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野樹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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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蕊坐在臺階下打了個哈欠,看著來來去去的工作人員,有些百無聊賴。

看著周行川換好衣服出來,又有人上來給他別好收音麥,才站起來道:“這幾天你小心點丁毅強,他心情特差,別撞槍口上了。”

周行川不明所以,問:“他怎麽了?”

莫蕊看看左右,小聲道:“金珠姐那邊來的內部消息,說他兒子犯事被抓了,現在受害者父母打算起訴,丁毅強全力壓著這個消息,不過爆出來肯定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瞞不久的。”

“犯事?”周行川問,“他兒子幹嘛了?”

莫蕊在他耳邊耳語幾句,周行川皺起了眉,“我知道了。”

開拍的時候丁毅強果然看得出來情緒不佳,也一直沒怎麽說話。

另一個話挺多的宋童童,繼上次被拍到抽煙之後,又被之前的隊友點讚黑料,著實鬧了一陣子腥風血雨,最近也走低調人設,在攝像頭下變成了乖乖女。

說實話周行川居然覺得耳根子清凈了不少。

夏天天氣熱蚊蟲也多,在拍攝用的房子裏拍了十分鐘睡覺鏡頭,大家就都躲到各自的保姆車或房車裏面睡了。

周行川走在後面,出去之後拿了自己的手機,先給吳書羽打了個電話。

“餵?”吳書羽的聲音夾在不知道的什麽東西的轟鳴聲中傳過來。

“我昨天讓你幫忙的事情,怎麽樣了?”周行川問。

“還沒找到呢,這麽著急?”吳書羽扯著嗓子喊。

周行川擡頭看了一眼夜晚漆黑一片的山巒,“嗯,天氣熱。”

“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這麽熱心公益,”吳書羽道,“不說了我要開工了。”

吳書羽按照他爸的指示,去自家的廠子當了個車間主任。這事兒不知道為什麽還激起他的積極性了,每天上班都特別積極。

沈巖在燈光下看書,有飛蛾被吸引過來,在屋外撲登撲登地撞著窗戶玻璃。

屋裏只有一臺小風扇在轉,雖然小,馬力卻很足,他一個人很夠用了。

放在桌邊的那臺老人機振動了兩下,他知道又是周行川發短信過來了。

這機子鈴聲冷不丁響起來真的有些嚇人,沈巖研究了一番才把它關掉了,要不然周行川總是發短信過來也挺鬧心的。

「明天我們要休息一天

周六你也不用上課

我可以去找你嗎」

沈巖盯著這三行字看了一會兒,還是什麽都沒回覆,關掉臺燈,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蟲鳴和蛙鳴沒有停下來過,他其實睡不著。

不管他怎麽說怎麽想,再次遇到周行川之後,他在小和村本來安穩得如同深海一般的生活,就全都變了。

原本如同埋葬在深海裏的過去那些事,也都被挖了出來,像舊疾一般隱隱約約地疼痛起來。

其實一開始他並沒有打算放棄學業,但他無處可去,出院之後手上的錢所剩無幾,還要負擔房租和日常開銷。

他原本想繼續那份在線兼職,但那邊的家長估計是聽到了一些傳聞,婉言謝絕了他的請求。

受傷的腿痊愈的速度仿佛一只螻蟻在爬萬丈高樓,他的身體動彈不得,情緒也好像被悶在那個潮濕的房間裏,一點點地發黴。

他久違地走出那間屋子,是輔導員通知他病假請得太久,如果再請下去不上課,就只能給他按照休學一學期處理。

他以為事情過去一段時間,別人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會減少,但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無法不留意前排刻意轉身投過來的視線,走在校道上無法忽視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

他越來越不想出門,因為即便走在路上無人註意到他,他也覺得周圍的人都在拿他當作話柄。他覺得自己不適合生活在陽光底下,有種被窺探得無處遁形的感覺。

終於在不知道多少次沒有接聽導員的電話之後,學院給他下發了留級通知,因為這學期所有的課他都不滿足到課次數,也不能參加期末考。

他終於離開了那間潮濕的屋子,去給自己辦了退學,然後拿著僅剩的錢回了一趟家,依舊坐的是那班長途火車,下車的時候頭發絲裏都有泡面味。

他隔著玻璃遙遙地看了一眼他媽,從吳叔那裏得知他媽媽早已知道在學校發生的那些事,每到深夜就長籲短嘆,久久難以入眠。

他於是走了。

天與地都是同樣大,同樣遼闊,卻怎麽好像找不到他的容身之地呢?

