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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問道宗師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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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玉妍向來不是什麽循規蹈矩之人, 頂多就是在這天魔功的修煉上為了拐回正途,按照規矩跟自己並不喜歡的人有了個女兒而已,但要說扭轉正道魔門之爭的事業心,大約從陰癸派的“陰癸”二字的意思便能窺見一斑了。

如今戚尋所行件件可以說是劍走偏鋒, 卻恰恰對了祝玉妍的胃口。

若非是天魔秘修煉不易, 她這陰癸派宗尊的權力也在師父過世之時允諾過絕不旁落, 祝玉妍倒是覺得,比起去搶奪花間派的傳承,頂上兩派六道中花間派的名頭, 只是想要讓這個聖君的身份合乎魔門所需的話, 還不如讓她加入陰癸派算了。

“拉攏魔門為後援, 是否容易埋下禍患?”戚尋去找祝玉妍和席應談合作的事情倒是並沒有瞞著宋缺,宋缺也覺得若要將吳明徹送出長安城,甚至是一路送回到南陳,只怕的確是通過魔門這種門路深厚的江湖勢力,要來得更加不容易被人察覺。

他倒也並不是如此迂腐會計較什麽正魔之分的人,尤其是在往凈念禪院一行後, 多少也對白道做派稍有幾分了解,就是單純覺得……

“你是想說魔門太過良莠不齊了一點?”戚尋反問道。

“不錯,百家教派各有其生存之法, 誰若能光鮮體面地活著也絕不會樂意讓自己非要置身於汙泥, 這一點我倒是明白的,所以魔門斂財之法也好, 壓抑日久的反抗也罷, 在如今的天下民禍面前都是小事。

但魔門以滅六親之法收徒, 斷絕門下親緣往來, 實在有滅絕人性之疑, 若將魔門引以為援,卻實在該擔心擔心這些人在心性上是否還是如此涼薄,難免動輒反覆。

而助長魔門聲威,更只怕讓治下恐慌,以其中惡徒作風,如我們曾在中州城中所見的那位魔隱邊不負,便極有可能惹出些大麻煩來。”

宋缺一向不在一口氣說這麽多話,現在這樣一串說出來倒是讓戚尋也不免覺得他這副正兒八經的樣子有點可愛。

“宋少主,佛道二家的主流也難免在亂世之中成為藏汙納垢之地,相比之下反倒是魔門中的真性情更容易做這個剔除之事。何況祝玉妍這個人……”戚尋語氣鎮定,讓宋缺總覺得她這個找上魔門的計劃,或許從此前在中州城將邊不負的屍體掛上去開始,便已經決定了,“祝玉妍倒是有點意思。”

祝玉妍昨日的回話其實是站在魔門的立場來說的,她說邊不負之死不會讓魔門對戚尋生怨,卻也不會因為她彰顯了足夠的武力值便對她俯首,這話實在沒有墮了魔門和陰癸派的威名。

而站在祝玉妍本人的立場上來說,戚尋隱約還記得她在原著中曾有一段與徐子陵的談話,同樣讓人覺得這的確是個可堪合作之人。

她彼時說的是,即便是魔門助力之人登上帝位,正道之人也實在不必有什麽杞人憂天之舉。

總歸不論何人登上帝位,若不為萬民謀福祉,還是要被從帝位上拽下來的,實在沒有魔門聲援之人為帝,便能興風作浪殘暴不仁的道理。

這麽看來,祝玉妍雖是魔門的中流砥柱,就想法上來說,倒也不失為一個“正”字。

想到這裏,戚尋不覺會心一笑:“先不提魔門了,我們往獨孤閥走一趟。”

一提獨孤閥,宋缺也不免在表情中有那麽點微妙。

別說席應沒想到戚尋會對獨孤峰出手,就算是與戚尋一道往獨孤閥走了這麽多次的宋缺他也完全沒想到,繼宇文傷之後,她的下一個奪命對象居然會是獨孤峰啊!

