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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問道宗師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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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此等天賦, 在風姿氣度上也與尋常僧侶有別,又自言在四大聖僧之一的手底下進學,這些信息匯集在一處, 讓人很難不在須臾之間想到一個人。

正是出自花間派,同時身兼補天閣閣主之位的石之軒。

在他原本的發展歷程中,為圖謀他所創的不死印法的完整, 他試圖將佛門功法和魔門極端的法訣合二為一,一度化名拜師在了四大聖僧的門下,在被幾人發覺他的真實身份後,曾被四人聯手追殺,靠著不死印法和幻魔真身遁逃成功。

在正是在這一段後, 石之軒的邪王之名才越發出名, 隨後便是散人寧道奇與石之軒的兩次交手都以兩敗俱傷告終,白道慈航靜齋碧秀心出山,與石之軒相戀。

姑且不提這一段以身飼魔, 也不提石之軒前有拜師嘉祥禪師後有化身為無漏寺大德聖僧, 考慮到易容大約不那麽方便讓他把頭發藏起來,他是不是應該從頭到尾都是個禿瓢,他這拜師在此地的時間點也的確是對得上的。

可惜戚尋進入過的天刀霸刀普通副本裏, 並沒有石之軒的出席。石之軒也並沒有個紅名提示明晃晃地揭示出他的身份。

這就讓她不得不擔心一下誤傷的情況了。

這畢竟是與大唐雙龍傳的主線相距接近四十年的時間點, 其中更有北周為楊堅取而代之,隋軍南下滅陳統一中原這樣的朝代變遷。

誰也無法保證在這樣的時代洪流面前, 假若真有這樣一個天資絕高的佛門高手, 又倘若他真想不開跑去站隊還恰好站錯了, 他是不是應當活不到正劇開始的時候。

戚尋雖然不介意在凈念禪院搞事, 或者說她打從一開始就抱著這樣的目的。

但若是別人說起來這件事, 是她不講道理上來先找茬, 那就讓人很不痛快了。

還是得確認確認身份……

巧得很,她還真有這個確認身份的法子。

自稱為了塵的僧人領著戚尋宋缺和狄飛驚進入寺院的前場,過第二重山門後便見日光中一尊尊金銅鑄造的羅漢塑像。

這些塑像神情有若真人,卻稍比真人更多一種金剛怒目的威懾之氣。

靠近這一側廣場入口石階的羅漢有些做出垂目參禪之態,有些瞪眼而視,卻都好像在靜靜凝望著從這個方向走來的人,四周大殿的三色琉璃瓦寶光也鋪開了一層幽藍的光影在銅像之上,更讓此地多了一種莊嚴肅穆的氣場。

五百羅漢銅像所簇擁著的白石廣場之上,立著一尊比周圍的羅漢身量高出許多的文殊菩薩銅像,這騎在金毛獅子上的文殊菩薩仿佛靜坐在這一眾銅像羅漢之上,因為周遭的積雪和瀲灩琉璃瓦的清光越發像是神佛降世。

正在此時,了塵忽然聽到身後那位姑娘開了口,卻不是跟他這位凈念禪院派出來的領路人,而是與身邊的宋缺說的。

“凈念禪院果然名不虛傳。我們昨日過洛陽城舊時戰場還在說,此地前四十年間交戰頻頻,昔年漢都零落至此,實在讓人心生不忍,倒是這凈念禪院還維持著氣派景象,說不定如你所說的侯景、高澄和如今的北周勢力交替之時還能充作庇護民眾之處。”

