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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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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湜哪裏受得起他們這般大禮,滿口答應下來,才忙將他們一一扶起,又趕緊拿了器具,披了道袍,便和村民們一同奔至大河邊。

他自然沒忘師父的囑咐,但事在燃眉,要是能以他一人性命換回幾個孩子的命,也算不辜負了師父的養育栽培吧?

公孫湜行至河邊,步罡踏鬥,燃符籙,念疏文,祭水祈神,忙了半個時辰,才收拾東西,又和村民們一同沿著河邊找,卻是無功。

數日找不著人,村民們都要放棄了,見他自責,又不好表現出失望的樣子,只得一面裝裝樣子安撫他,一面在內心祈求公孫昉早日歸來。

公孫昉回來的時候,確實帶給他們很大的驚喜;失去下落的幾個孩子都乖乖地跟在他的後頭,進村之後才個個嚷著要找爹娘。

一問之下,才知道是他行經鄰村時,那兒的村民說有幾個溺水的孩子,要請他看看;一看之下,發現都是這村裏的孩子,他替他們調了身子後,便一並將他們帶了回來。

孩子們的父母大喜過望,含著淚直向他道謝,也不忘隨他一同至雨寧觀朝公孫湜拜了幾拜。

村民們離開後,公孫昉才想好好讚賞下這個乖徒弟,哪知那人雙膝一屈,咚地一聲便跪下來,低著腦袋道:「弟子未遵師父教誨,請師父責罰。」

公孫昉無奈道:「起來說話。」他將徒弟輕輕拉起,帶他至一旁坐了,方溫聲道:「人命關天,不好推辭;且見你所學有成,救人性命,我又怎麼會責怪你?」

公孫湜怯怯地喚了聲:「師父......」眼底盡是歉疚憂心;公孫昉知道他是怕有了萬一,自己會傷心,又輕聲道:「出去也出去了,沒法挽救;這幾日既無事,一年中乖乖待著,說不定仍可避過劫數。你怕我擔心,就要聽話。」公孫湜只是點頭。

公孫湜知道師父一路勞累,才站起身,想為他捏捏肩、捶捶腿,猛地卻見一人張惶跑入,四處顧盼,直喊著:「葉兒!」公孫湜才想上前先將他安撫,怎知那人見了自己,便忙奔過來,一把將他環住,緊緊不放。

那人抱著他,淚水直落,口中喃喃著:「葉兒、葉兒,我好想你,真的想你......」公孫湜還以為他精神失常,又見他模樣可憐,不忍掙開他;水寒見他憔悴不少,心底狠狠一疼,他想,若身子是他的,肯定會禁不住落下淚來。

公孫昉在那頭看著弟子給人抓住,雖不免警戒地站起身來,但他也是慈悲心腸,見公孫湜並無懼怕之色,那人情緒也是真切,又無其他動作,才未幹預。

原來喧雨已等過上千年,這日也是想下來尋尋葉兒的氣息,當他一腳踏入從前草兒待過的那條清流時,才隱隱見著那熟悉的臉龐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這溪流和那村北的大河出於同支。

他雖然沒有流騰那樣隨時隨地都能找到人的功夫,可他也能藉著水見著水面映現出的畫面,他的能力又是能顯現過往,要不是這些年公孫湜沒一次到江河溪川邊去,他早該找著他。

喧雨也並非沒請流騰幫過忙,只是每每投射出來的都是一片雲霧,那時葉兒尚未轉世。喧雨連葉兒何時會再轉生也不知道,愈加不敢再拜托兄弟;他也知道,每用一次王器,需耗費多大精神。

公孫湜見他哭得傷心,伸手輕撫著他的背脊,待他逐漸靜下,才開口喚:「這位公子......」

喧雨聞聲,肩膀一顫,緩緩松了手,楞楞地望著他,咕噥道:「你不記得我了......?」他見那人只是用著萬分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哀淒地笑了笑,低了頭,才顧自道:「當然、你當然不記得我了......」說著,又不住淚水直落。

公孫湜方伸了手,想安撫他,喧雨卻一個轉身走了,他不自覺地追了幾步,直到公孫昉喚了聲:「湜兒?」他方回過神來,卻不知自己心底隱隱地躁動,是什麼情緒?