這同樣是一方門閥閥主的存在,居然死得如此之草率,甚至還不像是宇文傷一樣,有一個明確的仇敵目標可以追尋,可實在是讓他覺得,他還是對戚尋的認知不夠全面。

宋缺倒不至於覺得是獨孤峰此前在何處開罪於她了。

他如今倒是模糊地揣測出了一點戚尋的行事目的,不像是先前那種純然覺得了空大師是被她給帶到坑裏的認知情況。

長安城中的關隴集團若不亂,又在互相蠶食之中削弱到可以被按滅的程度,即便有朝一日被沖散後在別處重聚,只怕也遲早能惹出讓人頭疼的大事來,與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便下這個狠手。

自嶺南北上,過建康到洛陽,又轉道長安來的這一路上,宋缺已經將多餘的同情心分給了這些個在亂世中掙紮求生的民眾,卻實在沒有多餘的可以分給獨孤閥的。

何況是獨孤峰這種一邊有孝子之名,一邊又是長安城中人盡皆知的“色中餓鬼”的。

他雖然難免有種“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不要考驗他的承受力”的想法,在陪著戚尋因為“獲知”獨孤閥的噩耗而踏足西寄園的時候,卻全然沒在面色上表現出任何一點因為人是同行盟友所殺,而生發出的負罪情緒。

即便是尤楚紅這樣的老江湖也只能看到這兩人神情凜然,在這本也只是交易關系的情況下,自然不至於有什麽哀慟情緒,算起來倒是對她這個老人家的關切情緒稍微多一點。

此時的西寄園中已經是一片縞素。

獨孤閥閥主之死還不至於讓整個獨孤閥就此分崩離析,在戚尋和宋缺隨同領路的仆從一路行到靈堂的路上,兩人便發覺府中在處理一應喪葬秩序之餘,對整個宅邸的守備依然稱得上密不透風。

尤楚紅換下了原本的黃衣,上衣也換成了一身素色,全身唯一有點綴之色的或許就是被她執在手中的碧玉杖。

而她此前便因為少了咳疾的折磨而表現出的那種氣場昭然,在此時黑白之色映襯中更有一種殺伐果決之意。

即便獨孤峰已死,也並不難讓前來此地的人看出來,只要尤楚紅還活著,這個實際上作為獨孤閥掌權者的老太太活著,獨孤閥失去的最多也只是一個擺在明面上的繼承人而已。

尤楚紅一向手腕果斷,此時甚至已經開始從獨孤閥的後輩中遴選出一個可堪接任之人,而此人到底能不能及時頂上獨孤峰的位置實在無妨,只要有她在背後決策,更作為這獨孤閥中的第一高手支撐起獨孤閥也足夠了。

只不過……獨孤峰到底是誰動的手還是要查的!

尤楚紅的目光在前來此地的諸位吊唁賓客的臉上轉了一圈,試圖從眾人的立場和來意裏看出一點端倪,但這些人既然敢來便自然不至會在尤老夫人的目光中發怵,除了一無所獲她也實在得不到什麽別的結果。

“尤老夫人倒是女中梟雄,”宋缺不由感慨道,“有這位老夫人坐鎮,大約獨孤閥主身故的影響力能被降到最低。”

尤楚紅隱約聽到了點宋缺的這句話,對對方在此時等同於替獨孤閥說話的舉動微微頷首致謝。

但即便她在面上做出了一副尚能支撐門庭的樣子,她也必須承認,若一日不找出獨孤峰所中何毒,找出幕後的主使者,只怕獨孤閥中依然要人心惶惶。

因為誰也不知道這下一個被動手鏟除的,會不會就是他們。

“在這種時候將戚姑娘留下來一會兒,實在是老身的冒昧之舉。”等賓客散去後尤楚紅找上了此前因為接到了她的口訊而留下的戚尋,“若是戚姑娘肯幫這個忙,獨孤閥必有重謝。”