但是這也不能怪誰,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是他自業自得,自作自受。

“明明是夜晚卻有太陽,照得夜晚像白晝一樣明亮……”沈巖躺在床上想起剛才書上的這句話。

真正的夜晚哪來的太陽,有的只是無盡的黑暗罷了。

第二天不出意外地又是一個大晴天,周末不用上課,但沈巖依舊起得很早。

他的早飯是一碟自己腌的脆蘿蔔和一小碗白粥,每次用最小的鍋都很難把握好剛剛好的一人份,這次又煮多了,他打算留著中午再吃一頓。

吃完早飯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他活動了幾下筋骨,想著今天要把屋後沒劈完的柴火給劈了。

他的小屋唯一的大件就是用來洗澡的燃氣熱水器,燃氣灌一次要跑去另一個村,還得扛著上山下山,所以必須省著用。

日常做飯燒水,都是跟村裏其他住戶一樣用最原始的方式——燒柴。平時中午吃飯除了他自己,還得給孩子們熱飯熱菜,時不時還要給只能啃紅薯和飯團的孩子炒點菜,柴火經常不夠。

想到這裏,他又想起了前天在鎮上遇到周行川的事。

得知周行川給他買了一臺冰箱,還打算給他運回去,他當即拉著人把冰箱給退了。

老板看見剛賣出去不到半小時的冰箱就要退貨,老大不樂意,但沈巖堅持要退,還是不情不願地退了款,還扣了20塊搬上貨車又得搬下來的人工費。

不是他不願意承這個情,是他實在不需要這種24小時都得耗電的大家夥,他根本沒什麽東西需要放進冰箱,而且學校的電路系統真的相當脆弱,他實在不敢保證什麽時候會出問題。

說到底還是需要徹底地改建,但是也只能想想。周圍三個村的小孩都在這裏上學,小和村已經算是條件最好的了,另外兩個村裏簡直窮得讓人想象不到。

因為窮所以受教育年齡參差不齊,當時有孩子都九歲了才過來上一年級,沈巖一問原來他家裏還有兩個弟弟妹妹,弟弟七歲了按道理也能上學,於是跟著孩子去家訪。

到了才知道,這一屋子家徒四壁,只有一個眼睛瞎了的奶奶,九歲的孩子要踩著凳子在大竈臺上做飯照顧一個大的兩個小的。後來沈巖給孩子留了兩百塊錢,走了五裏山路回來,只覺得整個人從心到身的脫力。

剛來的時候經常有學生上三天課就不見了,一問就是幫家裏放牛、鋤地去了,他磨破鞋底上門做工作,但是沒辦法,一問才知道家裏媽媽跑了,爸爸坐牢了,孩子自己不放牛不耕地,來年連吃的都沒有了。

後來的課上得無比艱難,班上能夠湊夠十個人上課已經是不容易了,而且因為沒好好上過學,根本不懂上課、學習有什麽意義。

作業本被折了紙飛機,文具盒被拆得七零八落,年紀大的還會問,為什麽捐助物資沒有游戲機啊?為什麽沒有玩具車啊?

沈巖一個人只覺得心力交瘁,只能把願意學的孩子盡可能地教好。

幾個月後,一個小和村出去的孩子居然在鎮初中考了年級前十名。

大多數孩子讀不完九年義務教育的小村子,居然有人能在鎮初中考到這麽好的成績,還能拿到教育局給的貧困補助,學校還給發了獎勵,這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那家人把孩子誇了成天上下凡的文曲星,把沈巖拉到家裏請吃飯,逢人就說沈老師教得好,自家孩子未來能上大學能掙大錢。

其實那孩子本身就願意學習,只是缺乏正確的引導,只要沈巖教他,他就能反反覆覆地把不懂的知識搞懂。

小學學的東西本來就不難,沈巖給他惡補了幾個月,他從沒有一絲懈怠,能夠考出好成績也是正常的。

多虧了這件事才開始改變大家的觀念,小和村的村長把自己不愛上學的大女兒從電子廠找回來,逼她上了職高。村裏有話語權的幾個領導,拉著幾個村的人開會,教育家長讓孩子們都上學,只有上學才能改變窮命。

後來有扶貧項目幫助,不少孩子家裏也改善了很多,能上學的都來上學,大家捐了錢加上鎮裏撥款修繕學校,學校才終於慢慢走上了正軌。

不過也正是因為經過了這些,沈巖才忙得沒有空暇去思考自己那些事。比起他自己,這些每天都赤腳走在山路上的孩子,才真正面臨著人生的洪流,需要人幫助他們渡河。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值得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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