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仔細回憶起來，他也沒做什麽啊。何侑那兒他不就推波助了個瀾嗎？要不是看見淩曜有松口的跡象，他也不會摻合。

“怎麽了？”左煜敲敲他的桌子，“你要真不想跑，我代你跑唄。”

淩曜看他一眼。還在笑，還在笑……

左煜在他的註視下慢慢收了笑。他不知道為什麽淩曜的火氣越燃越旺了，搞半天自己這同桌是一座死火山。

但仔細觀察下來，淩曜臉上除了憤怒，還有點委屈。可能他自己都沒覺察到的委屈。

左煜看著他有些發紅的眼眶，突然覺得自己過火了。他不等淩曜反應，直接撐了桌子從後面翻了出去。

淩曜盯著他飛速跑遠的背影，良久才慢慢轉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好像在左煜插嘴說他以前參加過接力跑後，腦子裏名為理智的那根弦好像斷了。

就好像發了一場大火，烘著他的大腦，在滿地的廢墟中，左煜的眼睛就像是唯一的水源。

淩曜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個什麽表情，但能把左煜的笑都給嚇沒了，估計不是很好看。

左煜回來時他往前壓了壓留出一條路。

左煜頓了頓，往他桌上放了一杯酸奶，然後靈巧地一溜就坐上了凳子。“不生氣了？”

“這什麽？”

左煜眨眨眼，“酸奶啊。”氣傻了也不至於認不出吧。

淩曜：“我是問，給我酸奶幹什麽？”

“滅火啊，你那麽氣，把自己烤幹了怎麽辦。”

淩曜有些別扭道，“我沒生氣。”

“呃……”左煜想說沒生氣就沒生氣吧，瞥見他耳根，又問道，“你臉紅什麽啊？”

淩曜一頓，“少詐我。”

左煜找前桌女生借了小鏡子，舉在淩曜眼前，“你自己看。”

淩曜盯著鏡子裏的額頭，“看不見。”

“你否認它就不存在了嗎？”

淩曜：“我只看見了我的腦門兒和眼睛。”

左煜湊上來看看，調試著距離，讓淩曜的耳朵順利出鏡。

淩曜盯著鏡子，這種程度說是天生的膚色就太把人當傻子看了。

“要是真的不想去我們就去找何侑。”

“不是。”淩曜幹巴巴地說。

“那怎麽了？”左煜幫他插好吸管，把廢紙揣進兜裏。

淩曜趴在桌上，手指劃著封口處滿出來的塑料。左煜撐著下巴，又問，“怎麽了？”

淩曜：“之前我們兩個班接力賽，是我初中第一次參加運動會。”

左煜「啊」了一聲，想起他說因為他的參加痛失獎狀。左煜拍拍他的背，“這種多人數的比賽又不是只靠你一個人發力，要大家一起拼才行啊。上次沒拿到的獎，咱這次拿一個。”

淩曜搖搖頭，“不是因為這個。”

左煜：“……”

他盯著左煜，“我跑的時候，你從另一端跑過來，然後你笑我，還笑出聲了。”

“啊？”

什麽？

他眨眨眼，讓這口突如其來的大鍋砸得啞口無言。淩曜撇撇嘴，“所以我說你煩。但是這麽久了，你對我好，已經成倍抵消了你對我的嘲笑了。所以我現在已經不生氣了，剛才只是一下子沒控制住。”

左煜：“？？”

淩曜拍拍他的肩，“好了，沒事兒。”

良久，左煜才找回自己的聲線。他顫顫巍巍地開口，“我，接力的時候嘲笑你？還笑出聲了？”

淩曜笑著點頭，一臉「都過去了，我原諒你」的大度。

左煜：“等會，一個一個來。你確定，你的記憶沒有加工？我笑出聲了？”

淩曜歪著腦袋，他不懂左煜覆盤的順序但還是說：“對啊。”

左煜指著窗外，“你現在下去跑五十米，我在旁邊笑，你能聽見算你厲害。”