“尤老夫人多禮了。”戚尋回道。

她這個幕後黑手現在被尤楚紅請托上門,怎麽想都覺得有點滑稽。

可尤楚紅也的確不知道此事出自她的手筆,甚至從她的角度來分析,反倒是因為宋缺的緣故只與嶺南勢力有些關系的戚尋,才是這一出長安城變故中與任何人都沒什麽牽扯的。

尤楚紅拄著碧玉杖,一邊領著戚尋往後堂走一邊說道:“拜托戚姑娘來幫忙也實在是沒法子的事情,

獨孤閥中一度延請過的名醫也不在少數,卻連老身的這個哮喘之癥也只能拿出治標不治本的法子,可見這些人的本事到了江湖事上便實在算不得有大用場了,峰兒中的是個什麽毒,是吸入的毒還是食物裏的毒,又或者是中了什麽毒針,這些人也同樣看不出來,此事也只能拜托戚姑娘了。”

“我也未必真有這樣的本事。”戚尋搖頭回道,“不過勉力一試吧,總算和尤老夫人還算有些交情。”

今日的吊唁,獨孤峰的屍體並未置於靈堂之上,而是被尤楚紅存放在了這獨孤閥中的冰窖之內,此時這具還帶著冷氣的屍體便被尤楚紅讓人搬出來放到了戚尋的面前。

獨孤峰所中之毒算是溫絲卷提供給她防身所用的,秉承老字號溫家施毒中多得是那種“一笑祝好”作風的風尚,溫絲卷的這種名為纏夢枝的毒也只是讓人有了如墜美夢之中的表象而已。

老字號的毒,還是出自溫絲卷這種大老供奉之手的,戚尋倒是不擔心被人研制出破解之法,她甚至還作為這個查驗獨孤峰屍身之人,主動將他發間的一枚銀絲給挑了出來。

尤楚紅示意身邊的人將這根毒針給送了下去,這便是她接下來排查的目標之一了。

戚尋旋即問道:“尤老夫人可有什麽懷疑的對象?”

“從獨孤閥的仇敵入手吧。”尤楚紅回道。

獨孤峰之死顯然沒有讓她有什麽徹底失態之處,她也自然不可能將她昨夜做出的諸般猜測都擺在臺面上來說。

事實上她是有首要的懷疑目標的。

昨夜除了峰兒之死還有個更讓人不得不重視的消息,便是趙王宇文招、陳王宇文純等人被宇文赟一道詔書召集回京。

以宇文赟的荒唐,做出什麽舉動都不奇怪,尤楚紅此前甚至覺得,這人既然連皇叔宇文憲都可以殺,這些個皇室宗親也實在有被他動手清算的可能。

新年的祭祀若是在宇文赟的手中變成了人祀,將這五位分封出去的宗室勢力就此永遠留在京城,也並非是件會讓人覺得意外的事情。

但是從尤楚紅得到的消息來看,今日酒醒之後,宇文赟卻好像對他做出的這個舉動有些想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獨孤閥雖然不像是其他幾家有女兒在宮中當宇文赟的妃嬪,總還是在昔日明敬皇後時期有些人手眼線留在宮中的,宇文赟的這個反覆舉動便被傳到了她的手中。

他為何要在這樣本應該慎重的決斷上反覆?十之八九便是這出在醉酒之後的詔令其實並不出自宇文赟本人的手筆。

但此時詔令已下,為免他這執政荒唐之名還多出一項朝令夕改的說法來,加之讓這五人進京到底還不至於對他宇文赟有什麽傷筋動骨的影響,便也幹脆懶得改了。

尤楚紅不覺得這兩件事要孤立來看。

召集五王進長安城之時和峰兒的死,其中必然有一個共同的受益者!

