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4〉

關燈
晁裛不曾想過待自己轉好,那人便將離去,以為只要事事順他的意,就能得他歡心。他不知水寒心思,水寒卻也不明白他的,還以為他定當明白,或者殳辭會說與他知曉。

晁裛為幾人相伴左右而欣喜,水寒為他轉好而欣喜,都沒多想之後的事,別過四人,便一同回他房中。晁裛沒與他多話,顧自辦公去了,水寒也相當習慣的逕自去翻他的書,坐至床邊讀。

房內幾刻寧靜,只聞行筆翻卷聲,水寒讀得倦了,向後一倒想做歇息,卻因那小髻躺得不舒適,將木簪拿了,發髻拆了,方開口問:「你不討回去?」晁裛回頭見他拿著簪子晃晃,一下皺了眉頭,「你不喜歡?」他語聲中壓抑著急躁。

水寒搖搖頭,輕聲問:「你不是要買去送人麼?」晁裛連羞也不記,只是略顯焦急地澄清:「是要買來送你。」他實在不明白那人為何有此誤會。

水寒怔了片刻,也蹙了眉心,問道:「那你早上幹嘛猶豫那麼久?」晁裛微偏視線,兩頰也泛起緋紅,緩緩道:「沒見你紮頭發,怕你是......不喜歡。」

水寒看他還顯幾分焦慮,安撫道:「我辦公的時候就會紮。」哪知那人聽了,眼神一下淩厲起來,質問道:「他給你綁?」

水寒瞧他如此反應,也不必問他口中的「他」是誰;心底不喜他這般質詢,不覺微慍:「我自己綁。就算他給我綁又怎樣?發什麼脾氣?」晁裛碰上他氣焰,態度即刻軟了,囁嚅著:「我不是要對你發脾氣......」水寒再沒法責備他,他知道他病了。

他忽然想起姚襄確實為自己紮過頭發,在他們方相識的時候。那時華琦華餘方離開,他年紀還少,一下走了兩位重臣,心底難免有些慌張,怕文瑀忙不過,堆在眼前的事務也多了些,又逢新臣將到,未免手足無措,一把將自己的頭發胡亂抓了,他就在那時現身。

他都還沒來得及問他姓名,那人柔聲卻先將他安撫;他不記得他說了什麼,只記得他手下似更軟於春風的柔波,絲毫沒將他弄疼,還記得他拿了個帶花的小草根為他裝飾......現在想來,那應是香蘇。

之後那人可能也為他綁過幾次,直到他發現那人的感情,才不再讓他碰。

這麼說,他算是騙了晁裛麼?

水寒回過神,看那人憂慮不安的模樣,胸口一陣躁亂,花了半晌讓自己靜心,方平聲問:「你既然怕我不喜歡,為什麼還要買?」晁裛緩緩道:「就是覺得它適合你。」

他看那人消了怒氣,起身幾步湊近,將他手中木簪輕輕拿起,溫聲道:「一眼看去,雖似樸實無華,仔細瞧來,卻是暧暧含光。」那木簪沒有多餘贅飾,沒有晶玉輝熠耀人的光彩,可它的溫潤木色、細致雕工,確實令人難舍難棄。

「我......有愧於你,又受恩於你,想賠你什麼、贈你什麼,可你也是國君,哪還有什麼令你稀罕?就是碰巧看到,覺得適合。」晁裛將木簪小心翼翼地放回他手中,背過身去,走了幾步,方輕聲道:「希望你能收下。」他卻也沒等那人回應,便覆低頭辦公。

水寒不忍拒絕,又沒法欣喜地將它戴上,只得收入懷中。

午時是時淥來請,兩人與他到了別間,卻不見殳辭與須可久;晁裛壓著脾性問了幾次,水寒也在一邊勸他老實,時淥和易謫方帶著他們往別處去,邊答話說是宣磬回來,還帶回了雪霏。

在聽聞宣磬恭敬喚了「陛下」、「水寒陛下」,殳辭慌慌張張地從內房跑了出來,嗑嗑巴巴地勸:「陛下、先、去用膳......吧?」

晁裛不喜給他隱瞞,眉頭一皺,又讓那人嚇出冷汗,只怔怔地站著,不敢去擋;水寒雖覺那人有些可憐,可他也想與那女子見上一面,也想讓晁裛與她見面,說不定他一開口,事情便能解決。

可問題究竟沒那麼簡單,殳辭也不會無故去擋,宣磬費盡精神、千辛萬苦找回的女子,卻面色發紫、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此刻別說要勸,連和她說話,也辦不到。

