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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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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帝穿著一身龍袍,沈默不語地踏入堂內,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韶寧和臉上停了停,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回到了正中央的靈位上。

府內管家親自趕來叩謝皇帝親臨,說話間已是老淚縱橫。他這主子雖然在朝中毀譽參半,但在府內對待下人,卻是非常寬和,所以當他遭遇不測之後,一眾下人痛哭流涕,皆非作假。

成帝情緒也十分低落,親自扶起管家,眼中也染上了點點淚光,啞聲道:“丞相之死,是朕的一大損失,也是大曜的一大損失。聽聞噩耗時,朕很哀痛。”

在場眾人跪道:“請皇上節哀。”

成帝沒有再說話,只是從仆人手中接過香,對著靈位恭恭敬敬地行了祭拜禮。

禮畢,他又問那管家:“丞相……當真是被一劍穿心而亡的?”

管家低聲道:“是。”

成帝喟嘆一聲:“他去之前,是否痛苦?”

管家偷偷看了他一眼,答道:“大人死後面色安詳,想必……沒有受太大的痛苦,還請皇上寬心。”

成帝點了點頭,又道:“丞相現在……安置在何處?朕想去看看他。”

管家有些詫異,帝王親自來臣子府上吊唁,已是極為特殊的待遇了,但若要親見屍身,對於帝王來說,終歸是件忌諱的事情。

成帝似乎看出了管家的顧慮,解釋道:“在朕尚未親政的時候,丞相曾是朕的老師,朕此次來,一則是以君王的身份,二則,是以學生的身份。學生祭拜老師,自當盡到心意。”

“小的明白了,丞相被安置在內室,皇上這邊請。”管家說著,指了指靈堂北面的一扇小門。

成帝擡腳之際,看了一旁的韶寧和一眼。

韶寧和明白成帝這是示意他一起進入,於是起身跟了上去。伶舟一直跟在他身旁,此時礙於身份,只能在內室門外駐了足,靜靜候著。

雖然隔著一扇門,但站在門外的伶舟,依稀能聽見屋裏人的談話。

許是親眼見到了聞守繹的屍身,室內先是一陣靜默,然後他聽見成帝對管家道:“朕想在這裏陪著老師呆一會,你先退下吧。”

“是。”管家不敢久留,隨即躬身退了出來,然後他看見了站在門外的伶舟。

對於伶舟,他倒不陌生,以前韶寧和拜訪丞相府時,就時常將伶舟帶在身邊,他只當伶舟是韶寧和十分信任的隨行小廝,便沒有過多在意,只是朝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伶舟目送管家離去,然後又將註意力拉回到裏屋,正納悶著皇上獨留下韶寧和一人,陪著他對著一具屍體,究竟想做什麽,卻聽成帝嘆了口氣,道:“韶愛卿,朕最近……心情不太好。”

韶寧和中規中矩地道:“皇上必是為丞相大人之事哀痛傷心,還請皇上保重龍體,節哀順變。”

成帝沒有接他的話,又靜默了片刻,才道:“韶愛卿,朕沒有什麽可以說心裏話的人,也就只有你,能聽聽朕的肺腑之言了。”

韶寧和道:“皇上請說,臣洗耳恭聽。”

“朕登基的時候,因為年齡太小,不論是母後還是前丞相姜如海,都不太把朕當皇帝,那時候,日日伴在朕身邊的人,只有老師。

“從朕登基到親政的那段時間,老師教授給朕很多知識,如何治國,如何禦下,如何安民,幾乎把他知道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那個時候,朕全心全意地信任、依賴著老師,並相信老師會永遠站在朕的身後,看著朕成長,輔助朕治理國家。

“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朕與老師漸漸離了心的呢?其實朕也記得不太清楚了。大約是在親政之後,看到的現實越來越殘酷,漸漸明白老師其實並不如朕想象中那般完美無瑕,知曉老師也會有自己的私心,會為了維護自己的權益而與人勾心鬥角,會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而……對朕耍心機。

“漸漸的,朕感到越來越孤獨,如果連老師也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的話,朕還有什麽人可以信任、可以倚重?朕的江山,還能靠誰來幫朕守護?再後來,朕慢慢想通了一個道理,既然朕不能選擇忠臣,那就由朕親手培養一個理想的忠臣吧。就在那個時候,朕看到了你。

“那之後,朕突然變得急躁了起來,朕沒有一日不在想著,要把你扶上最高位,要讓你代替丞相,成為朕真正倚重信任之人。但是朕從來沒有想過……要讓丞相死。

“朕甚至在聽聞丞相噩耗之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朕還沒有準備好,朕還沒有足夠的信心獨自一個人撐起這片天下,丞相怎麽就……去了?”

成帝說到最後,潸然淚下,聲音也已哽咽。

韶寧和躬身聽著,當感覺皇上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他深吸了一口氣道:“皇上,不知能否聽臣一言。”

“你說。”

“皇上想要一個完美無瑕的忠臣,但忠臣也是人,也會有自己的七情六欲,會有負面消極的情緒,會有身不由己的苦衷。

“臣不敢輕率地下定論,聞大人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個忠臣,但以臣對聞大人淺薄的了解,聞大人在位期間,至少對皇上、對百姓、對社稷,並未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就像皇上方才所說,聞大人在身為帝師期間,對皇上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讓皇上在親政之後,可以運用所學的知識,正確地治理這個國家,從這方面來看,聞大人盡到了身為帝師的責任,沒有辜負先帝所托。

“但君臣離心,並非皇上一人之故,人心的感受是互相作用的,或許在皇上疏遠聞大人之前,聞大人就已經自己疏遠了皇上。

“畢竟那個時候,皇上已經親政了,聞大人就算之前再如何親近皇上,都必須退回到臣子的身份,成為皇上‘禦下’的對象之一。

“所以皇上,請不要對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您的這份悼念之心、哀痛之情,相信聞大人一定能感受得到,他不會怨怪您,只會祝福您。”

當君臣二人在裏屋對著棺木唏噓之時,伶舟則垂首站在屋外,靜默無聲,淚流滿面。

恭送成帝離去之後,韶寧和環顧四周,終於找到了依然站在角落中,紅著眼睛低頭不語的伶舟。

他嘆了口氣,不再多留,牽了伶舟的手便從丞相府告辭出來了。

一路上,兩人都有些沈默,各自想著心事,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最後還是韶寧和先沈不住氣了,他一手撫在伶舟後頸上,然後按著他的腦袋抵在了自己心口。

“你這個傻瓜啊……”韶寧和低聲嘆道,“雖然很明白你此刻的心情,但是看到你為了別的男人傷心流淚,我還真是……”

伶舟自己也覺得哭成這樣實在有些丟臉,悶聲辯解道:“他可不是別的男人,他是皇上。”

“我知道,你曾經對皇上掏心掏肺,卻落得君臣離心的下場,你心裏不好受。”他頓了頓,突然換了個蠻橫霸道的口吻道,“但現在你既然舍棄了聞守繹的身份,選擇回到伶舟體內,從今往後,你只能對著我一個人掏心掏肺了,聽見沒有?”

伶舟擡起頭,神色怪異地看向韶寧和。

韶寧和眉梢顫了顫:“你看什麽?”

“看你色厲內荏的模樣。”伶舟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蠻橫霸道什麽的,真心不適合他眼前這個溫柔的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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