北周宗室的力量到宇文赟登基以來早已被削弱得差不多了,這五人雖然名為什麽陳王趙王,手中的兵權卻是實在少得可憐,而先有宇文赟殺叔之舉,這些人在此前被斥離長安的時候就連膽魄也早喪失得差不多了,絕無可能能做出什麽顛覆性的舉動。

那麽與其說他們是來進京處置什麽人的,倒不如說他們其實是這個被處置的對象。

尤楚紅想到這裏,在紙上寫下了“清剿滅族”四字。

而獨孤峰和宇文傷之死,都是在削弱他們這些個門閥的勢力,若說誰有這種需求,也的確只有未來的掌權者。

“楊堅……”尤楚紅的目光中,在今日裏滿目的冷寂之色裏更映照出了一種尤其不善的冷冽。

她實在很難不順勢懷疑到楊堅身上。

事實上在宇文赟病逝之後的歷史上,楊堅便是先將這五人

召喚到長安城來鏟除後患的,而現在在戚尋以摩雲攝魂操縱那位天元皇帝做出個這個舉動後,在尤楚紅的猜測中,果然也指向了楊堅。

宇文赟的身體已然一日不如一日,有些事情到底是要等到他死後再做,還是讓這位荒唐的北周天子再發揮出一點剩餘的作用,好像並不是一件難做出決斷的事情。

同時也的確只有楊堅有這樣的需求,要進一步削弱獨孤閥和宇文閥的勢力!

宇文閥中有宇文述忽然多出了那樣一個天降奇景,對他來說便是個莫大的威脅。

而獨孤閥固然是與楊堅的夫人獨孤伽羅有關又如何?帝後的母族勢力過分強大,對一個即將建立起王朝的帝王來說未必就是好事。

即便是如今已過世的獨孤信留下的幾個兒子,尚且會因為長子獨孤羅是在北齊滅亡之後才被接回來的,而剩下的幾個兒子乃是北周建立後與後來娶的夫人生下的,彼此之間有所嫌隙,更何況是她這一脈。

尤楚紅將長安城內外近來發生的事端又理了一番,甚至還能找出另一個讓楊堅有動手必要的理由。

凈念禪院不知道何故忽然出手阻攔慈航靜齋梵清惠上長安來一行,而這一行的目的在尤楚紅著人打聽多時後總算是弄清楚了一點眉目。

其中或許有正道魔門博弈,又或許是白道收到了什麽消息而不打算這樣快押寶的緣故,可總歸最後的結果是既定的——

帶著和氏璧的慈航靜齋門下暫時打消了往長安來的行動計劃,這就必然會讓楊堅損失上位的輿論推動和白道支持。

如此一來,支援他的另外幾方推動力,便最好能被削弱一些。

尤楚紅不由發出了一聲冷笑,這還沒過河呢,這麽早就開始拆橋也不怕把自己給淹死!

她甚至覺得白道會忽然與之翻臉,難保不是因為其與魔門勢力有所接觸。

魔門兩派六道之間的各自為政讓尤楚紅全然沒因為宇文閥和邪極宗有所勾連,便覺得楊堅不能和魔門的某些教派存在聯系。

被戚尋從獨孤峰屍體上取出的銀針上,在獨孤閥中供奉的醫毒好手的操作下提取出了其中的劇毒,正是一種出自關外毒草的奇毒。

魔門的確是有機會接觸到此物的,誰讓魔相宗出了一個屢次出使突厥的長孫晟,也出了個此時剛在東突厥營帳中站穩了腳跟的趙德言。

可她又如何會知道,這正是溫絲卷在宋軍北伐出關,奇襲析津府的路上折騰出來的東西,這可不正是符合東突厥疆域內的東西麽。

這也自然跟戚尋這個打南邊來的人更沒什麽聯系就是了。

尤楚紅坐在這暗室陰影之中,目光沈沈。

她對獨孤峰這個兒子雖算不上是有什麽太過愛重的情緒,但一個知道母親能打,便表現出足夠孝順樣子的棋子,總歸是要比她再臨時扶持起一個人上位要好太多的。

可現在一切都要從頭開始了!

