她要不要傻眼。”日後頗有幾分調侃意味地說道,“她這個人吧毛病也是不少,大凡是個一心武道、人情世故方面一竅不通的人能犯的毛病,她基本都有,但總算有一件事是沒做錯,便是收了你這個弟子。”

“說來我年正鼎盛之時始終不能忘懷感情糾葛,以至於常春島門下人人披黑衣而行,活像是一群被拘束在枷鎖之中的囚徒。雖在與雲錚相認之後心境開闊不少,但這黑衣聖女之稱已經在江湖上打下了根基,貿然更改我又擔心會讓常春島弟子出來行走借不了我的名號自保。”

日後目光微有幾分遐思,也不知道是想到了哪一段過去,但只是頓了頓便說道:“你師父的性格與我說不像也不像,說像也很像,所以我也不奇怪她有獨創天水神功的魄力,卻也只是讓神水宮偏安一隅,但你不同,你所行之事和設立明心山莊之舉,或許能讓神水宮成為更多人的庇護。”

“那便先讓神水宮之名更進一步吧,”戚尋回道,“就從……從剿滅史天王開始。”

“用天水神功?”日後琢磨著以她方才看到的戚尋出關場面,若是在她全力出手的情形下還能尤有過之的話,只怕在海上生波,比起沙漠水龍卷更能成為傳唱之事。

海寇為禍,比起石觀音在沙漠中做出的惡事,波及的範圍也要更廣得多。

“不錯,用天水神功,若非如此,我也不必讓人混入史天王的手下,來鎖定他的位置了。”

日後聽懂了,這便是要一擊即中。“你心中有盤算便好,但——”

她露出了個頗有幾分促狹的神情,“你若是真要這樣出手,在此之前還是先跟你師父通個氣吧,萬一她這個本該保持高人形象的也太過驚詫,便有些不妙了是不是?”

還在從神水宮往江南趕的水母陰姬忽然打了個噴嚏。

她估摸著自己這好像又被什麽人給惦記了。

先前她想借黑衣聖女在江湖上行走也順便帶個口信回神水宮,卻被那一對師祖徒孫聯手打包送出了門。這會兒正如戚尋先前跟她建議的那樣,除了讓司徒靜往明心山莊去協助宮南燕外,她自己帶上了南蘋等出來歷練的弟子,以及戚尋說的如今正可以放心一用的柳無眉。

當然在前往江南之前,收到過戚尋以踏雲送來的訊息,水母陰姬是先往鄂中去了一趟的。

查找柴玉關的身世這種事情,水母陰姬是沒必要自己動手,她將這個任務交給了柳無眉。

雖然水母陰姬有些不太理解為何這在戚尋的說法裏是“以毒攻毒”,但她倒是能確認一件事,柳無眉的確對自己能有事可做,頗有幾分要捋起袖子賣力氣的意思。

柳無眉能不盡心嗎?

她先前覺得送信是個好差事,結果轉頭就在神水宮密道裏遭到了這麽一個驚嚇,活像是得了個下馬威。

神水宮的環境再是如何鳥語花香,世外仙境都不能洗刷掉她的這個第一印象。

她原本還覺得直接踏足神水宮正是個借機傍上水母陰姬大腿的好機會,結果對方接了那封信之後便出宮了。

柳無眉在石觀音手底下因為嘴甜的緣故多受重用,但若論起武功天賦,她卻是遠不如曲無容的,同樣也自然不是神水宮中九妹的對手。她的那些個小聰明在神水宮這種相對來說還挺心理健康的環境中,簡直毫無用武之地,偏偏沒有戚尋的許可,又處在九妹的監管之下,她總不能直接跑路出神水宮,再跑回戚尋的手底下。