淩曜張張嘴，“反正是你先笑了。”

左煜笑笑，“那我問你，我當時的表情是什麽樣？”

說完他就做了幾組表情，五官十分猙獰。淩曜把吐槽咽了下去，“我怎麽記得住，當時一閃而過。”

左煜：“你什麽都不記得你恨我這麽久？”

淩曜有些尷尬地低下頭，左煜卡了他的臉逼他擡頭，“平時跟個悶葫蘆一樣半天不說話，腦子裏戲挺多啊。難怪一開始你不待見我。”

淩曜：“這我真沒有。”

左煜盯著他慢慢紅起來的耳朵。

淩曜：“那，你被陌生人嘲笑一下你不難受？”

“等等，你什麽都不記得了，一個一閃而過的陌生人，你還能記得我的長相？”左煜摸摸下巴，一臉狐疑。

他連接力賽時自己前後交棒的同學都記不清了，淩曜還能記住他？

淩曜：“……”

明明是批判左煜，怎麽到最後審起他來了。

淩曜說不過他，幹脆喝起了酸奶。左煜在旁邊一下下鼓搗他，問他是不是天天在心裏罵他。

他捂著耳朵，弓了背在那喝酸奶。

隨著日子臨近，操場也熱鬧起來。球場上都是彩排入場表演的人，還有一些提前訓練找到感覺的運動員。

淩曜他們班將何侑的精神貫徹到底，除去表演組，晚自習裏一個不缺，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高二的運動會在周六舉行。入場儀式則是跟著高一一起，在周四就完成了。

淩曜對入場沒什麽記憶了，他就記得那天操場鋪的紅毯十分不平整，地上還留下了別人被踩掉的鞋。

周六那天，淩曜起床後當機了很久。他在心裏煎熬地做起了拉鋸戰，要是以前，他估計不會來學校。但現在，他也有項目在身。

下車時正好碰上左煜，他排在煎餅果子攤前，見了有如游魂般的淩曜趕緊叫住了人，還不忘給他加了一份。

淩曜走到他旁邊，重重地嘆了口氣。又面無表情地看起了無限延展的公路。

左煜把熱滾滾的煎餅往他脖子一碰，淩曜整個人抖了一下。“你……”

“我有病。”左煜笑嘻嘻地接下了。

兩人進了學校，發現教學樓居然被封起來了，保安吼著讓所有人直接到操場集合，這是他們最後一次運動會，不允許缺席。

到了操場，他們又看見兩邊站著的保安，操場入口還拉了一根帶子。有人企圖出來買點零食，又讓保安吼回去了。

淩曜：“……”不想比賽了。

“要不，我們去超市逛逛？”左煜提議道。

淩曜拔腿就走。

跳高開始得比較早，淩曜抱著左煜的包在旁邊圍觀。他看見左煜氣定神閑地熱身，小腿肌肉漂亮的鼓起來。

他扭扭脖子，身體微向前傾，盯著半空中的橫桿，助跑、起跳，淩曜看見他躍到半空後腰腹還能發力讓自己弓起來些。

落下後，在墊子上滾了一圈他便借勢站了起來。這對他好像沒什麽難度，淩曜跟著大家一起鼓掌。

調整高度，左煜再蹦了兩次就捂著肚子退場了。零食吃太多了，再蹦要吐了。淩曜接住他的手，扶著人往邊緣走。

左煜念叨著，“這可是運動員的胃……”

淩曜：“那也沒讓你那麽饞嘴啊。”

左煜：“你這是在怪我嗎？”

淩曜扯出一個笑容，“我沒有，我怎麽敢。”

跑步的項目都在下午，找何侑再三核對完時間後，左煜拉著他偷偷跑到入口附近。

“幹嘛？”

“我又不會害你，問那麽清楚幹嘛？”

淩曜：“……”