她若不讓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好看,那也未免太對不起她這獨孤閥掌權者的名號了!

現在這些事情的確只是她的猜測而已,但在長安城中生活了這樣長的時間,尤楚紅絕不相信會有什麽無緣無故的聯系,楊堅只怕真與這些事情有些關系。

好在大約並不只是她要核查這件事,失去了宇文傷這個第一高手的宇文閥,比之他們獨孤閥還要被動得多,在必要的時候倒也不妨聯手一次。

至於極有可能站在了楊堅背後的魔門,已經得手了一次難保就會去做第二次,對方一旦被她抓到把柄,那就必須做好她按照江湖規矩來處置的準備。

尤楚紅扶著碧玉杖站了起來。

獨孤閥中作為閥中必修的武功是劍,即便有她這樣棄劍轉杖的異類,也不能改變的事實是,閥中在獨孤峰死後,

她信步走在府中所見的正是一片劍意崢嶸。

有些人是要表現出個上進的樣子讓她這位當家人看看,有些人或許只是想要趁機在之後的勢力鬥爭中出頭,在閥中占據一席之地。

不過這都無妨。

這起碼都是必定要斬向未來對手的劍。

尤楚紅平覆下了心緒,很覺慶幸的是自己在此前便已經治好了這哮喘的毛病,否則在喪子和獨孤閥可能面臨偌大挑戰的面前,她自己便先撐不住了。

然而她又哪裏知道,此時這個被她覺得應當感謝的戚姑娘,已經攜著挑唆獨孤閥和隋國公勢力反目的戰果,再一次坐在了祝玉妍和席應的面前。

席應此前雖說跟祝玉妍吐槽,戚尋此舉實在是讓人更覺她捉摸不透,甚至難保不會對他們下手,可他也並非真是個蠢人。

在祝玉妍將其中的因果利害之處都跟他說清楚後,席應倒是慢慢回過了味兒來。

比起拉攏獨孤閥這樣的關隴集團,又在成功上位後為了脫離開這些勢力的桎梏而磨刀,甚至極有可能沒能成功將這些負面作用消除,反而讓刀傷到了己身,的確是不如現在便幹脆一點動手。

而戚尋既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將這些事出自她的手筆,就這麽攤開到明面上來說,一來也不失為是她自己對實力的自信,二來有此一遭,席應反而不必擔心她會在背後做什麽下絆子的舉動了。

只是當他再次看到這個不像是來長安城中執掌風雲,反而更像是來此地郊游樣子的姑娘的時候,還是不免在目光中露出了幾分難言的覆雜。

“戚姑娘將人玩弄於股掌之中,席應服了。”

當然別說心計手段,就算是完全靠武力值來打,席應反正也是打不過的。

席應琢磨著,在自家的後輩師弟面前承認自己打不過別人這件事,多少是有那麽點丟臉的,但若是戚尋當真奔著成為魔門聖君的目標去的,算起來也的確是他的頂頭上司。

這麽一想,認輸認得快說不定反而能讓他有機會混成對方的心腹幹將,也不虧!

“席宗主倒是很識時務。”戚尋擡了擡唇角。

不太出戚尋意外的是,基於擊敗或者擊殺均可的設定,讓席應在說出了這句不含任何不甘心情緒的“服了”的時候,副本任務進度的結算跳了出來,也就是這個【天刀霸刀】的副本已經完成了2/3的進度,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個霸刀岳山而已。

人都已經在長安城了,想如何跳這個結算進度還不是她說了算的事情。

“不識時務的話,我可得擔心一下會不會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席應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他話說歸這麽說,倒也知自己既然已經站定了立場,便也實在應該在識時務這方面再進一步才是。

戚尋既然有意聖君之位,便不能略過魔門的任何一方。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魔門兩派六道之中花間派和補天閣因為石之軒死在她手裏的緣故,顯然不可能再掀起什麽風浪;陰癸派以祝玉妍為尊,像是雲雨雙修辟守玄之類的別看是什麽師門的長輩,實際上完全幹涉不到她這位宗尊的決策;席應既然是這滅情道的宗主,也基本能做這個主。

