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6〉

關燈
晁裛一時無語,水寒和須可久便這麼和他乾站著;半晌,那人一口長籲,語氣倒變得豁達:「就去看看......」

他讓須可久領路,牽著水寒走到半途,卻突然停下腳步,不著痕跡地將手抽開,細聲開口:「你既......」他的喉頭一下哽住,卻又不願讓那人察覺異狀,咽了口水,語聲愈發輕了,「你既不將我放心上,也不必勉強隨我奔波勞累。」說罷便走。

水寒片刻怔住,回過神來已給兩人拋下十步遠;他心頭一股莫名火氣直升,幾步將人趕上,一把抓上那人胳膊,低吼道:「我說了我們是朋友!」

晁裛沒料到那表明自己死心的話會讓他憤怒如斯、氣得眼眶都紅了;當此情景,要不明白的,看來還似是他負心......

水寒還狠狠瞪著他,眼上都要布滿血絲,卻連眨也不願眨;晁裛那反覆想來、違心的話到了嘴邊,都給那人氣勢逼了回去。他支吾半天,胳膊都要給那人抓得發麻,方投降似的偏開視線,輕嘆道:「你願意陪著,我自是......高興......」

他一句話說得五味雜陳,鼻酸了、眼眶紅了,卻不能確定究竟是否因喜悅;水寒看他低垂眼簾,輕輕笑了,心底一陣一陣的愧疚壓得他喘不過氣,這才想起是誰辜負誰的心意,死捉著他的手方緩緩松下,不敢再碰。

主上已沒多餘心力去安撫他人,鄰國君主也因歉疚沒法再開口,須可久眼見東陽漸向西移,方開口喚聲:「陛下。」晁裛這下才想起要事,應道:「走吧。」輕拉上水寒跟著臣下一同出宮。

那之後雪霏被遷到宣磬住處,由宣磬看管,殳辭也會定時來看,一方面是為自己主上,一方面是擔心她。

他們畢竟也一同在這宮中生活了十數載,這份情誼,怎可能說忘就忘?

三人到房外時,正聽得殳辭一反往常,氣急敗壞地與人爭執:「你怎麼能與他談條件?你趕緊替他解了,我自會替你求情!」對方聲音小,他們沒聽見回應,只聞殳辭已然哭出聲來,「你不信我麼!」

晁裛再不舍得丟他在裏頭焦急,推門直入,一把將左丞相往自己身後拽,低聲問:「你想說什麼?」竟顯幾分往昔凜凜威風,在場幾人為之震懾。

雪霏花了半刻才緩過心神,語聲卻仍不免顫抖:「雪霏......為陛下解蠱,陛下要讓兄長的屍骨,好好埋葬......」

「落英......」晁裛一闔眼,腦海浮現的是那人最後一次替自己端來夜宵,與自己談笑的模樣;是自己迷失心智後,他冰冷喊殺的聲音;是他失手將他殺了,鮮血在他手上臉上,溫熱滑膩的觸感......他卻不記得,他把他的屍身怎麼處理了?

「只有這樣?」晁裛也不願再想,接下來的事,多半令他作嘔自厭,反正,他想,他的左右丞相會知道的。

「陛下......這是答應了?」她見那人微微頷首,驚訝倒多於欣喜之情,一旁幾人也不料他會如此爽快,皆是微詫。

「君無、戲言......」她示意將她裝了數十藥瓶的包袱拿來,從中揀選了三個,將它們小心調和,「陛下如此寬容,雪霏......不會讓陛下失望......」女子低眉,聲音輕如羽翦,手下卻微微發顫,一句話說得沈痛。

不過片刻,雪霏便將手下藥物調好,遞與主上,晁裛才要接,殳辭卻拉上他的手,喊道:「等等!」他的不安顯露無遺,「這是......真的解藥?」他直直盯著女子雙眼,想窺破她內心。

「這是真的解藥。」雪霏毫不逃避地望著他,輕聲應道,令他難以懷疑;可即便他也不願懷疑,心底就是莫名憂慮。

晁裛伸手撫了撫他的腦袋,要他安心,這才接過雪霏遞來的東西,一口飲盡。他想,最糟不過一命嗚呼。

其實那說來也好,省得他將身旁的人一一傷了殺了,他們也能如願以償,名正言順請回他們的太子殿下......