於是柳無眉也只能加入了神水宮的課業進程之中,體會了一把神水宮內的陽間作息。

更讓柳無眉覺得自己接下這個送信責任可能並不是一個好差事的是,在宮南燕先前送回神水宮中的信件裏,將從無爭山莊更名為明心山莊之事說得很清楚,這儼然是個開創出絲

毫不遜色於本部事業的重要工作。

而既然用的是無爭山莊的地方,相對接下的也便是這三百年威名的傳承,立足關中之地,更是個何其四通八達的要害所在。

若是她並沒有來送這封信,而是跟在戚尋的身邊,她自認自己管教弟子也是頗有一手的,豈不是當即就能得到重用,在新勢力崛起的東風中混出個名堂來。

然而現在,她只能憋屈地聽到宮南燕需求人手,點名到的師妹中自然不會有她這個才投誠而來的。

她又很快收到了戚尋因為薛笑人的緣故往江南一行的消息,大約短時間內也不像是能想起她的樣子。

幸好水母陰姬的回歸專門提到也要將她給帶到江南去。

柳無眉一向有野心有想法得很,一聽要在鄂中查柴英明的底細這件事,便知道這就是給她立功的機會了。

若是她能夠辦好這件事,想必也就能在戚少宮主手底下領個要職了。

比起看起來太過深沈而威嚴的水母陰姬,柳無眉覺得還是戚少宮主看起來好說話一點。

戚尋所說的以毒攻毒也果然不錯。

柴玉關如今到底還是個年輕人。他在滅口滿門,與鴛鴦蝴蝶派廝混中敗光了家產後,並未來得及將他此前行事的諸多痕跡給清掃幹凈,便轉頭改名換姓地投身少林。

原本這些線索該當在他成為快活王後,讓人進一步抹消,就像他一旦從七心翁的手中學到了本事,便重創十二連環塢天南一劍,讓其再也不能出口說出他曾經卷帶對方珍寶之事一樣。

但現在卻還並不那麽難探查清楚。

柳無眉自己便是個心狠手辣且心細如塵的性子,在對柴家之事的尋蹤索跡上便實在可以算得上是對癥下藥了。

看到她不過三四日的功夫便呈交上來的信息,水母陰姬也不由挑了挑眉頭。

以戚尋如今的本事加上明心山莊這個分部的創立,她要用什麽人當下屬,水母陰姬是不太需要過問的,現在這一看,她眼光倒是挺別致。

被打上了個“別致”標簽的柳無眉在水母陰姬的目光從她身上挪開的時候,才覺得自己總算松了一口氣,又聽到這位神水宮宮主緊跟著說道:“既然事情辦完了,那便動身吧。此地的事情你自己去跟阿尋說。”

這就是讓她自己去領功的意思了。

柳無眉眼光一亮。

她捏著從水母陰姬這裏遞回給她的證物明細,感覺自己總算有了點被派上用場的感覺。

之前在神水宮中她一直憋著股勁,現在也總歸有了發洩的機會。

但看到水母陰姬若有所思的目光又停頓在她的臉上之時,柳無眉忙不疊地收起了自己那點得意的神情。

她果然還是低調一點的好……

戚尋卻顯然跟她是兩個極端。

越高調越好!

