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姜餅人拿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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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你手上的先用著……”

“沒事,我有辦法……”

早晨起來周行川發現沈巖正站在陽臺上打電話,隱隱約約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只是聽不太清他在說什麽。

沒多久沈巖就進來了,看見周行川正坐在床上看他,於是道:“這麽看著我幹嘛。”

周行川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大步跨過被子走過來,抓住沈巖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幹嘛。”沈巖嫌棄地笑著推開他,周行川這才轉身去洗手間洗漱。

只是沈巖臉上的笑意很短暫就消失了,他還亮著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剛剛通話的對象是“媽媽”。

她昨天剛剛做完第三次化療,今天早上該從醫院回家了。萬幸的是目前看來病情還算穩定,只要後續治療能夠順利跟上,完全治愈沒有太大的問題。

沈巖轉身把窗戶推開,外面天已經很亮了,陽光也很充足,只是早上的氣溫難免還是有點低,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涼意讓他的意識更清醒了一點。

今天是第一次去劇院排練,不得不打起精神來。

既然確定了劇院巡演,那麽劇團配置也就不再是學生的期末考水準了,除了兩個主角,其餘的角色不必要的都刪減掉,盡可能地換上了專業的話劇演員,就連兩個主角的B角,也是由專業的演員擔當的。過兩天還有專業的團隊幫忙定妝和確定服裝,背景板之類的大道具和其他小道具也陸續到位了。

說實話這一番陣仗下來,不緊張是假的。

連站在一邊觀摩的田昕都十分興奮,拉著沈巖和周行川說了好一會兒話。看得出來她今天也是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的,足見對今天這個場合有多重視,都先不說真正上臺演出情況如何了,連正式和演員們碰面的前一天晚上她都興奮得睡不著覺。

劇院的排練時間有限,開始彩排之前大家都只簡單地進行了自我介紹,就要開始上午的第一場彩排。好在大家看上去都很客氣,也沒有對一起表演的幾個學生展現出多餘的情緒,專業素養還是在的。

沈巖匆匆走到後臺換裝,卻見他的掛著他的服裝的衣架前面站了一個高瘦的年輕人,正抱著手臂看著他。

雖然察覺到對方眼神的不同,但沈巖不清楚他的來意也不打算多費口舌,馬上就要開始排練了,“不好意思,你擋住我拿衣服了。”

對方站在原地不動,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語氣很不客氣地問:“你就是演沈一的?”

“沒錯,”沈巖問,“請問你是?”

“梁哲,”對方退了一步,給他讓出空間,然後嘆了口氣說,“你的B角。”

剛才互相自我介紹的時候就說演他B角的演員還沒到,原來是在這裏等著他呢,看起來似乎還挺不好惹的樣子,沈巖只得向他道:“你好。”

但梁哲倒也沒有繼續說什麽,而是拍了拍沈巖的肩膀,說:“我在觀眾席看著,你好好演。”

說完就走了出去,這麽幹脆倒是讓沈巖覺得有些奇怪。

排練很快開始,劇院的效果比學校的小劇場好很多。而且場下的座位也更多,站在臺上被燈光環繞,有一種站在世界中心的感覺。要是下面坐滿了觀眾,更加想象不到那是多麽地萬眾矚目了。想到這裏,沈巖的心就難以控制地狂跳起來。

躺上道具床之前,沈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要去另一邊候場的周行川經過他身邊,悄悄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兩個人對視一眼,周行川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沈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一旁飾演監獄醫生的女演員看著他們倆的互動忍不住笑道:“別緊張,排練而已。”

然而等到正式開演之後,田昕有些驚訝地發現沈巖和周行川的狀態比之前好太多了,情感到位得不是一星半點兒,沒有絲毫之前那種平行世界演戲的感覺。

“這兩個人,真神了。”第一遍結束,田昕一邊鼓掌一邊自言自語。

“不行,”旁邊卻有個人開口唱反調,聲音還非常大,“你們演得不行。”

在一片讚譽中這個聲音顯得異常不和諧,但還沒等主角說什麽,一旁的演員之中就有人開口了,“梁哲,我們什麽時候又請來你當演技指導了,怎麽就不行?”

梁哲沒有理會那人的話,走上前去一撐手翻身上舞臺,走到周行川和沈巖面前,“你們倆演的是監獄裏兩個孤獨靈魂的惺惺相惜?我覺得你們倆簡直像是在演甜膩膩幸福一家人,你們倆不會真的是一對吧?”