他轉過身去便看到戚尋在白石階梯前駐足,在欣賞了一番周遭的羅漢形容各異後,又將目光落在了文殊菩薩銅像的供奉佛龕旁彩塑金飾的三世佛塑像上。

這大概不是他的錯覺,在聽到“庇護民眾”四字的時候,他分明沒從戚尋的語氣中聽出什麽對這羅漢金身的尊崇和參拜來,反倒更像是在內涵。

這位他此前都並未在江湖上聽過名號的姑娘,就仿佛是橫空出世的一般,卻跟初出江湖的宋閥少主宋缺一並前來,成了個就算是凈念禪院也不能隨便拒之門外的來客組合。

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他此時試探性的

打量,將視線從那的確不合一般寺院慣例的彩塑上挪到了他的臉上,甚至還回了個微笑。

倒是宋缺在聽到戚尋如此說的時候,微微蹙了蹙眉頭。

面前這尊三丈高的文殊菩薩像,並不是簡單就能塑成的,即便是富庶如建康揚州這樣的地方,更因為北朝滅佛之舉,南渡了相當一部分的佛法精深之人,在南陳都城周遭建起的一眾佛寺中,也並沒有這樣規模的羅漢群和金銅塑像,哪怕是戚尋登門拜訪、入駐了智顗禪師的瓦官寺也不例外。

若是他並未見到這一路來的離亂,在見到眼前的寶剎佛像生光的場面的時候,他或許還會覺得凈念禪院倒是無愧於其由天僧開創的背景,實乃是白道支柱勢力之一,現在卻——

“相比魔門化身悍匪勢力橫行劫財,以斬俗緣為由動輒滅門,所謂極端的自在實際上卻是諸多為惡之人披著層遮羞布,縱然是名聲尚可的霸刀岳山也是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之輩(*),凈念禪院倒當真是這亂世之光了,無怪乎會有此等多的信仰香火。”戚尋又說道,“人總是要給自己尋個信仰,才好在食不果腹的時候靠著精神富足活下來。”

“怎麽了塵師傅覺得我說的不對嗎?凈念禪院與慈航靜齋穩坐白道魁首,的確是有其必然性的。若非如此,我又何必來此一行。”

“……”了塵的笑容比方才開門的時候還掛不住。

他越聽越覺得,別看戚尋這一番話罵魔門罵得更狠一點,但“亂世之光”這種說法,依然很難不讓人覺得她在陰陽怪氣,偏偏對方生了一張靈秀出塵的面容,此時運轉出一點端倪的禪宗正統武學神照經,讓她含著一層水色的面容上也仿佛有一層清透的靈光,又讓人覺得她大概不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才對。

宋缺倒是沒有了塵這種哪個身份好像都挨了罵的感覺,站在他這個宋閥少主的立場,戚尋所說的話跟他眼前所見的場面的確是很吻合的。

凈念禪宗能立足洛陽,讓人在敬佩對方本事的同時,也不免有一種在看到這山城一樣鋪開的廟宇的時候,心中生發出的微妙不快。

但比起當真打著自由的名號為惡的魔門,如禪院這種又算不上惡了。

頂多就是讓人不免少了幾分尊重而已。

宋缺想到這裏回道:“或許等到有人一統南北之後,便會對其做出約束的。”

只是不知道這亂世會持續到什麽時候而已。

“那在此之前呢?”戚尋示意了塵不必在意他們的談話,繼續帶路就是,又順口問道:“宋公子也是用刀之人,若你見到岳山之流,是否該當出手才是?若是見到邪王天君這些個魔門中的中流砥柱人物,是否也該當盡一份力才是?”

“這是自然。”宋缺完全沒意識到戚尋話中所指,直接應了下來。

這與他出來見識見識江湖上風雲人物的目標甚至還沒有任何的沖突之處,宋缺又怎麽會覺得對上魔門中惡名在外之人,會是什麽不敢應諾之事。

放在凈念禪院的地盤上,對邪王天君霸刀的宣戰,甚至還有某種政治正確。

他雖然聽得出戚尋對凈念禪宗沒太多尊敬之意,但當她更多還是將矛頭指向魔門的時候,宋缺也是不免要覺得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氣的。

然而還沒等他徹底放下心來,他忽然看到戚尋在他說出“這是自然”四字的當口露出了個輕快的笑容,卻在下一刻袖中長綾橫空,直朝著那位已然轉身領路的了塵禪師而去。

“……?!”等等,這是不是也太直白了?