左煜鬼鬼祟祟地探出頭去，門口盯梢的保安僅剩一個，並且看起來十分不在狀態，估計還能堅守五分鐘。

等到那個保安也轉身離去，左煜帶著淩曜偷偷出了操場。

淩曜跟在他後邊，“出來幹嘛？教學樓也進不去，不如就待下面。”

左煜不答，帶著他到了墻頭附近才問，“沒生疏吧？”

淩曜：“……”

左煜幾步助跑飛快攀上去，身形流暢。淩曜嘆了口氣，一回生二回熟，毫不費力。

他領著人往餐館附近走。

“你又餓了？”淩曜有些震驚。難道左煜就是靠這不知飽的食量躥那麽高的？那是他來說確實有點困難。

左煜捶了他一下，進了館子才發現簡語也在，他坐在長桌前玩著手機，面前擺了好幾個菜。

淩曜的視線在他倆之間來回搖擺，“幹嘛？”

左煜讓阿姨把蛋糕端了出來。

“你生日？”淩曜有些驚訝。

左煜：“……”

簡語要他倆快些坐下，在他面前站著壓迫感十足。

左煜把蛋糕遞給他，淩曜：“我生日已經過了啊。”

一個六寸的小蛋糕，上面還滿滿的擠了奶油花。

“只有生日能吃蛋糕啊？”左煜白他一眼，“給你的助威酒，希望你在田徑場上也一展雄威。”

淩曜：“……”

左煜見他不說話，拿膝蓋碰碰他，“說點什麽啊。”

淩曜：“謝謝你……我會盡力的。”

簡語叼著筷子，突然就覺得自己是被拉來充數的，他有些不滿地咳了兩聲。淩曜：“快吃吧。”

簡語：“……”

吃飽喝足後，他們迎來了解散出來的學生潮。左煜跟簡語嘴巴沒停過，一桌子菜都擋不住他們瞎扯的嘴。

淩曜聽著覺得好玩，左煜把他也拉進了聊天之中，簡語也很順暢地接了。

淩曜不太能跟上他們討論的東西，只在必要時插一句，其他時候就專心吃菜。一頓飯讓三人嘻嘻哈哈地混過去了。

他們提前回了學校，只為散步消食。走困了，左煜帶頭往足球場上一躺，書包搭起來做遮光板，簡語有樣學樣。

淩曜則只坐在他們旁邊，有些無聊地拔起了草皮。回來的人逐漸多了，見到他們三個，也開始在不遠處學著找地方睡起了午覺。

躺的人一多，淩曜的不自在也沒了。他也順勢躺下，和左煜他們腦袋對腦袋，紮人的草皮刺著他的頸窩，還挺舒服。

左煜的一千五要先跑，他們結束了就該接力上場了。淩曜拎著左煜的包在內圈轉，他知道貿然跟跑只會消耗體力。左煜第二圈追上來時，他正走到彎道處。

等他走完這半圈，差不多就能到終點了。

淩曜心裏估算著，擰開水瓶，繼續保持龜速挪動。

左煜跑完後整個人跟個風箱似的，喝水時淩曜老怕他嗆著。

一瓶水很快見了底，左煜腦門上掛著豆大的汗珠，臉上充血，他有些難受地挺直腰桿。“你快去吧。他們在叫人了，我歇一會就來。”

淩曜把包放在他腳邊，不忘抽出幾張紙巾拍上他的腦門。

淩曜做第二棒，他在彎道處做準備活動。何銘也湊上來給他加油鼓氣，淩曜哭笑不得。

鳴槍……

淩曜盯著後方，他聽見周圍的吶喊，有人正大聲呼喊自己的名字，這是奇妙的體驗。

他看見越來越近的隊友，慢慢邁開步子，接棒，緊接著加速往前沖。

他咬著牙，享受著冷風呼在他臉上的感覺。心跳似乎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頻率，他腳下踏得快，耳邊一片清凈。