剩下的幾方勢力中,真傳道老君觀的辟塵此前在魔門之中便有說法,對方和祝玉妍之間存在著某種此前便談妥了的合作關系,想來也好說;魔相宗大多在跟東突厥打交道,這是個典型的打服便成的勢力,算起來也不難解決;天蓮宗的胖賈安隆,席應在長安城中還和他有一面之緣,他以自己在戚尋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的情況在安隆這裏類比,完全能想象結果。

如此一來,真正麻煩的其實只有邪極宗一門而已。

但邪極宗邪帝向雨田的身體,到底有沒有在這個閉死關的情況下出現什麽問題,只怕就連已經死在了戚尋手中的尤鳥倦四人都不清楚。

總歸他一日不出關,就一日先當他是個死人好了。

席應現在已經深谙破罐子破摔的道理。

不過在戚尋提到需要讓他們將吳明徹送回南陳這件事的時候,席應還是不□□露出了幾分訝然情緒:“戚姑娘居然還是站的南陳立場?”

“你覺得不妥?”戚尋問道。

祝玉妍聽出戚尋這話聽來不像是對陳頊的支持,反倒有點像是在試探席應態度的意思。

陰癸派和滅情道這會兒算起來是站的同一個立場,她還有些擔心席應會說出什麽不應該說的話來,誰知道這位一向不太在線的情商居然難得上線了一下,“倒是沒什麽不妥的。”

席應似有所指地笑了笑,“我之前聽說過一點關於陳頊的趣聞,說是這人別的不一定多,但兒子還真挺多的,除了那個喜歡搞藝術的繼承人之外還有不少活到了成年的。這樣說起來若是他沒了無妨,可以先把他那個太子擺在臺面上看看效果,若是不行就換,真不成就換個年歲最小的當個空架子也不錯。子嗣多確實是好事,還能多試錯幾次。”

發覺周圍好像突然安靜了下來的席應朝著周圍看去,“都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覺得你還挺敢說的。”戚尋搖頭笑道,“不過你倒是可以放心,我對扶持陳頊沒有多大興趣,天命有數,此人活不過三年了,而他的後輩中我打南陳過境,沒看出誰有君主氣象。”

“那麽戚姑娘想的是?”祝玉妍問道。

“你看宋閥如何?”戚尋目光凝定地落在這與她正對而坐的女子的臉上,祝玉妍原本想出口的從南往北打不易的說法先吞咽了回去。

“我知道對諸位來說的顧慮。”

戚尋一邊說一邊將桌面上的五個茶盞排了開來。

以祝玉妍所見,這五個位置分別指代的是如今的長安北周,相州尉遲迥,江陵西梁,建康南陳以及嶺南宋閥。

“西梁大可不管,前陣子我讓獨孤閥以交易籌碼為由往西梁走過一趟,前有侯景之亂,後有南陳以吳明徹領軍水漫江陵,西梁蕭氏固然能保住如今的皇室尊榮,卻也至多不過是個墻頭草而已。”

祝玉妍回了個“不錯”,便看到戚尋漫不經心地挑起了這左下角的茶盞,毫不猶豫地拎起在一邊摔碎了。

摔……碎……了……

席應的後背又有點發涼了。

但想到當老大的是這種做派,他說不準還能躺贏,按照這種方式說來他是不應該感覺到恐懼的才對。

可想歸這麽想,真看到眼前這一幕,席應又不得不感慨,祝玉妍這人的心理素質不是一般的好。

她居然在杯子被摔碎的時候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然後說說南陳,”戚尋將手壓在了放在東側居中的那個茶杯上,“南陳北伐之心不死,吳明徹又被我們送回,若是此時能給他們一個絕好的進攻機會,他們是必然要去試一試的,但這試一試到底是真能搶下江淮跳板,一雪前恥,還是進一步僵持消耗國力,這可不是已到末年的陳頊可以決斷的事情。”