宋缺又怎麽會知道,他此前何止是貢獻出了八張待結算的卡牌,還因為他這未來的宋閥閥主,如今的宋閥少主,因為與戚尋姑且可以算是同在為南陳救人的行動,而被算作了勢力聯合行動。

戚尋教給他的海天一線招數作

為同行勢力的饋贈,加上宋缺與她這一路見聞中的交流,無異於是給宋閥的未來做出了一份不可或缺的貢獻,宋閥勢力的聲望早被她刷出了個正向數值。

不過宋閥偏居嶺南,原本是與中原的白道魔門之間都不存在什麽競爭關系的,頂多就是個南海派被提示過要不要加入紅名列表。

戚尋對晁公錯可沒什麽興趣,自然也沒管這條提示。

事實上現如今她問詢諸如天君席應和霸刀岳山是否該當作為宋缺的對立面,也不能算將滅情道之類的兩派六道之一直接結算成紅名,但偏偏其中存在一個例外——

花間派,石之軒!

花間派每代只傳一人,護派尊者只是代為保管花間派典籍,卻不能算是花間派的人,石之軒上無師承,40年後傳承花間派的弟子“多情公子”侯希白如今還未出生。

這就等於他一個人就是一個門派。

對邪王石之軒的宣戰也等於將花間派勢力列入了紅名列表。

宋缺和化名了塵的石之軒顯然是不能理解戚尋這種迂回作戰的套路的,可戚尋卻看得很清楚,在宋缺回應的同時,彈出來的那條系統提示被她按下確認鍵的時候,轉身的僧人頭頂出現了一道紅色的血條。

正是從原本的中立陣營變成了紅名的標志。

將“是否將花間派列入紅名列表”和“了塵和尚變成了紅名”之間畫上一個等號,無異於就是絕無任何質疑地將石之軒和了塵之間劃出了等號。

那她就不必有任何留手的必要了!

石之軒作為魔門真正意義上執行斬俗緣操作的唯一一人(*),養出了四大寇這樣的為非作歹之徒,補天閣殺手成為他攪亂江湖和朝堂的工具,這樣的人留著就是個禍害。

太過聰明的頭腦讓他能在拿到任何一門武學功法的時候都輕易化為己用,卻顯然也沒用到正途上,固然在他化身裴矩的時候經營西域之法的確有可取之處,但實在不妨礙人覺得他死了要比活著,對這個已經飽經磨難的亂世要好得多!

打就打了!

戚尋可懶得跟對方講究什麽偷襲還是公平。

頂多就是在宋缺被她這個舉動給驚住在了原地,在出手阻攔還是當個看客之間猶豫的時候,戚尋一聲喝問,讓周遭的銅像也因為這一聲而發出了震顫的尾音,“邪王好氣度,閣下藏匿凈念禪院,莫非真當人看不出閣下的身份不成!”

邪王,哪個邪王?

邪王石之軒!

宋缺驟然反應過來,戚尋方才為何會忽然從凈念禪院的布置扯到魔門為惡更多,扯到石之軒。

但他也同時有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比如說為什麽石之軒這個魔門重要人物居然會有這樣的膽子來到凈念禪院,比如說為何他完全沒有在石之軒的身上感覺到什麽魔門功法的痕跡。

他便也只能先看這兩人在這一刻一個追一個躲的場面。

這對戚尋來說無疑是不利的。

即便此人真是石之軒,他既然能混到四大聖僧門徒的位置上,顯然就是已經給自己的身份做好了全部的保險,起碼只要他不露出任何一點與石之軒有關的特征,拖到有人來援的時候,反咬一口戚尋來意不善意圖栽贓,他便足以洗清自己的嫌疑。

嘉祥禪師不會隨意收徒,石之軒通過考驗的同時,他這來歷也必然有一套能過明路的說辭。

除非……

除非戚尋能在有人阻攔成功之前,將石之軒逼迫進死地,讓他不得不動用自己掌控最為嫻熟的武功!