恍惚間他看見了左煜，那人就站在交棒點附近的小角落裏。

淩曜又提了速，順利交棒後經過一段緩沖停下來轉頭一看，左煜果真站在那裏，一雙手高高地舉著給他豎起了大拇指。

淩曜笑著走過去，左煜誇張地要去扶他。

“我看得見。”淩曜突然說，他的聲音有些抖，他還沒緩過來，整個胸膛好像都在砰砰地跳著。

“什麽？”

“你笑我了，我看見了。”淩曜笑得更開心了。

“又要記仇了？”

淩曜搖頭。

他永遠也不會說，當他看見左煜帶著笑站在他沖刺的路上，他第一次有了自己努力的結果也被人共同期待著的感覺。

這感覺讓他充滿力量。

作者有話說：

咩——

最新評論：

-完——

18、P15

——聖誕節——

運動會的落幕仿佛帶走了空氣中最後一絲熱氣，數月來盤旋在W市上方的太陽終於慢慢收了餘威，屬於W市的超長夏日迎來了休息日。

六中如浪花般的夏季校服終於從同學身上退了下來，藍白色調替為清爽的白襯衣，每天上學放學的時間點校門口的景色都十分壯觀。

在外搭的還應該有一件深藍色的毛衣，不過在這夥年輕人那，還輪不著毛衣上場。

大多數人只穿一件白襯衣，搭著一年四季都不曾休息的深色校褲，看起來不倫不類。

左煜的秋季著裝是永遠會被拎出來收拾的那一個。他的襯衣裏換了無數件花裏胡哨的T恤，襯衣則像一件外套一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通常只有遇見檢查老師他才會從桌子裏抽出衣服套上。

這裏面最不同的是淩曜，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毛衣給穿上了，紐扣也扣得老老實實。

左煜覺得他身上十分缺乏年輕人的火氣，這幾天出操回來他額頭上也不見點汗，甚至連點微微的臉紅都沒有。

每天揮汗如雨的左煜很羨慕，他甚至替淩曜家裏估起了水費，就這種幹幹爽爽的，不用天天洗澡。

月底的時候，幾次冷空氣活動讓氣溫開始在十度上下跳起了舞。

學校的人卻依舊沒有換上冬季校服的意思。這套校服是最合學生們心意的，女生下裝是裙子，裁剪以後能勾勒出少女的曼妙身姿。

男生印證時下最流行的話術——要風度不要溫度，在襯衣裏多塞了兩件秋衣，整個學校還是年輕的氣氛。

淩曜不行，這段日子是他最痛苦的時期。他老早就想換冬季校服了，但在學校裏觀察了很久，一個打頭的同學也沒有。

他每天早晨出門前痛苦又糾結地把棉服塞進櫃子裏，到了校門口又買上幾張暖寶寶貼好。

這樣他也沒扛住，有些感冒了。

左煜上課暈乎乎地準備與周公相會時，旁邊抽紙的動靜把他驚醒了。

淩曜把紙巾捏成團塞進左煜用舊卷子折的簡易垃圾盒裏，鼻子已經被磨紅了，鼻翼兩側浮起了細小的碎屑。

“吵到你了？”見左煜睡眼惺忪地轉頭，他有些喑啞地開口。

呼吸不暢，說話時悶聲悶氣的，讓人感同身受的呼吸困難起來。

左煜捏捏他的胳膊，冰涼涼的，裏面甚至好像沒有內搭。他頓了頓，把整條胳膊捋了一遍，“臥槽！”

他的聲音有些高，那震驚無語與稍顯粗魯的聲調突兀地從教室一角響起，硬生生打斷了課堂。

老師放下粉筆，轉身審視著這群埋著頭的年輕人。周圍人都在笑，左煜側身抓著淩曜，太明顯了，接著，他被叫起來。

“你說什麽？”老師問。

左煜站起來，手還沒撒開，虛虛地搭在淩曜胳膊上。他盯著老師身後密密麻麻的板書，那些畫得跟蟲似的導數等式看得他迷迷糊糊，他道，“老師，我被深奧的數學難倒了。”