高調的出關讓她還是頗覺舒坦的,起碼還真在一時半刻之間沒人想起來,原來這薛家莊裏曾經還有個漂亮手辦的存在。

唯二想起來此事的,便是先前為了薛衣人的病癥而被請來此處的兩位名醫,也就是張簡齋和王雨軒這兩位。

畢竟狄飛驚也算是在他們面前晃蕩過的病人,怎麽著也還是有些印象的,現在忽然有些日子沒瞧見,總是要問一問的。

但他們也不清楚到底狄飛驚是何時開始不見的。

按照戚尋的說法便是在她武道境界有所突破的時候,像是狄飛驚這樣的中毒情況也被影響到,竟然直接覆原了,正好還了對方自由之身。

這也不是說不通。

要知道在戚尋出關之後,薛衣人的病癥也大有好轉。

他的病原本就大多是心病。一來弟弟因為他的天下第一之名壓制做出了這樣的蠢事,還

將自己的性命也給斷送了,二來他那個不省心的兒子完全沒學到一點骨氣,反而在遇到事情後只想著逃避,三來他自己又在並未放水的情況下敗在了一個如此年輕的後生晚輩手裏。

這三重心理負擔直接給將他擊垮了。

可親眼目睹戚尋的突破後他又意識到,說薛笑人和薛斌是因為活在他的陰影之下才會做出錯事,這實在是一件站不住腳跟的事情。

夜帝日後並稱江湖之時,日後威名在碧落賦中以“爾其動也,風雨如晦,雷電並作”引出其後的風雨雷電四聖,水母陰姬崛起江湖成為天下第一之時,薛衣人這位天下第一劍客也不敢去試其天水神功的鋒芒,但處在這兩位天下第一盛名之下的戚尋所做的,卻是憑靠著自己的實力締造一個嶄新的江湖神話,如今更是已經突破到了更高一層的境界之中。

薛衣人深知那絕不是因為他這薛家莊的閉關之地裏藏有什麽特殊的東西。

那的確是她的本事。

如此說來,薛笑人和薛斌所為之事,歸根到底還是他們兩人不爭氣,薛衣人又何必要將這些事情都盡數歸咎在自己的身上?

若是薛斌實在不可依靠,他薛衣人又不是不能培養薛紅紅,又或者他這一身劍術尋個弟子傳承下去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這一想通,薛衣人心上的負累便少了不少,更覺得自己先前實在是在庸人自擾。

那兩位神醫的開導他也並非沒有聽到,可總有些事情是要等自己想通之後,才能紓解徹底的。

薛衣人自己又不是個喜歡說話的性子,以至於在莊內還流轉了一種有些奇怪的說法,說的是薛衣人的病癥其實是在圍觀了戚尋破境而出時候的五色祥瑞景象而後覆原的。

這種說法也傳到了張簡齋和王雨軒的耳朵裏,變成了戚尋給自己找的那個借口的有力佐證。

不得不相信一點玄學的張簡齋老先生還想找戚尋問問——雖說人是走了,但那種毒實在罕見,能否將人請來做個病癥的記錄,難保不會在哪天派上用場。

誰知道他這前一天剛打了算盤,第二日想到去找人的時候便得知,戚尋已經離開薛家莊了。

她丟下了那兩個八卦分子去了擁翠山莊。

水母陰姬還未抵達江南,柴玉關也還沒送來消息他已經鎖定史天王的位置,戚尋自然是要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做的,怎麽想都是在江南再刷一波聲望比較符合她此時的需求。

這會兒可沒有第二個薛笑人來給她殺,也沒有了為禍江湖的蝙蝠公子,少林的那位無花大師也早已經送命了……戚尋這麽掰著手指算起來,現在的江湖敗類實在是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就算真還有的話,最近只怕也沒這個勇氣出來頂風作案。

這樣一來,最合適做的便還是往虎丘擁翠山莊走一趟,看看李觀魚前輩的情形。

先前戚尋因為薛笑人之事往薛家莊來的時候,便曾經途徑過太湖,彼時李玉函倒是有邀請戚尋登門一趟的想法,卻被淩飛閣給壓了下來。

如今倒是無妨。薛衣人的第一劍客之名已經轉移到了戚尋的頭上,她若是當真有法子將李觀魚這走火入魔後的中風病癥給救治回來,那也實在是不失為一件江湖美談。

比如說相隔一代的第一劍客慕名而來,也順道將這位老前輩從身體僵直的狀態中解脫出來,從此還能繼續執劍。

淩飛閣在領著戚尋登上虎丘的時候,也不免抱有了幾分這樣的希冀。

冬日清寒。

幾人過虎丘下那尊“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點頭石後,便行到了劍池邊上。池上板橋縫隙間還透著一股子幽深的冷意,倒也無愧於劍池之名。

淩飛閣擔當起了這個導游解說的工作,提到這劍池中傳聞有魚腸劍等一幹名劍為吳王闔閭陪葬,正

在這劍池之下,忽聽到戚尋問道:“我聽聞李老前輩昔年曾經感慨這武林中並無一種戰無不勝的劍陣,是否真有其事?”