這或許是不容易做到的。

石之軒的身法奇快。

這種快和戚尋所表現出的速度大不相同,那是一種奇異的步法中倏忽現出幹擾殘影的身法,恰恰讓他避開了戚尋的第一擊。

但幻魔身法名為幻魔,卻並不為魔門功法。起碼自宋缺看來,這兩人在一剎間從白石廣場的一側抵達另一側,分明都是步法穩健的名門正宗武功。

“了塵”師傅的僧袍在這騰挪中行動翩然,垂眸念佛號的舉動裏似有無奈,卻絕看不出什麽被人拆穿了身份的無措和憤怒。

他更是反手一指朝著戚尋掃來的長綾點出,運指的速度同樣絕快,讓人毫不懷疑這點出的一指有洞墻透壁的本事,也能直接阻擊這一道劍氣長空。

然而這銳利的真氣卻在將要與百丈含光綾撞上的一瞬,化為了一種似有非無的指勁,比起阻截更像是吞噬。

這也同樣是佛門運勁的法門!

對方果然沒露出破綻。

即便宋缺和她北行以來的這一路間,連帶著她在建康城中的所為,都讓宋缺確信她絕不是為貿然給一個凈念禪院的潛力股弟子扣上石之軒身份的人,但光是他相信戚尋的判斷顯然是沒有用的,還得看凈念禪院的態度。

宋缺無暇多想。

在此時他身邊的烏刀忽然出鞘,以厚背刀施展出的刀法直沖一個方向而去。

那正是凈念禪院中人聽到此地動靜,趕來對了塵和尚援手的方向。

身著灰衣,在面貌上看起來絕不超過40歲的僧人,唇角帶著一種悠然自得的笑容,只是現在因為同門為人發難,在這張神光湛然的臉上平添了三分緊繃之色,揮手而出的指力與他清瘦的身形不同,反而有一派羅漢金剛之力。

也正是這道指力與宋缺的天刀撞到了一處。

指力抗衡刀風的勢均力敵裏,這個才出道江湖不過兩個月的青年,從對手那雙深邃莫測的眼睛裏隱約猜出了他的身份。

凈念禪院主持,了空!

但即便如此,宋缺顯然沒有留手的意思。

嶺南宋閥不會輕易與凈念禪院交惡,但正如他此前與戚尋承諾的那樣,他以天刀換水仙長刀 ,置換在這個防守的位置上,正是讓她在面對有人出手阻攔的時候,能以刀豎起一道防線。

他也絕不會違背自己的這個承諾。

刀光明滅不定,又猝爾化作一線,但這一線已然是一道無可逾越的堤壩。

與此同時,在宋缺明凈的目光和了空沈靜的目光裏,忽而亮起了一抹大日煌煌的金紅色。

有宋缺替戚尋攔住了了空禪師,她也正可以全力對付石之軒!

在石之軒以指力壓制住了含光綾的攻勢的同時,金虹劍也一並出了手。

對方接連以佛門正統的武功被動防守,在前後兩招應變中足讓人看出他這遠攻近搏都猶有餘力,卻還並沒讓戚尋覺得揭露出石之軒的身份不可為。

石之軒並未出全力,只是在等待凈念禪院為他出頭又如何,戚尋有備而來,甚至備的是整個凈念禪院,又怎麽會因為石之軒這一會兒的得逞而有什麽慌亂。

她這一手劍術此時早將蕭秋水的天下第一快劍融會貫通,而此時這手閃電驚鴻的快劍裏又分明還帶著宋缺的天刀八決之力。

石之軒的退避化為殘影閃動,這一劍便是十劍淩霄,最鋒銳的劍端正指向了他的本體。

而此劍中分毫沒有因為此時身在何處的轉圜餘地。

震蕩的劍氣搶先一步擊碎的金銅塑像,讓劍身周遭仿佛裹挾著一片耀然金光,縱然是邪王都不覺因為這一劍而面露動容之色。

江湖上何時出了這樣一個人物!還偏偏上來就拿他開刀!

石之軒心中震悚,卻極力克制住了自己動手的想法,以免暴露身份。

他只覺慶幸,自己好在並不只是靠著了空的支援。

戚尋拔劍而出的明光,何其昭然地揭示出了這一場交戰中,縱然是禪院中四大護

法這樣的角色都絕無這個插手此戰的機會,閉門參禪的四大聖僧便只能在此時出手。

石之軒一步退到了後一尊羅漢像後,見到這劍光也如影隨形而來之時,也同時感知到了四道並不加以掩飾的腳步聲,隨同四道驚人渾厚的氣勁而來。

這就是他的援兵!