晁裛神色瞬時冷下,殳辭忙蹭過來,顫聲道:「我、已讓大夫......研制解藥。」晁裛沈聲道:「她服的要是自己的藥,他們能解出來?要是能解,我身上的怎麼還拖著?」

殳辭答不上話,只能低頭委屈地咬著下唇;水寒扯了晁裛的袍袖,狠狠瞪過去;那人也知道自己不該,可幾句歉意終究說不出口,只是伸手往他腦袋上撫了幾下,轉過身道:「先去用膳吧。聞笙也來。」拉上水寒便走。

殳辭忙喊:「可、須得有人顧著!」晁裛尚未回應,須可久已輕輕將他向前推了把,溫聲道:「我顧著。」

晁裛知道他忠誠,向來不大幹預他,也不知該如何幹預;須可久沈默寡言,有殳辭在的地方多依從他,也聽自己發令,極少表示意見,難得出聲,便無人能勸。

殳辭比他更加明白,雖也遲疑,最終也只能道:「那你多加留心。一會兒我再給你拿吃的來。」須可久輕應一聲,幾人方往別間。

自宣磬出宮,他們其實日日盼著他能早日帶著雪霏回來;可待他真正不負眾望、帶人回歸,他們卻寧願他找得久些、雪霏逃得遠些,或許這期間,由於水寒的陪伴,主上便能不藥自愈。

將個在垂死邊緣的人帶回來,無疑是給他們一個渺茫難得的希望,這使他們焦慮,君主見了她,又加煩心。

午間幾人食不知味,水寒就顧著抓著他的胳膊,也沒能勸說。晁裛沒吃上幾口,等水寒放下碗筷,牽上他便走;可走至門口,又忽想起什麼似的折了回來,從懷裏拿出一幅「繡綻華英」放至宣磬眼前,道聲:「辛苦。」方回身走離。

幾人都楞了會兒,還以為他見了雪霏,會亂心性,回覆至那時殘暴狠戾的模樣,可原來他更惦記著他們......左右丞相心下一松,眼眶都紅了,嘴角卻是微微上揚,訴說著欣喜。

水寒也以為他會大發脾氣,他看著那女子的時候,眼底的確有強烈恨意、甚至有殺意;他很訝異他忍了下來。

可他若一直如此壓抑,究竟不是好事;待房門關上,水寒方要與他搭話,那人一個回頭、兩手一伸,卻緊緊將他擁入懷中,晁裛也知道他會反抗,搶先道:「一下就好。」片刻真松了手。

水寒連生氣的時間也沒有,看他神情落寞地至一旁坐下,倒有些憐惜。

他也想安慰他,可他知道,能安慰他的話,他說不出口,也辦不到。水寒只好自己去拉張椅子,坐至他身側,握上他的掌,至少免得他又將手心摳出血來。

幾刻後晁裛靜下心,殳辭也正巧進來要與他談論國事,水寒方至一旁讀他的閒書,可一晚無法專註。

此夜晁裛不用他催,見天色晚了便將東西收拾,準備上榻,水寒見狀,才要起身下床,卻給那人一把攔下,「你就乖乖躺好。你不願,我真不會對你動手,碰都不碰一下。」

晁裛皺著眉頭,眼神認真,語裏滿是無奈。水寒信他,他是個正直的人,只要沒有酒藥壞事;可他心裏也掛記著姚襄,那人現在應也專註聽著,與晁裛一般焦急地等他回答。

水寒的遲疑讓他傷心,他以為他能信他,他忍著落英鬼催般的殺令,拿拳頭往墻上一揍!頓時鮮血直流。

「我不是想嚇你......」他愧疚地說著,連頭都擡不起來,「我不知道能撐到何時,你還是去找淵清......不、還是去找文諍......你還是......」他咬了咬牙,背過身去,「你還是、還是回去......」他的袍袖給什麼沾濕了,不是血跡。

水寒還是應了他。

晁裛是真心打算送他回朝,沒想他會願意留下,他轉念想是自己有愧於他,怎能怪他警戒?天馳最終還是應了,他就在身側,他會顧好他。

晁裛心下一喜,回盪不已的殺令都如雲煙消散,幾次確定枕邊人平安,片刻便沈沈睡下。

水寒等待許久,確認他真已熟睡,方爬下床榻,輕手輕腳地走出房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懷著不安將水晶拿出,憂忡喚聲:「子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