同學們笑得更猖狂了，左煜的一句話給全班都醒了瞌睡，甚至後面才清醒的不問狀況也先跟著其他同學樂。

老師敲敲講桌，他看著左煜，“難倒了就認真聽認真學，下來多問老師。你上課找淩曜他就能幫你解題了嗎？你摸他你就能領悟了嗎？”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笑聲又爆發出來，淩曜在班裏人的笑聲裏紅了耳朵，左煜捏捏他的胳膊安慰他一下就松開了，“我就是沾沾學霸的仙氣，萬一就讓我蹭到了。”

老師：“……”

老師被這種光明正大的投機主義驚到了，他看著班裏笑得外來倒去的同學，“那你就好好站著，站高點說不定跟上面的仙氣通上了，看能不能幫你多解幾個題。”

“謝謝老師。”左煜說。

同學已經笑不動了，不停轉頭看他。

“看什麽看！想沾仙氣你們也站起來。”老師拿上粉擦，把同學們都恫嚇住了才轉頭繼續講課。

左煜低著頭，餘光裏看見淩曜的身子晃了晃，他下意識去扶，下一秒，淩曜也站了起來，有些困倦地把手撐在桌上。

左煜：“你什麽時候變投機主義了，先來後到啊，到時候天降靈根的時候我先拿。”

淩曜沒說話，站起來後他發現自己的鼻塞竟有了好轉，意外收獲。

他吸吸鼻子，感受著冰涼的空氣刮過他濕潤鼻腔的刺痛感。

老師補完剛才講到一半的題，一轉頭又傻眼了。

這同桌倆跟堵墻似的站在那裏。他捏斷了粉筆，往盒裏一擲，“你們倆感情好一塊兒站後邊去，別擋了後面的同學。”

左煜拿了書，拽拽淩曜的胳膊要他快些坐下，淩曜側身從他身後跨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向教室後走去。

左煜：“……”

腿還挺長。

這次同學們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倆，伴隨著一些竊竊私語，左煜走到他身邊，低著頭，小聲說：“你起來幹嘛？不舒服就坐著啊。”

“我站著通氣，我樂意。管得著嗎你？”淩曜的聲音沒有那麽悶了。

左煜若有所思地點頭。

教室後方的窗戶開著一條細縫，正源源不斷地撕裂教室裏溫暖的空氣，冷意像蛇一樣慢慢纏上淩曜的身體。

他打了兩個寒戰，暖寶寶無法顧及到的地方有如冰塊一樣。

左煜見狀，默不作聲地從他身後繞了個位子，擋在了風前。

淩曜看他一眼，左煜歪著腦袋，“看什麽看？這邊視野好。”

淩曜：“我又沒打算管你。”

左煜：“……”

再一轉頭發現後邊兩人居然玩起了大變活人的老師又掐斷了一支粉筆，他把怒火咽下，決心不再去管這無可救藥的學生。

中午放學前左煜誇張地打了幾個噴嚏，抱怨道，“怎麽突然這麽冷啊。”淩曜寫東西的速度慢下來。左煜搓搓胳膊，“冷死了，回家換衣服了。”

鈴聲一響，他迫不及待地跑走了，仿佛一刻也忍受不了寒冷。淩曜若有所思，簡語來找他，他們一塊兒打車回了家。

下午出門時他換上了棉服。被溫暖包裹的淩曜舒適地打了個顫，他出了門。簡語在小區門口等他，見狀有些驚訝，“至於嗎？”

淩曜冷笑，“我的感溫還沒失靈，冷不冷我知道。”

“那你早上還穿那麽涼爽。”簡語嘀咕道。

進了學校，還是遇上了兩三個穿棉服的同學。淩曜縮在棉服裏舒舒服服地呵著熱氣。

左煜來時也穿了棉服，拉鏈停在胸口上方一點點。淩曜能看見他裏面T恤的領子，他有些驚訝。左煜笑著跑來坐下，“好冷，是吧？”