嘉祥大師,道信大師,帝心尊者,智慧大師,這四人的聯手就算是石之軒也不敢攝其鋒芒,只敢潛伏在此地而已,想來即便戚尋再有本事也無法攔住這四人聯袂而來之力。

但在這種背後如臨山岳的覆壓中,戚尋也並沒有回頭。

她當然知道來人是誰,要知道她手中握著的薦書還是發給其中一人的。

而要不是見到了石之軒,她起碼也該先走一輪與對方碰面的流程。

不過現在也無妨!

這依然是她請人品鑒那幅畫作的流程,也休想因為他們的幹擾讓她終止這個擊殺石之軒的計劃。

她眸光微動,更是露出了一個讓石之軒覺得異常莫名奇怪的笑容。

下一刻,石之軒就看到一只蒼白的手仿佛正等著這一刻一樣,解開了與他們同行而來的白虎背上的包袱,將包袱中畫卷甩了出來。

這與戚尋的擡袖飛袂在同一時間發生。

於是那在空中飄搖展開的畫卷背面,數道水滴赫然人為地化作了一片將其短暫托舉而起的雲霧。

這種格外溫吞的出招方式,免於讓畫卷在她的出手之間被破壞,更是以四角受力震蕩的方式將這張圖卷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了那急速趕來的四人面前。

四人腳步急剎而止。

這畫卷上鮮活如生的高僧圖像,尤其是那雙靈動異常的眼睛和筆畫如魔的大宗師三字,放在何處都不如在凈念禪院之中出現,更有驚人的震懾力。

更不用說這片袖中藏著的融化雪水,在此時激蕩起的烘托雲霧,因為她早已經掌握到無比純屬的切換【流光·五色】的效果,變成了一片祥瑞仙雲和魔孽高僧的對比。

凈念禪院之中方丈院前的一條蒼松石道兩側,繪制著禪院歷代主持的肖像畫。

了空日日途徑面對這些容貌慈和,仿佛佛光普照的畫像,也常在將會在二十多年後將自己的畫像留在上面的位置時駐足想象,卻絕沒有想到有一日他會因為一副乍看寶相莊嚴的高僧畫像,而陷入這種心海生波,心神失守的狀態。

要不是宋缺也下意識朝著狄飛驚聽從指令丟出來的這幅畫看去,當即心頭一震,了空此時的反應足以讓他喪命在宋缺的刀下。

了空如此,那四位高僧也並不例外。

溫蛇在摸索到三經合一大宗師境界留下的畫作,混雜了他太多癲狂的精神貫註,即便是方歌吟這樣大宗師境界的人,都不能在此畫面前完全不受影響,更何況是這幾位聖僧。

他們急切趕來的時候正見被他們同樣寄予厚望的了塵被人追逐,眼看就要喪命於劍下,嘉祥大師的一指頭禪和帝心尊者的大圓滿杖都已經搶先出手了,卻在眼看這副畫作的時候只覺被一雙悲憫的眼睛凝視,被丟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這將要出手橫貫廣場而來的兩招,便當即消散無蹤。

全場都像是被靜止了大半且陷入沈寂的場面下,石之軒臉都要綠了。

這兩人的救命招式停頓,戚尋的出手卻沒停。

她也根本沒打算給出場的四位聖僧丁點面子。

劍光再度橫空而來,偏偏那四大聖僧都像是被人按下了休止符,停住了身形,這讓石之軒深知,他若不想被這把氣貫長虹的劍削掉了腦袋,他就必須拿出全力來!

而看不到戚尋甩出去的那副畫上到底是什麽東西,讓石之軒也不由心中有些沒底。

他無法想象會有這樣一幅

意境極怪而高的畫作,讓凈念禪院的五人盡數中招,他甚至以為那是什麽他潛入禪院之中的決定性證據,於是他這倉促的應招中便理所當然地帶上了他這尚未盡成的不死印法。

何為不死印法?