公孫昉見徒弟還有些恍神,走了過去,與他幾句談話,確定他無礙,才帶著他回房內,與他一同坐著靜心;可這一次無論坐了多久,他的心卻仍是焦躁莫名。

公孫師父見狀,輕聲斥了幾句,柔聲勸了幾句,一會兒還以為他是給嚇著了,又溫聲安撫了幾句;公孫湜低著腦袋,一一受了,又道歉意,公孫師父才摸了摸他的腦後,要他早些休息。

隔日,公孫湜方打掃完前院,進屋要與師父一同讀經,喧雨便也跟了進來,輕輕將他拉下,柔聲道:「葉兒,看我給你帶了什麼?」他將手中的糕點舉到他眼前,低著眸子,欣喜地道:「我記得你最喜歡這吹糖,總要盯它盯上一會兒,才萬分不舍地將它吃下;還有這芝麻餅,每次都吃得滿嘴,不慎掉在地上還怕給我責罰;還有蓮花糕......」

喧雨細心地一樣一樣為他介紹著,唇邊也不禁揚起笑意,公孫湜看他說得開心,不忍打斷他;可待他介紹完,卻瞬時失了笑,紅了眼眶,「我知道你可能忘了,但我都記著呢;我得記著,這樣才能說與你知道......」他不禁哽咽,淚珠滿溢,見了那孩子憂心的神情,才忙抹了臉,把東西都塞到他懷裏。

公孫湜不敢接,又怕那人傷心,只得回頭詢問師父意見;公孫昉則已走了過來,將東西又一一送回喧雨手上,溫聲道:「這位公子,這孩子不能受你這樣大禮,他並不是你口中的葉兒,你請回吧。」

喧雨微微一楞,隨即卻又牽了笑,顫聲道:「他不是葉兒、自然,我知道的,他不是葉兒......」他努力地將心中苦楚都先壓下,緩了緩情緒,才又望向身前的少年,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給他這麼滿載溫情地一望,什麼戒慎恐懼都給拋至一旁,老實答了:「公孫湜......」

喧雨柔聲道:「湜兒,這些是給你的,收下吧。」他唯恐那人不受,便將東西都往桌上擺,轉身便走;公孫湜喚了幾聲,攔他不下;公孫昉追出門去,卻已不見半個人影。

公孫昉回到觀裏,只好勸道:「既是如此,湜兒就收下吧,別浪費了那位公子的心意。」他看了看袋裏的東西,奇道:「還真都是湜兒喜歡的東西呢,說不定你與他有些緣份。」

公孫湜看了,也是微驚;小的時候師父只要帶著這些東西回來,他就會特別高興,也不是說特別喜歡它們的滋味,但就是莫名高興。

可如今一個毫不熟識的人將這些糕餅都帶來給他,他雖不是嫌厭,卻難免心生恐懼。

而且每每讓那人雙眼瞧上,他便覺好像要給吞沒似的。

喧雨每日都會過來,每次來都帶上往前葉兒喜歡的東西。他拉著他的手,告訴他這東西的來歷,告訴他從前他如何與它玩耍,告訴他他還曾想用葉子來做一個一樣的;公孫湜沒有相信,對他卻是同情,才一句一句仔細聽了,又在必要的地方應答一聲。

喧雨見他聽得認真,又繼續將葉兒的事一一道出,說他在哪兒生長、如何生長,怎麼與他過的,怎麼死亡的;他想起那枯萎的香蘇,又不住哭泣。

公孫湜只道這癡情人失去愛人,打擊過大,才會滿口胡話;他不反駁他,只是好話說盡,想將他安撫;喧雨卻以為他明白了,也接受了,牽起他的手,輕聲問:「湜兒原諒我了?」

公孫湜只給他這麼輕輕一握,卻不知怎麼地就是掙不開,視線也無法逃離他那溫柔似水的雙眼,只得輕應一聲:「嗯。」

喧雨笑顏逐開,道:「我這次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真的,只要你願意,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他不見那人有不願的神情,鼓足了勇氣,又道:「湜兒,和我回去吧?」

公孫湜一楞,這個要求他自然是無法隨便答應的,可冒然拒絕又怕惹得他傷心;他左思右想,才找到了個正當又真實理由,擺出為難的樣子,道:「我......不能和你回去,我必須待在師父身邊,師父養我育我,我還沒好好報答他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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