“不錯,觀魚兄的確是有過這樣的感慨,彼時我們還笑談,若是真能匯集名家劍譜典籍,創建出這樣一種劍陣,那便勞駕他將這劍池之下的名劍啟出來,屆時名劍氣機相連,我們這些一把老骨頭的劍客總算還能發揮出幾分本事來。”淩飛閣回道,“帥一帆還說,讓我千萬記得只拿一柄劍,免得因為我這人用的是鴛鴦雙劍,便將這劍陣給天然破壞了。”

這就是他們這些老一輩的記憶了。

淩飛閣一邊說,一邊順著山石之間的階梯而上。

前方便是有天下第三泉之稱的陸羽茶井,而井邊的那座六角山亭便是他們當年曾在此地烹茶品劍之地。

想到昔日在李觀魚的主持下這快意風流之景,淩飛閣也不覺露出了幾分悵惘情緒來。

“觀魚兄雖自身劍術絕高,但向來無有藏私之意,若換了我在他的位置上,只怕是做不到像他這般。”淩飛閣望著眼前的青樹紅亭,頗有幾分江山依舊人事全非的感慨,“只可惜他這個人在劍術上終究有幾分執拗,自敗給了薛衣人後便難免鉆牛角尖,試圖尋找出一條提升之法來,卻讓自己先倒下去了。”

“若無執念,又談何精進呢,李老前輩的執拗又不害人,只能說時運不濟而已。”戚尋回道。

她擡眸朝著遠處的虎丘塔影望去。

冬日晴空之中飛鳥盤桓又被塔上鐘聲驚起,莫名有幾分蕭瑟之意,但長風穿林,宿草沒徑之間,又偏生還自有一種獨特的自然生氣。

她又回頭朝著亭下的劍池望了一眼,依稀還能看到水面上的冷光儼然有幾分劍氣森然之感,想來昔年李觀魚與諸位好友在此地論劍的氣象,縱然經年過去也並未全然被此處遺忘。

這江湖之中世事變遷,像是那些個為惡一方的,至多不過是在多年後成為了旁人用來警誡後輩的案例,倒是這些個行君子之風的江湖大俠,大約百年後有人打虎丘而過,還能在劍池旁提及對方的名號。劍池茶井會友的雅事。也想來並不會隨著這些與會之人的紛紛過世而被人所遺忘。

不過李觀魚若能重新站起來,將他那尚未完成,試圖證明劍陣亦有可取之處的陣法完成,總比他自此之後都沈寂下去要好得多。

在虎丘之巔,擁翠山莊那間竹簾深垂的廳堂內,戚尋見到了由李玉函推上來的李觀魚前輩。

這種因為走火入魔而導致的中風顯然要比尋常的中風癥狀還要厲害得多。

老者面容清臒,靜坐之中目光卻已經全然呆滯,看起來全無生氣可言,唯獨在看到面前那把秋水沈碧的寶劍之時,才能註入幾分神采。

“先前在薛家莊內見到的王、張兩位名醫都已經被請過來給觀魚兄看過,只可惜並無什麽大用處,”淩飛閣在李觀魚的面前晃了晃,見還是沒有讓對方有任何的反應,便又不由苦笑了聲,“戚少宮主也瞧見了,觀魚兄如今便是這個樣子,就好像他連命也全靠著那把劍的存在才吊著了。這樣的情形我們沒什麽法子破解,但也總知道這般持續下去也並不是個好事。”

“若是戚姑娘當真有法子的話,不管擁翠山莊,我淩飛閣就欠你一個人情。”

戚尋倒不在意什麽人情不人情的,她摸著下巴看著李觀魚的情況,想著不知道被邪帝舍利中元精異化後的神照經內勁,是否正好是對路的藥劑。

習武練功走火入魔將自己封存起來的情況,若以道家的說法等同於離魂之癥,似乎是對路的。

若是實在不成的話,便試試讓李玉函和楚留香演一出戲好了——便是原本讓李觀魚在憤怒之中恢覆神志的,李玉函借著李觀魚的名頭,為了柳無眉的性命而召集幾人結成劍陣試圖擊

殺楚留香的那一幕。

算起來李觀魚倒也當真是人品過硬,眼見兒子敗壞自家門風,居然硬生生將自己的神志給喚了回來。

但這種轉醒之法,還是難免留下後患的,看看薛衣人被薛斌氣成了什麽樣子便知道了,能不用這種方法還是不用為好。

“戚少宮主是有什麽地方需要我幫忙?”一並前來的楚留香留意到了戚尋朝著他投過來的目光問道。

“不必,”戚尋收回了那點當導演的興趣,“只是需要勞駕幾位暫時先出去一趟罷了。”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淩飛閣清楚醫治的規矩,看戚尋沒在見到李觀魚的第一面便說出什麽難治的評價,甚至讓他們為了保密起見退出去,反而更覺得有了希望。