將敵方之死氣轉為我方之真氣,讓己方真元循環往覆,甚至能將己方打出的掌力由陰柔轉陽剛,由灼熱化冰寒。

此中的流轉自如本該在石之軒對佛法的參透和對魔門心法的博覽中成為一種近乎本能的操作,在他寫下不死印卷後更有一種根基鑄成的指導性理論依據。

但他如今還未脫離開在四大聖僧門下的修行,也就自然還未能做到這一步。

當他不得不以全力抗衡戚尋淩空颯沓一劍,以左手化陰柔冰寒,右手化剛烈熾陽的交擊狂飔之中,在場之人但凡不是個瞎子都看得出來,組成他這門功法的根基絕非是什麽凈念禪宗的武學,而分明是——

是魔門功法。

嘉祥禪師和帝心尊者都與花間派的上一代傳人交過手,與魔門補天道傳人也曾有過交鋒,怎麽會認不出石之軒的招式。

他們在從戚尋丟出的大宗師圖卷中清醒過來的一瞬間看到這一幕,當即意識到,這位儼然妖女做派,毫不猶豫地口稱他們禪宗門下乃是魔門邪王,還手持這樣一副佛魔一線畫作的姑娘,或許所說的的確不錯。

了塵並非是什麽禪宗未來支柱之一,能與了空一道守望相助支撐起凈念禪院的人。

卻恰恰是凈念禪院的大敵,魔門兩派六道中兩方勢力之主,邪王石之軒!

可即便意識到了戚尋所為並非是給禪院潑臟水,他們此時也不能放任對方當場擊殺石之軒。

若真是如此,凈念禪院與魔門同流合汙的說法毋庸置疑地會在江湖上傳開。

江湖中人絕不會將禪宗當做一個受害者,只會覺得集合四位聖僧之力,居然都沒能識破石之軒的身份,的確很難說其中是否有什麽陰私。

也只有將石之軒活捉,在凈念禪院的主持下將這位魔門領袖之一斬落,才能洗脫這個汙名。

智慧禪師想清楚這一點後不由高呼:“檀越且住!

住什麽住!

一個紅名擺在眼前若是不殺,那可實在是有悖於一個玩家的信仰。

何況石之軒這種人能玩得轉官場政治,情商智商一樣不缺,天知道只是活捉,會不會給對方翻盤的機會。

戚尋劍勢已發,血蹤萬裏不見,便絕無收回的意思!

與她正面相對的石之軒更是比誰都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抹冷光。

百丈含光綾的存在並不會讓石之軒無端聯想到祝玉妍,但他屬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何處得罪了個這樣的高手。

明玉功九層後絕不外放甚至還在從外界吸納的狀態,讓石之軒試圖以不死印法形成一種不可攻破屏障的計劃,在對上戚尋這種狀態的時候當即化為了泡影。

他甚至看到對方劍勢匪夷所思的攀升中,她赫然還有餘力反掌拍出了數道明光裹挾的水滴。

正阻攔在了此時固然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依然要攔截她在禪院內殺人的四大聖僧的面前。

而這一片出手的水滴並非是方才她以烘雲托月之法讓大宗師畫卷淩空的水滴,倘若還有其他神水宮中弟子在此,必然能夠一眼看破這些流轉急射的水滴的身份。

這是天一神水!

戚尋手裏的天一神水因為此前在神水宮舊址的地下洞穴中得到了補充,此時用起來要多奢侈有多奢侈。

四大聖僧固然不知道天一神水是凝聚了數百上千倍的重水,也知道這必然是個危險至極的東西。

天水神功的操縱之下,這一滴滴濃縮的重水甚至呈現出一種近乎沸騰的姿態,甚至化作了

一片攔截的水幕,讓人無端覺得心神驚動。

更不必說還有【流光·長明】特效的附著,讓它們縱然只是從戚尋袖中指尖彈撥而出的雨露,卻有神光粼粼的目眩輝光。

越是鉆研佛法之人,越難擺脫被這種有若神降的陣仗所影響。

這四人下意識地再一次駐足。

而這一點遲疑已經足夠了!

足夠被戚尋發動了指令的狄飛驚急掠而過,一把奪回了先前被五色雲霧托舉的大宗師畫卷。

也足夠讓戚尋在石之軒含怒的目光中施施然舉起了手中的金虹劍。

對方撕開了偽裝高僧的假面,倒也依然算是個從外表看來光風霽月之人又如何?