“嗯。”淩曜眨眨眼，後知後覺地牽起一抹笑。

他們倆成了班裏最早穿棉服的人，慢慢的，其他同學也換上了冬衣。左煜裏邊的T恤也逐漸換成了毛衣、秋衣等保暖的衣物。

淩曜扯扯他高領毛衣的線頭，左煜頭也不擡地伸手一扭，淩曜讓他擒住了。“還敢不敢了？”左煜問道。

淩曜搖頭。

松手後沒幾秒，那手又爬了上來。左煜按住他的手，飛快地抄完最後一點作業，合上本子。

淩曜的手早已沾上他的體溫，放在一處毫無異樣。見他擡頭，淩曜還動動手指搔了他下頜一下，左煜頓了頓，“管不住是不是？”

淩曜：“毛毛的，想扯。”

左煜：“扯你自己毛衣去，不是你家的扯壞了不心疼是吧。”

淩曜撇嘴，彈了他一下，“小氣。”

“我不是小氣，我是摳門！”左煜強調道。

“知道了，左朗臺。”

左煜：“……”

他默默給自己增加了一些讀書的任務，好讓自己能在三秒之內在腦中檢索出以說話刻薄、得理不饒人聞名的小說人物。

學校附近的商鋪總能嗅到學生間最流行的元素。剛進十二月，文具店已經擺上了各種禮盒，鋪子裏最顯眼的地方掛起了圍巾、小鹿發圈等物品。

再過了幾天，蘋果成為六中整條街面上排場最大的商品，連一些裝飾老舊的小商店都在門前支了攤子擺起蘋果。

一開始光顧的人很少，畢竟日子還沒到。

過了中旬，這生意就熱鬧起來了。到了聖誕前兩天，一個蘋果的身價已經一躍漲上了十元。

淩曜理解又無法理解，明明離學校一個紅綠燈的超市裏售賣的散裝蘋果依舊是原價。但生意遠遠不如門口的金蘋果們。

同果不同命，淩曜很能體會這種感覺。

班裏送禮物的動靜也大了起來，甚至有人在課上偷偷打圍巾，老師收繳了幾輪「作案工具」都沒能撲滅這股火。

聖誕前夕，大家嬉笑著互相送出蘋果，每個人的桌上都擺著一個或多個小禮盒。

淩曜趴著補覺，入了冬，在教室這種溫暖散漫的環境裏瞌睡不分情況地騷擾每一個人。

淩曜課上已是昏昏沈沈，連提神神器風油精都熏不醒他，反而把睡得正香的左煜給熏醒了。一下課，他腦袋一重直接趴上了課桌。

何侑風風火火地進了教室，哐當一聲，把一大袋蘋果砸上了講桌。班裏的人安靜片刻，發出了高昂的歡呼。

淩曜被驚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摸上左煜的胳膊，“怎麽了？”

“沒事，發蘋果，你繼續睡，我幫你拿。”左煜又小枕頭推回了他的頭。

淩曜聽了又閉上了眼，手指依舊搭在左煜的衣服上。

他迷迷糊糊地聽到了何侑的聲音，她跟左煜笑著聊了些什麽，接著有東西落到他的桌上。何侑走開了，左煜又安靜下來。

左煜在幹嘛？

淩曜撩開一點眼皮，左煜在看小說。人影晃了起來，在光影下逐漸扭曲，淩曜又迎來黑暗。

上課鈴響時他直起身子，眼皮還是難舍難分。左煜知趣地給他遞上風油精，淩曜深深地嗅了一口，睜了眼。

桌上放了兩個東西。一個蘋果，還有一個是矮胖矮胖的綠色小盒子，盒子頂上用紅色的絲帶系了個鈴鐺。

“我的？”淩曜迷迷瞪瞪地問。

左煜點頭，他還幫著進行識別。包裝更為用心、精美的是來自他的蘋果，盒子雖然是在文具店買的，但是是自己折的，說一句親手制作毫不過分。

最後固定鈴鐺簡直透支了他所有的耐心才能將膠穩穩地塗好，不溢出一絲一毫。

淩曜仍在發呆。他木木地跟著大家行完禮，老師的課都講了幾分鐘了，他突然抓住左煜的衣服，“你送給我的？你自己做的？”

