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是城西一個火葬場，傅塵看著手機上的定位，心裏大概明白了。

程爺爺走了。

傅塵趕到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程迦南，他穿著黑色衣服，直直站在爺爺的遺體前，頭低著，肩膀隱隱抖動。

傅塵想說些安慰的話，面對這個任何語音都顯得蒼白的場景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只能上前摟住他的肩，安慰性的拍了兩下。

程迦南擡頭看是傅塵，一下楞住了，他說了他在哪裏，卻沒想到傅塵會趕過來，心裏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帶點感動，帶點溫柔。

沒幾秒鐘，程迦南回過神來，讓傅塵先出去：“你先出去門口吧，我過一會來找你，他們說這樣挺不好的。”

傅塵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介意。

師傅過來詢問是否可以火化了，程阿姨點點頭，於是程爺爺被推進去一個小小的房間，現場一片哀嚎。

在這樣的氛圍裏，傅塵想起前幾個月還和他們有說有笑的程爺爺，囑托自己好好和程迦南做朋友，親切的叫“南南”“塵塵”，現在卻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臉上一如既往的安寧，卻是永遠閉眼了，心裏不禁也有些酸楚。

程爺爺送去墓地下葬的時候傅塵沒有跟去，程迦南說什麽也不讓他去，說對傅塵不好，傅塵其實是不信這些的，也不敵程迦南的勸阻。

回來的時候，傅塵看到程迦南表情安靜，眼裏多了幾絲空洞和麻木，老人的後事處理完畢，程家兩口子就走了，他們第二天還要上班。

程阿姨回去以後已經是下午了。程迦南從櫃子底層拿出一塊白色的麻布，說要去一趟爺爺的墓地，傅塵什麽也沒說，跟在了程迦南後面。

到了墓地以後，程迦南穿上那件喪服跪在程爺爺的墓地面前：“爺爺，他們都說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不用穿這東西，可在我眼裏，您就是我親爺爺，我應該披麻戴孝送您最後一程，以後的路，我也會好好走下去的，你放心。”

說著說著，程迦南有些哽咽，傅塵想伸手拍拍他的肩，手觸摸到程迦南肩膀時卻不由自主的將他抱在了懷裏，程迦南靠在傅塵肩上無聲的哭了，夕陽的餘暉照著他們，重疊的影子拉的長長。

天完全黑的時候兩個人慢慢走回去了，今晚的程迦南想要找人說說話，關於程爺爺，關於他自己，不然安靜下來心裏難受，傅塵就在旁邊，安安靜靜聽著。

程迦南是在有了記憶的時候成為孤兒的，也是年齡有點大了才被領養的，有記憶被拋棄和生下來就被拋棄是不一樣的。

後者孤兒院就是童年，是成長，從小就知道怎樣在這裏生活。而前者，就好像給了你一顆糖，然後在告訴你，剛剛這顆糖這輩子你再也吃不到了，不管這顆糖是否酸甜可口，它都是你記憶裏最深的那顆，並且在後來的回憶裏逐漸模糊成最好吃的那一顆。

程迦南是在十一歲的時候進的孤兒院，他不明白為什麽睡了一覺父母就將他拋棄了。

孤兒院裏那些身體健康，長相好看的孩子很容易就被領養了，而剩下的那些孩子，在這樣的環境裏，如果沒有一個正確的價值引導，很容易心態會發生變化，有的自卑，有的頑劣。

程迦南他本來就生的好看，像是櫥窗裏最好看的那個洋娃娃，進了這樣的環境，宛如一個天使掉進惡魔窟，惡魔不會欣賞天使潔白的羽毛和聖潔的光輝，只會想：我想要他和我一樣骯臟。

孤兒院裏有個男孩，叫阿適，比程佳楠大了四歲，雖然腿瘸，打架卻非常厲害，孤兒院的人都聽他的話。

他帶領著全院的人一起孤立他，欺負他，將他從樓梯上推下去，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的去找阿姨幫他上藥，阿姨問他怎麽了，他只說不小心摔得，他知道如果說出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阿姨只會將他們教訓一頓，大家都是沒有家的人，剩下的，他只會遭到更嚴重的報覆。

冬天有人將水倒在他的被子上，他告訴阿姨被子濕掉了，阿姨拿了一床新被子給他，可是沒幾分鐘被子又濕掉了，他把被子自己拿出去曬幹，穿上包括夏天的所有衣服，靠在角落裏睡了一夜。

他的衣服也總是莫名其妙的的被人剪開一個口子，他慢慢和阿姨學會了縫補。

他就在這樣的境況下待了四年，直到程爺爺出現。

程爺爺是孤兒院的義工，退休以後沒什麽事，有空的時候過來幫幫忙，看到程迦南被欺負，教訓幾次未果，於是將他領養了回來。

“南南，你以後就跟著我姓程吧。”

程迦南其實還記得以前的名字，可他不想要了，他知道父母不會再出現了，他以為自己會被領養走，可那些來領養的叔叔阿姨最開始很喜歡他，最後不知為什麽，都沒有帶走他。

他心裏也有些期待自己的爸爸媽媽會出現，在被欺負的日子裏，可是被欺負的次數多了，他慢慢也就不再想了。

程爺爺將他倆的名字組在一起，程加南，爺爺覺得不好看，於是就加了個走字旁，叫程迦南，他很喜歡這個新名字，剛開始總是讓人叫他的全名。

程阿姨對他不是很熱絡，程迦南能理解，畢竟十幾歲不比幾歲的小孩子，能從小培養感情，因著孤兒院的那幾年，程迦南性格有些孤僻，況且他們自己還有一個女兒。

對程迦南雖然不熱絡，但也不會擺出什麽態度架子來，始終只是當他是個外人，該有的禮貌還是會有的。

幸好程迦南也只是和爺爺住在一起，女兒女婿就是周末的時候回來看一眼，並無太多交集。

程迦南不想花程爺爺太多的錢，程阿姨只當他是個外人，外人用多了自己爸爸的錢，當然會不高興，所以經常出去找一些自己能做的兼職貼補自己的費用，程爺爺勸過好幾次，都未果。

程爺爺對他很好，和對程阿姨的女兒沒什麽差，兩個人經常吃了飯坐在樓下乘涼，和周周圍鄰居聊聊家常，程佳楠才知道生活原來是這樣。

就這樣，一直到了現在。

傅塵聽到程迦南講過去的時候，突然明白程迦南冷漠的性子是怎麽來的了，他看著程迦南在月光下被照得象牙白的皮膚，忍不住去摸了摸他的臉。

程迦南不明所以的看著傅塵，不知道他要做什麽。沒多久傅塵就放下手繼續向前走，他剛剛只是在想：我們都是走在黑暗裏的人。

等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傅塵想多陪陪程迦南，也沒有走。

程迦南家有些小，只夠一個人洗漱，程迦南洗漱以後在沙發上本來想等傅塵，結果自己就睡了，傅塵洗完出來看到程迦南睡著了，輕輕把程迦南抱上了床。

可能真的太累了，程迦南還是睡的死死的。

傅塵本來想睡沙發，可是去客廳發現沙發太小了，又回到了程迦南的床邊，程迦南很瘦，蜷在床邊一角，還留了大的空位，於是輕輕在他邊上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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