這次她倒是沒將這個茶杯丟出去摔了,可以席應所見,她將這只杯子往上推出了一步,像是指代著南陳北伐之舉的動作裏,分明另有一種潛藏的鋒銳。

“進攻機會何在?要知道吳明徹畢竟是個敗將,能重回故土不代表他還能有被重新啟用,甚至是重用的機會。”祝玉妍問道。

戚尋笑道:“比如這樣的機會。”

下一刻祝玉妍便看到戚尋翻掌而下,一把拍碎了指代長安城的這一處杯子,又將相州的那個推向了西邊,正是劍指長安之意。

被拍碎的杯盞殘片混在一處,祝玉妍透過這些殘片看

到的倒不是這長安城化作斷壁殘垣,而正是在戚尋的一步步行動中彼此各有損失又各自絞殺在了一處的狀態。

“尉遲迥身邊有我的人。”

祝玉妍楞了楞,又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實在不必為此覺得有什麽意外才是。

她若不是處處謀劃得當,如何膽敢以一個此前甚至未曾在江湖上走動之人的身份,直接試圖攥取魔門聖君的位置。

“若是了空禪師那邊不曾失手的話,和氏璧這件表征天下歸屬的信物,應當也能落在我的手裏。”

“此外……”

祝玉妍覺得戚尋其實已經可以不必再說了。

大爭之世,沒有誰是能非要穩操勝券了才開始動手的,大多數的時候下時機是實在不等人的。

現在宋缺人在長安的亂局之中是不錯,但以他這與各方勢力都沒什麽牽扯,至多不過是要與霸刀一鬥的身份,實在是再容易脫身也沒有的,而宋閥,的確是戚尋放出來的五個杯子中目前看起來最安全的那一個。

宋缺也顯然並不只是靠著長得好能吃軟飯而已。

由宋悲風創建的宋家軍,雖然此前未有出山,但其在退隱嶺南之前的戰鬥力絕不容小視,光從宋缺這位宋閥少主所展現出的精氣神,便已經足夠讓人窺見宋閥的面貌,再若加上占據了天時地利的境遇……

祝玉妍有種奇怪的預感,她雖然跟向雨田那個家夥打交道的不多,卻也覺得,倘若對方得知尤鳥倦是因為這樣的緣故折在戚尋手中的話,或許並不會來找她算賬才對。

要讓嶺南之軍征伐天下,其中有太多急需補充的位置,更有太多或許不限於魔門和白道的機會。

既然凈念禪院都可以放下對戚尋登門挑釁之舉的追責,了空住持甚至親自插手了慈航靜齋原本的代天擇主之舉,將和氏璧從本該落入楊堅手中的命運中撥開,那麽魔門又何必拘泥於一人之生死!

沒看她祝玉妍都覺得邊不負死了便死了,不影響陰癸派和戚尋之間的合作麽。

不過祝玉妍還是在席應負責去找安隆的時候,跟戚尋又提醒了兩句讓她提防向雨田。

“你覺得向雨田是個什麽人?”戚尋問道。

無論是在邊荒傳說中出場的青年時期向雨田,還是在大唐中通過他那些個門徒和邪帝舍利之爭側面勾勒出的這個活了二百年,練成了道心種魔之法的奇葩,好像都給人以一種捉摸不透的感覺。

“說實話,我也看不太明白這個人。”祝玉妍回道,“要知道大多數人活到他這個年紀,大概不會想要跟年齡只有他零頭的後輩齊名,但向雨田是不太介意這個的。此外,除了他的收徒眼光之外,從他交往的朋友來看,此人又並沒有到太讓人不理解的地步。”

“聽聞早年前他跟他師父的兒子燕飛姑且可算是亦敵亦友的關系,這些年除了聽聞他屢次閉關之外,便只聽說他跟魯妙子成了忘年交。”