左煜突然心虛，“蘋果不是我種的。”

淩曜摸著那盒子有些驚喜，他不自知地掛上笑容。左煜看他兩眼，“就一蘋果，至於這麽高興嗎？”

淩曜睨他一眼，“你少管。”

左煜繼續同他說小話，“一個蘋果都高興成這樣，那我多送你幾次禮物你是不是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再給你送點好的你是不是背棄原則以我為尊了？你小時候防騙教育沒做好啊，長這麽大丟過不少回吧？”

淩曜板起臉，“少胡思亂想，認真聽課。”

“咱們好歹算是同甘共苦過的人了，我就是給你提點建議，怕你以後被騙。”

“那你會騙我嗎？”

左煜沈吟片刻，“不好說。”

淩曜：“……”

他默默翻了個白眼，翻起書不再理他。

作者有話說：

——快了快了——

最新評論：

-完——

19、P16

——手套——

囫圇著一年就到了頭，嬉鬧著、雞飛狗跳地又度過一年。半大的人似乎對流逝的時光悄然無覺，又或許是他們夠青春，尚有足夠的日月去慢慢摸索，因而有恃無恐。

好像還沒看夠花草爭奇鬥艷的日子，世界就悄然安寂下來，他們記著歡樂的聖誕，在蓬勃釋放出信號的梅花香味裏和好友一起守著一碗還未軟下去的方便面。

淩曜雙手插兜站在隊伍末端，他們正跟隨廣播的指令有序前往大禮堂。

左煜勾著他的肩，搖頭晃腦的，仿佛已經提前置身元旦晚會的熱鬧場景中。

淩曜的身體被他牽扯得微微晃動，他呵出一口熱氣，看著蒼白的水霧劃破霧藍的空氣。

冬天是藍色的。

淩曜在清晨與傍晚走在路上都有這樣的心得體會。並不鮮艷，但也不會顯得黯淡。它用最溫和的霧藍氛圍包裹住所有人。

W市偶爾會下雪，潔白晶瑩的雪花鋪在地上、枝頭，漸漸地會被藍色熏染，冬日的摯友能陪伴的時間並不長，相見的時間也總是偶然。

“想什麽呢？”左煜彈彈他的耳垂。

淩曜用袖子籠住耳朵，“會長凍瘡的。”

“給你買藥啊。”左煜笑嘻嘻地，勾著他跟上緩慢移動的隊伍，“想什麽呢？前邊人走了都不知道。”

淩曜搖搖頭，他縮了下巴，把小半張臉都藏進衣領裏。左煜見狀幹脆幫他拉上了帽子，“有這麽冷嗎？”

淩曜吸吸鼻子，“我體虛，行吧？”

“行，你成績好你說了算。”

