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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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聽韶寧和如此問,面色一僵,支支吾吾地道:“小的……小的只是聽說……聽說而已……”

伶舟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少年的身後,出其不意地將手探入他的後襟,翻開他身上那件肥大棉襖,扒出裹在裏面的衣襟。

借著燭光,眾人清楚地看見,這少年衣襟上分明繡著獨屬於西北軍隊的士兵編號。

少年見自己身份被識破,頓時嚇得面如土色。

鳴鶴面上神色一凜,走到伶舟身側,低聲問道:“會不會是……?”

伶舟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韶寧和身上,一副聽憑他做主的意思。鳴鶴便不再言語,默默退了開去。

此時的韶寧和卻不說話,只是挑眉看著少年,似乎在等少年自己招供。

少年耷拉著腦袋唉聲嘆氣了半晌,然後咬了咬牙,把眼一閉道:“沒錯,我原是西北軍的士兵,此番好不容易才從軍中逃出來……你們若要送我去報官,我也無話可說,大不了吃個幾年牢飯。我只求官爺高擡貴手,不要將我遣送回軍隊,否則我一定會被處以軍法,這條小命就玩完了。”

韶寧和沈默片刻,問道:“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哪裏人氏,為什麽要做逃兵。若是說得情有可原,我便從輕發落。”

“回官爺的話,”少年老老實實地回答,“小的名叫樓榮,原是賢德郡鳳媛縣人氏,因為家裏窮,兄弟姐妹又多,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父母無奈只得送我參了軍。

“原以為眼下這太平盛世,參了軍也打不了幾場仗,在軍中呆個幾年混到退役,至少能替家裏省幾年口糧,沒想到參軍之後盡遇到些晦氣的事情。先是宋大將軍叛變,抽調了一大批人去跟朝廷打仗,不到一個月又敗了,搞得我們這些留守部隊的個個人心惶惶,生怕朝廷一道旨意下來,將我們全部抄斬了。

“後來朝廷派了一位軍正來暫代大將軍之職,一上任便對我們水兵部進行整編,取消了樓船兵的編制,全部分拆到各個步兵部去……”

韶寧和皺了皺眉,不解地打斷了他:“你說的軍正,是指上官遠途麽?”

“正是新上任的上官將軍。”

“他為何要取消樓船兵的編制?”

“我們水兵分為樓船兵、戈船兵和下瀨兵三種,戈船和下瀨主要適用於潛水作戰,樓船則適用於深水作戰。近幾年,西北邊境的那條古道河連年少雨,河水漸漸幹涸,原來的深水區變成了淺水區,而原來的淺水區,都快斷流了。

“上官將軍說,反正樓船已經派不上用場了,這麽多樓船兵養著也是浪費口糧,便取消了我們的編制,分拆到陸兵部去了。”

韶寧和想了想,覺得上官遠途的這個思路,總體來說沒什麽錯,於是道:“你繼續說。”

樓榮道:“我家就住在瓊華江畔,所以我從小熟谙水性,參了軍之後,一直在水兵部呆著,倒也挺適應的。但是上頭突然取消了我們樓船兵的編制,將我調配到了馬將軍麾下的步兵部,讓我負責扛盾牌……”

韶寧和又打斷了他:“你說的馬將軍是……?”

“是車騎將軍。”

“哦,馬茂行。”韶寧和在出發前曾調閱過西北軍隊的人事編制,一些主要的將領他都記在了腦子裏,所以樓榮一說職務,他便將人對上了號。

韶寧和點了點頭道:“你繼續。”

樓榮繼續道:“官爺您看我這小身板,您讓我下水,我絕對不說二話,在水裏潛幾個時辰都沒問題,但是您讓我扛盾牌,那盾牌可不是一般的盾牌,是排兵布陣用的巨型鐵盾,我單是將它扛在肩上已經費了大半的力氣,再要我扛著它四處奔走,那不是要了我的命麽……”

眾人聽他如此說,再仔細打量他那瘦小的身板,腦中想象他扛著盾牌氣喘籲籲的模樣,都有些忍俊不禁。

韶寧和笑道:“既然扛不了,那你就申請換個兵種,何苦非要扛那鐵盾?”

“官爺您真是位活菩薩,”樓榮感動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若是上頭那些軍官們都如您這般體諒人,我樓榮也不至於被逼著做逃兵了啊!”

韶寧和皺了皺眉:“怎麽,上頭不給你調兵種?”

“官爺您應該知道,向我們這些底層的士兵,是沒法直接面見隊級以上的軍官的,所以我們有什麽事兒,只能跟我們隊率說,再由隊率逐級呈上去。當時我向隊率申請調換兵種的請求,隊率答應幫我往上提提,這一提就過去了半個多月,一點音訊也沒有。

“後來我等得著急,壯了膽子直接找到了馬將軍的營帳,結果話沒說半句,便被馬將軍讓人給亂棍打了出來,我這背上、腿上,全是傷,疼得我喲……”

韶寧和心下思忖著,樓榮這小子此舉顯然是不妥當的,具體士兵的調配,自然不需要堂堂車騎將軍親自過問,樓榮這樣冒冒失失跑去車騎將軍的營帳,遇到脾氣不好的將軍,將他轟出來也是正常的。

但樓榮是底層士兵,正常的調配程序走不了,病急亂投醫之下做了傻事,也是情有可原的。而對於馬茂行來說,身為高層軍官,在發現此類情況時,僅對犯了錯的士兵嚴加責罰是不明智的,這樣治標不治本,今後還會有類似的情況出現。

所以,關鍵還是要在人事調配的機制運作方面查找原因,當初樓榮按照正常程序卻被拖延了半個多月得不到任何回覆,說明這流程必定是在中間某個環節被疏忽過濾掉了。

韶寧和如此思忖著,面上卻不露端倪,只板著臉訓斥樓榮:“你沖撞了馬將軍,人家打你一頓軍棍算是輕的了,你吃了痛長點記性便是了,犯得著為了這等小事去做逃兵麽,你這不是錯上加錯?”

“哎喲,官爺冤枉,”樓榮道,“這軍棍挨便挨了,我自認倒黴便罷,哪有為了這點破事兒去觸犯軍規當逃兵的。我實在是……被逼無奈啊!”

韶寧和向前傾了傾身:“那究竟是什麽原因,迫使你萌生了逃跑的念頭?”

樓榮哭喪著臉道:“我之前說了,我扛不動那鐵盾,所以每次排演陣法的時候,我總是掉隊的那一個,平日裏我們隊率每每逮著了,將我訓斥一頓或是體罰一下也就過去了。

“但是後來聽說,根據軍中慣例,每年正月裏,驃騎、車騎、衛騎三軍都會聯合搞一次綜合大閱兵,我們重步兵的陣法排演肯定是逃不掉的。

“我們馬將軍和驃騎將軍徐將軍素來不睦,雙方暗中較勁的事情原本便多了去了,此次閱兵,自然是要好好地一較高低。為了這件事,馬將軍特地對我們五部將士們放了話,閱兵期間絕對不準出一絲紕漏,否則,按最嚴厲的軍法處置。

“這最嚴厲的軍法,不就是要掉腦袋了麽?我今年才十八歲不到,我可不想就這麽眼睜睜地把自己一條小命交代在這種事情上頭,所以我左思右想,反正留下也是死,做逃兵也是死,我還不如逃出去試試,或許還能為自己搏一條出路。”

他說到此處,又俯下身去給韶寧和磕頭:“但是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偷官爺您的錢財,官爺您大人有大量,便饒了我這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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