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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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一瞬間,伶舟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盈,就像是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微風一吹,便輕易地離開了地面,越飄越高,越飄越遠。

與之相對的,韶寧和憂心如焚的呼喚聲,卻漸漸變得遙遠、模糊。

但是他似乎一點也不擔心,他覺得冥冥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召喚他,所以他必須暫時離開韶寧和的身邊。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混沌一片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晰明朗起來。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間熟悉的屋子裏,屋內擺設格調高雅,書架上堆滿了書。

然後,他看見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靜靜斜倚在椅子上,一只手撐著額角,雙眼註視著暖爐的方向,卻沒有焦點,仿佛在凝神沈思著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恍然想起,這個男人是聞守繹,而這間屋子,是他居住了多年的丞相府的書房。

若是在以前,他一定會因為眼前的場景而感到驚訝,會奇怪自己為何出現在聞守繹的書房中,而對方明顯對他的存在毫無所覺。

但是此時此刻,他的內心十分平靜,似乎任何離奇的事情都變得很容易接受。

屋外突然傳來“篤篤”兩聲敲門聲。

聞守繹從沈思中回過神來,略擡了擡頭,淡淡道:“進來。”

片刻之後,一名影衛手腳輕靈地推門進來,在聞守繹身畔單膝下跪:“大人,西北駐地有消息回報。”

“講。”

“宋簡之將軍率兵二十萬,於十幾日前離開古道鎮,目前城門之內只有吳思行將軍麾下的十萬人馬,以及上官將軍的親衛隊數千人。馭獸族人兵臨城下,圍城十餘日,城內將士無人應戰。”

聞守繹聽罷蹙了蹙眉,問道:“韶寧和在哪裏?”

“韶大人與上官將軍、吳將軍一同守城,據說這‘堅守城門、拒不出戰’的宗旨,便是韶大人的主張。”

“……有意思。”聞守繹輕聲笑了笑,語氣聽不出褒貶。

過了片刻,他又問:“宋簡之那裏……”

“我們的人一直跟著宋將軍,現已隨他一同出征,所以……目前暫時聯系不上。”

聞守繹微微頷首,沒有再做評價。又沈默了片刻,他才喃喃自語:“這宋簡之究竟搞的什麽鬼?”

那影衛擡頭看了聞守繹一眼,似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

聞守繹註意到他的神色,問道:“怎麽?”

影衛遲疑了一下,才道:“另外有一件事,雖不是大人囑咐打探的消息,但屬下也順耳聽了來,不知當不當報。”

聞守繹挑了挑眉:“說罷。”

“屬下聽說,最近一兩個月,西北糧草調度官幾度易主,目前上任的,是殷太尉的侄子,殷大川。”

“嗯?”聞守繹怔了一下,隨即問道:“西北糧草調度官的人事任命權在誰那裏……?”

這個問題,影衛回答不了,當然,聞守繹也沒有指望他能回答。

沈吟片刻之後,聞守繹便想了起來,喃喃自語道:“是了,原本是大司農鄭善世,但自從鄭善世被罷了官之後,這人事任命權便落在了大司農丞方無順手上。這方無順……可是個不折不扣見利忘義的家夥,真不知,殷峰老兒究竟往他口袋裏塞了多少銀子。”

隨即他又迷惘了:“這西北糧草調度官雖然是個肥缺,卻也不是什麽安穩長久之位,撈油水容易,被人彈劾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殷峰在這時候將自己的侄子推上這個位子,究竟存的什麽心?單純只是為了照顧親族,多撈些好處?”

只聽那影衛插了一句:“大人,屬下聽說,自從這殷大川上任之後,無功無過,各方面口碑平平,但惟獨跟上官遠途過不去,上官將軍兩次發出公函請求調撥糧草,都被殷大川駁了回去。”

“殷大川與上官遠途過不去,也就意味著……殷峰與上官遠途過不去。”聞守繹摩挲著下巴,喃喃自語,“但是說不通啊,這上官遠途與殷峰素無仇怨,殷峰何必要為自己多樹這麽一個仇敵?

“更何況,眼下西北邊境戰事吃緊,西北軍隊若是因為克扣糧草戰敗,殷大川難辭其咎,朝廷若是追究起來,別說殷大川小命不保,恐怕連殷峰也脫不了幹系,他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麽?”

聞守繹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站起身,在暖爐前來回踱著步子。突然,他腳步一頓,眼角微挑:“難道……”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如同透明影子一般存在的伶舟,也是醍醐灌頂脫口而出:“原來如此!”

但就在他出聲之際,忽覺一股強大的吸引力,拉扯著他往無盡的黑暗中墜落下去。

當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起來時,首先傳入耳中的,是韶寧和透著無盡疲憊的聲音:“……就算躺在這裏昏迷不醒的是我,也不能讓敵人詭計得逞!”

“可是韶大人,”說話的是吳思行,聲音裏透著一絲急切的懇求,“敵人的細作已經狗急了跳墻,都敢直接對您下殺手了,難道我們還要繼續忍下去嗎?”

“知道他們為什麽想要取我的性命嗎?”韶寧和聲音沙啞地道,“因為我堅守城門、拒不出戰,因為我的存在讓他們不痛快了,所以他們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非要除掉我不可。

“如今伶舟替我擋了兩劍,命在旦夕,而如果我們放棄之前的堅持,只為出一口惡氣而出戰,豈不是正中敵人下懷?如此一來,伶舟也就……”韶寧和說到此處,聲音已幾近哽咽。

屋子裏寂靜了良久,才聽吳思行輕微地嘆了口氣,道:“我明白了。韶大人,我先告退。”

房門開了又關上,屋子裏再度陷入寂靜。

伶舟感覺到韶寧和的氣息漸漸靠近床榻,而他的一只手,也被對方牢牢握住。這一瞬間,他被凍得瑟縮了一下,因為此時握著他的那雙手,比他還要冰涼徹骨。

然後,他聽見韶寧和在他耳邊低聲呢喃。

“伶舟,你睡了兩天了,可不可以……睜開眼睛,跟我說說話?”

“如果沒有力氣說話,就看看我也行,只要你睜開眼睛……”

“好吧,我知道你很累,你想繼續睡也沒有關系。但是,你不能睡太久,否則……”

韶寧和的聲音漸漸哽咽了起來,伶舟感覺到有什麽溫熱的液體低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內心焦躁起來,極力掙紮良久,終於撐開沈重的眼皮,目光清淺地落在身旁那個沈默落淚的男人身上。

“餵。”伶舟好不容易發出一點聲音,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完全不能聽。

但是這低啞的聲音,卻讓韶寧和全身震顫了一下。他驀然擡眼看向伶舟,眼中掩飾不住巨大的驚詫與欣喜。

伶舟嘴皮子又動了動,卻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你說什麽?”韶寧和忙俯下身去細聽。

只聽伶舟費勁地重覆了一遍:“……我說,我那麽辛苦才睜開眼睛,你是不是該親我一下,作為獎勵?”

韶寧和怔了怔,望著伶舟哭笑不得。

下一刻,他傾了傾身,閉上雙眼輕輕吻住了伶舟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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