他們身後是其他班的同學，偶爾會因為他跟左煜之間幼稚的互動笑出聲。

淩曜前後都很熱鬧，他甚至錯覺他拉著左煜變成了教室裏的那堵墻，成功隔絕了兩個班的熱鬧氛圍，讓他們都如同在教室裏一樣放松自在。

左煜的手指黏著他帽子的邊緣，偶爾會有風漏進來。淩曜沒管他，自然更不會去想他們現在的姿勢看上去有些過於親密了。

挪了六七分鐘，他們終於進了大禮堂。淩曜跟著前邊的人走，習慣性見空就插。

他瞅準了過道的那個單座，埋著頭往前走，左煜抓著他的帽子給他改了道。

他踉蹌了幾步，一雙腿險些扭成麻花。左煜帶著他鉆進了其中一排，找到了尚有兩張空座的位子。

左煜觀察了一下兩邊的同學，對淩曜來說差不多的熟悉度，他不再思考什麽選項問題，直接坐下。

淩曜還站著，猶豫了一下也落座了。

左煜從兜裏摸出一袋腰果，撕了袋子放到他們之間。

淩曜聽見這熟悉的塑料聲詭異地沈默了。

這是一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左煜是松鼠變的嗎？

他的棉服裏總能掏出各種堅果，種類之豐富、數量之多，像勤勤懇懇工作了一個夏天囤好的糧。

左煜見他不動，幹脆抓著他的手往上面倒了不少。

淩曜：“我說……”他蜷了手制止了左煜地主放糧一樣慷慨的傾倒。

“你說。”左煜丟了一顆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

“算了，不說了。”淩曜默默撿著手裏的堅果吃。

左煜不喜歡被人吊胃口，兇狠地勾著他的脖子，“你說。”

淩曜縮成一團，“我就是想問你這堅果哪兒買的，挺好吃的。”

左煜不信，“不說實話是不是？我有那麽好騙嗎？”

淩曜半倒在他懷裏，求饒一樣，“我就是覺得你像小松鼠一樣，哪都能掏出東西來吃。”

左煜挑眉，“小松鼠？”

重音咬在那個「小」上了。

左煜對自己的發育很自信，縱觀六中，他這身高都能歸類於高個那一批，他頭一次聽人用那種小巧的動物來形容他。

淩曜小心翼翼地找補，“大松鼠？”

左煜冷笑一聲，松開了胳膊。淩曜認真理著帽子，左煜見狀幫他抖了兩下，滿意地拍拍，“好了。”

他們能看見後臺跑動的人影，大家都焦急地為活動的開始做著最後的準備工作。淩曜打了個呵欠，他又想走了。

左煜的手搭上他的膝蓋，大概是在說你走一個試試？

“大冬天的，一個人在教室也不嫌冷清。”左煜兇巴巴地說完就往他嘴裏塞了一顆腰果。

淩曜的門牙被懟得發酸，他有苦難言，只能默默坐好。

等到全部落了座，他們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合唱了一次校歌。

在大家嗡嗡的閑話聲裏，燈關了。除去臺上的光束，就是他們一班最耀眼了——他們人手一根熒光棒——這是昨天活動後剩下的。

一班的節目在篩選第一輪就被斃了，但何侑臨時張羅了幾個節目，讓大家在班裏好好表現了一回。

何銘也自掏腰包，買來熒光棒，大力支持班長的工作，一起給班裏人營造了足夠的活動氛圍。

淩曜嫌丟人，覺得那是小孩喜歡的，偷偷把熒光棒塞進了袖管，在一小方晃動的光束中缺了他這麽一塊。左煜棒子揮得開，一人晃了兩個人的方位。

淩曜：“……”要瞎了。他一次又一次推開左煜靠過來的手，“別過來。”

左煜：“我在帶你感受節日的快樂呀。”

淩曜幽幽地看著他。

“你看你都不合群。”左煜讓他盯得發毛，幹脆把熒光棒後插進衣領別在後腦。

確認穩定性後，他抓了淩曜的胳膊伸進袖口摸出他的那根熒光棒，有樣學樣別進他的後領。

淩曜的臉已經發綠了，不過在左煜看來，這都是四周晃人的熒光造成的錯覺。

左煜：“這樣，不用晃了，還能體驗節日的快樂。”

熒光棒本來也不長，衣領兜了那麽一截，再讓腦袋脖子一擋，剛好能在腦袋頂冒一個圓形的小光點。

前邊看起來什麽模樣不知道，反正在後邊人看來估計覺得這倆人腦子不好使。

淩曜看他兩眼，左煜左右搖擺著玩得開心。見他一臉不悅，學著四小天鵝的模樣讓攬上他的胳膊，拉著人一起晃起來。

淩曜：“你是弱智嗎？”

雖是這麽吐槽了，但還是卸了力跟著他輕輕晃起來。

到第二個街舞節目時，周圍人也來了興致。大家紛紛加入，小天鵝舞隊臨時成立了。

淩曜被他們扯得歪來倒去，這排人浪仿佛不知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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