若是邪王俯首,說不定能讓她有機會進而掌控魔門,竊取魔門聖君之位又如何?

她非要做這個頂著四大聖僧的壓力,在凈念禪院中擊殺邪王的第一人!

在這一瞬間,她手中這把由方歌吟饋贈的長劍好像驟然間放慢了速度,或者說是在石之軒的眼中變成了一種逐級推進勢不可擋的力道。

神水為屏的阻擋讓她這一劍再無落空的可能。

石之軒甚至覺得她此時好像比劃了個口型,說的是“邪王好走”,但在此話無聲之中,比之先前揭穿他身份的雷霆之聲,更有一種驚人的嘲諷力。

先前的交手已經足夠石之軒看出她身法的速度不在他之下,他若是轉身而逃,無異於是將性命完全交托到對方的手中。

而在失去了這個聖僧門徒身份的庇護,和四大聖僧為了禪院聲名而阻攔戚尋出手的保護傘後,他唯一的活命機會就是硬抗下這一劍後找機會脫身。

可他的不死印法在明玉功面前本該有的借力打力功效完全喪失殆盡,只剩下了這種冰火交融之中爆發的勢場。

而戚尋的劍薄如蟬翼,甚至在這片冰火力場中震顫,卻與她近乎凝定的眸光一樣,在穿行之間分明沒有變過速度。

凜冽的劍芒又仿佛驟然跳過了一段真元湧動的波濤,徑直抵達了波瀾深處的目的地。

在石之軒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戚尋抽劍而回,卻是正是將這把劍——

從他的咽喉之中抽出來。

它是什麽時候命中的?

它……

石之軒無法問出這個問題了。

他的全身也再無法依靠自己保持平衡的冰火兩極氣場,在這一刻逆卷而過全身的氣浪,以近乎撕裂一般的反噬將他的周身真氣給吞噬殆盡。

他分明在試圖捂住自己脖頸上的致命傷,卻只覺得自己的手腳都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

不死印法不能讓他真正不死,反而在有人當真打破了這個死氣化生的平衡的時候,讓他只有速死一個結局。

更讓他在這一瞬間真氣走岔的,是他看到戚尋好像根本沒在意他這位邪王的生死,那一劍既出,她便已經知道了結果,毫不猶豫地急轉而去。

在石之軒最後定格的目光中,他看到的赫然是戚尋朝著與宋缺交手的了空奔去,而他往後倒去,倒在了一片雪色的毛皮之上。

背上少了大宗師畫卷的大貓,不情不願地背起了石之軒的屍體。

它雖然像是開了靈智一樣聰慧,卻到底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麽要將石之軒的屍體帶走,而不是留在凈念禪院,成為白道的戰利品。

它只知道,如果它不想頭頂個蝴蝶結出來晃蕩,它就得聽從戚尋的安排。

在背上的倒黴東西落穩後,大貓一個縱身從凈念禪院的院墻位置翻了出去,不過兩息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也正在此時,由天一神水組成的屏障落地,在這白石廣場上化作一片再尋常不過的水光,上面的明麗流光隨著天水神功的撤去,在轉瞬之

間消失殆盡。

四大聖僧才從這種水幕流光的光怪陸離景象中反應過來,便看到才斬殺了石之軒的戚尋此時足下生風,赫然已經到了了空的面前。

她並未因為擊殺石之軒而停下,而是又換了個目標!

縱然她此時劍勢已收,看起來並不帶有什麽殺氣,顯然不是為了奪命而來,也並不能改變這種撲面而來的危險氣息。

在宋缺出刀讓了空的出招分身乏術之時,她掌出如爪正從縫隙間穿過,前一刻才了結了石之軒性命的這只手,現在一把扣住了了空的肩頭,赫然是要將這位凈念禪院的住持給制住。

而這甚至不是當做人質的那種制住。

分明是要將他帶走!