堂中一直沒有什麽聲響。

淩飛閣站在堂前來回徘徊,看著這一地冬日竹茵殘陽從明轉暗,直到第一抹月色鋪在庭院之中,方才聽到了這廳堂的門被人推開的聲音。

但推門的這只手卻不是戚尋的,而是一雙雖有老態卻依然足以握住利劍的手。

而這張先前只覺生機全無的臉,現在被一雙重新點著了神采的眼睛給照亮,正是淩飛閣昔年熟悉的模樣。

“觀魚兄!”淩飛閣驚喜異常。

戚尋站在李觀魚的身後對著淩飛閣頷首道,“幸不辱命。”

救治李觀魚對戚尋來說也不無好處。

邪帝舍利的元精妙用在她這流浪悟道的一年中更接近於一種本能的應對。雖然讓她耳目遠比以往靈便,經絡之間的內功流轉遠比往日暢通,但她卻還無法主動促成這種變化,更像是任憑其中的殘存力量繼續在完成這個潛移默化的改變過程。

在以神照經和其中的元精之力救治李觀魚的時候,卻正好是觀測感知這種變化的好時機。

而既然李觀魚可救,戚尋估計要加快促成兄長那種早衰病癥的覆原,只怕也不是什麽問題了。

當然能白得一份人情的欠賬,也不失為一種收獲就是了。

李觀魚昔年主持論劍之會,對他頗有景仰敬重之心的何止是淩飛閣。

拿那位摘星羽士帥一帆來說,在無爭山莊中談及李觀魚的時候,他便曾經和戚尋說過,只要李觀魚信符送到,就算是要他割下自己的頭顱來,他也是在所不惜的。

當然也沒人會要帥一帆的頭,就是個比喻而已。

在與淩飛閣敘舊了一番,也得知了如今的擁翠山莊和李玉函的現狀,李觀魚在心中大抵有了個數後,便行到了戚尋的面前深深一拜,“先前老朽就已經謝過姑娘一次,為的是自己,但現在還得再謝一次,小兒這交友不慎的毛病聽飛閣說來實在不是一次兩次了,只怕遲早要成為江湖一禍,今日能重歸神志,此後有好生教導他的機會,是該當再重謝姑娘一次的。此後神水宮若有何事需要我李觀魚去辦,只要不有違江湖道義,老朽在所不辭。”

“李老前輩太客氣了,”戚尋將人托了起來,“不過說起來,我還當真有件事想要請李老前輩幫忙。”

聽戚尋沒打算客套,李觀魚更覺心頭舒暢,“姑娘但說無妨。”

“便請李老前輩下一次茶井論劍,送我一份請帖吧。”

李觀魚微微一楞,旋即笑道:“那麽就有勞戚姑娘做這個論劍的主持者了。”

這一老一少相視一笑,雖再未多言語,但已算是這江湖之中的君子之交了。

戚尋也並未在擁翠山莊中停留多久。

雖說這擁翠山莊銜遠山俯觀太湖,是全山風物最為鼎盛所在,但這冬日漸深,也正如淩飛閣所言,到底不如秋色霜曉之日來訪所見的景致更美。

想想還有未來的劍池茶井之會,戚尋便打算將那些個仙人洞、二仙亭、試劍石的游覽挪到

下次去。

何況從踏雲來回傳信中得到的消息,水母陰姬所乘的東來航船已快到長江下游了,正該去接一接的。

按照日後娘娘的意思,按照她自己的表述——

她先給師父打個預防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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