魯妙子此時早已闖出了天下第一全才的身份,若非如此,也不會在後來負責修建楊公寶庫。

他和向雨田之間倒是的確是友人的關系,這才讓向雨田在破碎虛空離去之前將邪帝舍利名義上是丟給了他那個四個混賬徒弟和祝玉妍的其中一方,讓雙方互相爭鬥,實際上則是交托到了魯妙子的手中。而魯妙子為免邪帝舍利有失,幹脆將其埋入了楊公寶庫裏。

戚尋隱約記得祝玉妍和魯妙子之間是有那麽一段感情瓜葛的,不過現在大約是因為戚尋提出的前景,發展魔門事業的想法在祝玉妍這裏完全占據了上風,戚尋倒是沒從祝玉妍的語氣裏聽出什麽對舊情人的懷念之意。

祝玉妍想了想又說道:“不過我所說的也只是最好的情況而已,若是向雨田此人真有什麽為徒弟報仇的護短想法,放在魔門也是完全說得通的,你還是小

心謹慎一點為好。”

“你放心,這點我心中有數。”若是向雨田當真找來了,戚尋這些日子山字經的研究也不算是全做了白工,正好在這個尤其特殊的對手身上一試。

這位活了快兩百年的魔門高手,想必還是很多才多藝的吧……

在必要的時候,對這種多才多藝的人,也可以用一用群毆伎倆的。

聽聞向雨田的長相清奇特異,臉盆寬長,額角高廣,下巴上兜(*)。戚尋嘗試腦補了一下,只覺對方大概在詮釋“刀削一樣的面容”上發生了一點奇怪的變形,總之聽起來像是個很欠揍的樣子。

那麽別管其他人怎麽說,既然都對看岳山的熱鬧這麽感興趣了,席應應該對暴打向雨田一頓也很感興趣才對。

席應若是知道戚尋在想什麽危險操作,一定不敢如此積極主動地跑去說服安隆入夥。

天蓮宗的商路的確要比起滅情道和陰癸派的人手更加隱蔽,適合用來將吳明徹送回南陳境內,盡快拉攏安隆入夥便有其必要性。

事實上席應要說服安隆,也比他想象中的容易許多。

要知道安隆可不只是跟獨尊堡的解暉兄弟相稱,他甚至一度是跟著石之軒混的!

聽聞將石之軒擊殺的那位居然有意入主魔門,甚至已經成功說服了滅情道和陰癸派入夥,安隆本著商人趨利避害的本能,當即做出了投誠的決斷,誰讓他可實在不想天蓮宗因為當家之人身死而被迫入夥。

於是還沒等席應將戚尋在他們面前透露出的計劃跟安隆交代,安隆便已經表示自己現在就可以去面見聖君。

“……”不知道為什麽,席應有種自己都要輸了的錯覺。

在比試厚臉皮方面上的輸。

而等安隆踏入這一方小院的時候,以戚尋所見,誠然看不出他在神情中有任何被人脅迫至此之感,甚至讓戚尋覺得說不定對方跟朱月明這種人是很有共同語言的。

安隆大約還因為是當的商人而不是刑部總捕,要更為自來熟得多。

他這目光一轉便將視線落到了持刀而立的宋缺身上。

席應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在戚尋並未首肯的情況下,自然不會將他們押寶宋閥的事情說給安隆聽。於是這位渾然不知且著實合格的商人,此刻便用一種評頭論足的目光將宋缺上下來回打量了一番,“我記得宋少主是跟岳山有一場比鬥?戚姑娘若是要借此撈一筆,這便是我安某的拿手好戲了,也不妨看看我們天蓮宗的本事。”

宋缺心中五味雜陳。

安隆要是不說——他都要忘記還有比鬥這回事了。

瞧他們現在幹的事情,跟什麽擊敗霸刀在刀客中揚名,有一星半點的關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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