四大聖僧姑且可以容忍她將石之軒擊殺當場,連屍體都沒給他們留下,但絕不能接受她還要將了空帶走。

道信大師幾如轟鳴一般的聲音炸響在凈念禪院的長空,“爾敢!”

好嘛,這下連施主檀越都不叫了。

戚尋才不管他。

這四位若論戰鬥力,每一個就算不如寧道奇只怕也不遠,戚尋若想勝過他們必然要面對一場苦戰。

在這樣的戰鬥中她只怕很難留手了。

她可不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比起擊殺了四大聖僧中的某一位,讓她徹底被白道列入黑名單,說不定還要把她推到魔門的立場上,還是把凈念禪院的主持拐帶抓走了更有意思一點。

何況她也並沒忘記,她到訪凈念禪院的另一重目的本就是為了解開那幅大宗師畫卷的奧秘,方才畫已鋪開,各人的反應都在她的眼中閃過——

比起那四位早已成名又未必肯與她好好談話的,倒不如讓了空來替她解惑!

擊殺石之軒非但沒有讓她的真氣有任何的耗損,反而讓她渾身的戰鬥因子都被點燃了,在她一掌扣住了空順勢點中了他的穴道的瞬間,她另一手擡袖甩出的長綾仿佛一片江海狂潮潑天而來。

狄飛驚大棄子擒拿手飛縱淩空的爪勁也在同時扣住了帝心尊者的大圓滿杖。

在此前拜訪瓦官寺的時候,她就已經從那勞什子的一心三觀、一心中得、一切種智的一一三三裏確認,自己絕對不是跟這些高僧辯論佛理的對手。

但這四位高僧卻顯然在阻攔她殺人的幾次出手中足以讓她看出,他們並非是輕功上的好手,起碼不如她!

既然如此,她自然該揚長避短,放棄口舌之爭,直接一擊就跑。

最妙的是,了空他修的是閉口禪,這種不能說話否則破功的家夥,可實在是個再合適不過的活字典!

這揮出的長綾看似是水波滔天的攻勢,實際上卻在距離道信大師不過三尺的位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回,一把卷在了距離四人最近的狄飛驚的腰身之上。

她只是人已淩空疾退,借著拉扯之力同時在將狄飛驚帶走而已,可沒打算真打。

就差沒在此時留下一句“回見”繼續引爆這四位高僧的怒氣。

被一個年歲如此之小的後輩玩弄於股掌之中,對甚至伸出了手指,又一次做出一指頭禪應招的嘉祥大師來說,無異於是一巴掌拍在了臉上。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陡然留意到了狄飛驚這尤其特殊的仿佛為人所控的狀態,他想都沒想一聲佛理禪音的吟唱,出口直沖這低首神龍而來。

戚尋聽到這一聲的時候也不由眼皮一跳。

縱然那只是梵音一句,可對她這個掌握了九幽神君奪魄回音之法的人來說,嘉祥大師的這一句翻譯過來,十之八九便是“還不醒來”!

她更是看到狄飛驚的指尖在此時忽然微微顫動,一抹陰影之中也能看出幽藍色的東西被他扣在了指尖。

然而在嘉祥

大師的目光中,面前青年本顯得無神的眼睛被佛音震動,撥雲見日一般浮現出了他本來的明麗眸光的同時,他做出的抉擇卻不是一把扯住腰間的綾緞,將另一頭的人反制。

反而在此時以神龍低首的漫天爪影擊退了帝心尊者的禪杖,而後以疾龍無影的絕快身法直接調轉身形,主動朝著後方三人追去。

這空中急轉之間,他以一種不知從何處說起,晦澀難懂的目光看向了戚尋,卻只吐出了一個字——“走!”

嘉祥大師一口老血就噴了出來。

他這試圖喚醒狄飛驚的舉動看似簡單,實則花費的心力絕不在少數,然而換回的卻只是他這好一副被人操縱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場面。

反而像是幫了對方大忙。

這都叫個什麽事兒!

眼看這一行從三人變成四人,就連那只大白老虎都沒了蹤影,那幅神異的畫作也沒有留下,他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潛心修行顯然還沒有修煉到家,現在只覺目眥欲裂,頭大如鬥。

“還不追!必須將了空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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