思緒翻騰間,月餘來耳邊回盪的低吟卻逐漸消散,身邊幾人憂心他的神情,也同往昔無差;腦中不再見人厭棄之形,心底不再燥怒,胸中頓時清明開闊,如同他還坐擁的大好河山。

「不再回響著兄長的聲音了吧?」女子輕輕開口,像是在關心他。晁裛點頭。

「陛下、這該相信雪霏了?雪霏......不是兄長,從未想加害於您的。」

「我原先也未想怪罪於你,尋你是為求得解藥。」晁裛心緒平靜,語氣也緩和不少,似同以往那般與他們親近,也願釋盡前嫌。

雪霏靜默半晌,方又緩緩開口:「陛下心胸......當真寬闊......」他好像見她紅了眼眶,兩串淚珠頃刻砸下,「可惜雪霏......終要讓陛下傷心了......」

「你在說什麼?」她的話語聽來再清楚不過,可晁裛不得其意,究竟是焦急地皺了眉頭。

「這的確是解藥,卻也是......蠱毒。唯有以毒攻毒,方能將前蠱壓下。從此往後,您只能聽我一人聲音,僅僅我一人......」

晁裛聽不明白,回頭向身邊人望,才發覺那人早已捉上自己臂膀,緊張地吼些什麼,他卻聽不著。

雪霏淡淡一笑,隨即卻化羅剎,橫眉豎目盛怒道:「殺了他!」

晁裛心中不察,右掌卻已然掐住那人咽喉,將他扼在墻上!又從那人眼中見著渾身散著狠戾、給殺意吞沒理智自己,卻無能阻止。

水寒的力氣不及他,唯有使勁叫喚:「子沾......」聲音卻連自己也聽不大清。

須可久忙從主上手中救下鄰國君主,讓宣磬帶他與殳辭至他處一避,可雪霏每喚一聲,晁裛使勁愈猛,他為臣下,不能傷他,多有掣肘,只得旋身一劍斬了那女子,君主方有見緩。

晁裛一把將將軍掙開,抱著腦袋在房中踱步片刻,左右尋著哪人身影,砸了許多東西,跪倒在地,咬牙粗喘了一陣,方低喊了聲:「天馳。」殺紅的雙眼,卻再不覆昔日謙和。

殳辭一邊給宣磬帶著跑,邊斟酌清楚了,立即讓人牽了馬來,要宣磬送水寒回朝。

水寒放心不下,雖願再多留些時日,可那人心思已定,哽咽吼著:「我不能拿您的命賭!」宣磬也在一邊勸說,他不願讓他們擔心為難,這才翻身上馬,同宣磬長驅而去。

他們見雪霏執念,見晁裛兇狠,怕他追趕,自是一路狂奔。

姚襄經由水晶也知發生何事,兩人方見著宮門,他便遠遠迎了上來,張惶問:「寒兒,你沒......」他忙將他抱下馬,擡了他下頷查看──鎖骨上的瘀青好容易散盡難以看清,頸上卻又添駭人瘀痕。

「我沒事。」水寒看他皺眉咬牙的模樣,心底倒比身子難受,隨口應付聲,方轉向宣磬問:「宣將軍要留下歇息幾天,還是......?」

宣磬抱拳行禮,恭敬道:「承蒙盛意,但在下不便多留,這便回去了。」

水寒知道他肯定焦急西朝,不敢強留,只得道:「多謝你送我回來,你們、多加小心。」宣磬應道:「應當的。也請您珍重。」他向兩人低了首,回馬又奔馳離去。

宣磬既離,姚襄連忙將主上請回房中,謹慎小心地為他看傷,拿了傷藥要替他抹;可方拔了瓶栓,他身子一頓,又將藥瓶往一旁擺,改以一手覆上。

水寒不明其意,遲疑聲:「子霄?」那人掌心緩緩散出涼氣,他的瘀傷也漸漸止了疼;水寒方想著若他也能這般治好晁裛便好,可一見那人頸上隱隱浮出紅痕,又趕忙喊「停!」邊將他那手揮開。

「你幹什麼!」面對主上嗔怒,姚襄卻不退卻,輕聲哄道:「乖,一會兒就好。既是因我而起,就該由我......」說著又撫上那人頸子。

水寒卻又拉開他的手,微慍道:「這時卻知道要負責了?那西朝幾個人為你掉了腦袋,你也代他們受?」這聲讓他再沒動靜,支支吾吾答不上話,楞楞地與水寒對視半晌,終究只是喚:「寒兒......」

水寒自覺說得太過,不住偏了腦袋,嘟囔半晌,方輕聲道:「這是小傷,沒幾日就好。你要真擔心我,就該與我一同想想,要如何解決那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