“你別這麽說,”看他這麽咄咄逼人的樣子,而且說話還這麽不留情面,跟他同劇團的演員出來打圓場,“你們別介意,梁哲說話一直都這樣。”

一面又對梁哲道:“他們都還是學生,演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不行,”梁哲轉向沈巖,“特別是你,你不是沈一,你比他從容得多了,這個人物的悲劇性、看透一切的絕望感,人物的層次感你根本沒表現出來。”

這倒是有趣了。

作為編劇的田昕站在臺下沒說話,靜待事情的發展。

周行川不動聲色地擋在沈巖前面,“這位師兄說得對,我們的演技確實還需要進一步打磨……”

“憑什麽他就是悲劇性的?”沈巖突然開口,倒是把周行川都驚了一下。

沈巖走上前,盯著梁哲道:“憑什麽他是悲劇性的?他遇見了不好的人,擁有了不好的命,他就必須被斷定成‘悲劇’嗎?

梁哲師兄,你覺得農民工做又臟又累的體力活,他們就該覺得自己地位低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嗎?你覺得沈一生來就是同性戀、又遇到那些垃圾事情,他就該覺得自己是個悲劇人物嗎?

我倒覺得認為你的看法,才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不痛不癢地下定義做批判呢。”

梁哲顯然並沒有想到沈巖居然能向他反駁這麽多,然而他也只是遲疑了一瞬,“那你說結尾沈一為什麽要自殺呢?既然如你所說,他仍然對自己的人生抱有希望的話,他就該好好活著不是嗎。”

《白日夢》最後一幕,周拓也已經刑滿出獄,但他每個月還是會帶著大包小包去監獄探視沈一,只是沈一卻一次比一次衰弱。最後冬天的一個早上,周拓也得知了沈一的死訊。

周拓也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去幫沈一送終,沒人註意到沈一經常吃的那個藥瓶滾落在了地上,他悄悄地收到了自己的口袋裏。

後來他不再做混混了,腳踏實地開始幹活,過得越來越好。家裏給他介紹了一個做護士工作的女孩子,兩個人互相都很認可,已經商量著結婚了。

某一次女孩子偶然間在他家看見沈一的那個藥瓶,問他怎麽會有這個。

周拓也只回答是一個朋友忘在這兒的。

女孩子道:“這樣啊,只是這個藥有胃病的人註意不能常吃,不然跟毒藥沒什麽區別的。”

周拓也心裏像是想到了什麽,他記得沈一就是有胃病的——

此時周拓也得知真相,沈一明知藥性,還在有胃病的情況下長期服用這種藥物,這就是慢性自殺,他一直都在求死。

沈巖聽到梁哲的說法,微微偏了一下頭,表示出不讚同的樣子,道:“師兄,覺得自己不悲劇,但並不意味著對人生擁有希望,這並不是理所當然的兩個對立面啊。”

“好了好了,”田昕這時從臺下上來,“不要爭了,我是編劇我來說。”

“對對對,編劇來說……”有人跟著附和,不然這倆人的爭論簡直是要沒完沒了了。

“不過我的意思是,”田昕道,“兩位說的都是對的,角色既然誕生了那就不再屬於我了,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理解也很正常。”

“你這不等於沒說麽……”

“對角色的理解有不同很正常,但這跟演技是兩碼事,”周行川這時插話道,“我們確實是要繼續打磨自己的演技,這個是沒有爭議的,師兄說得很對,我們跟大家還有差距,要向大家多學習。”

這話說得哪邊都不得罪,氣氛此時也緩和了下來。

這時門邊傳來一個聲音道:“有對角色的爭議,這是好事啊,好久沒看見這麽對角色認真吃透的討論了。”

周行川擡頭一看,不是別人,而正是之前邀請他去試過戲的蔡營。也不知已經在門口站了多久,一直都無人發現。

“蔡老師,你怎麽來了。”顯然一圈人大家沒有不認識業界泰鬥蔡營的,紛紛湊上去打招呼,爭取混個臉熟,說不定下次就有他的戲演了。

“梁哲,你還是這個老樣子,不然我也不會抓你來演這個學生的B角了。”蔡營拍了拍梁哲的肩膀。

“這個角色大概的確是不太適合我。”梁哲此時道,他的眼神仍然看著不遠處跟周行川站在一起的沈巖。

他有種沈巖的理解才是正確的感覺。

畢竟他剛才的確被沈巖的話戳中了。

他想當然地從第三者的角度去同情沈一,卻忘了自己應該是跟沈一感同身受的立場,是最應該理解這個角色的行為的人。

“合不合適的,”蔡營道,“誰說了都不算,但是那個孩子對於角色的理解,確實很不錯。”

周行川這時迎上來,問:“蔡老師您怎麽過來了。”

“我過來看看你們排戲。”蔡營笑瞇瞇地說道。

田昕湊過來道:“對了,忘記告訴大家,本次巡演的讚助大股東之一,就是蔡營老師。”

這倒是讓周行川有些驚訝,“之前沒聽說過您還投戲的。”

“沒有沒有,我只不過是投了很少一部分而已,大頭還是我們的投資公司方。”

蔡營這時看見了旁邊的沈巖,問:“現在你怎麽不說話了?剛才不是爭論得很有見地嗎。”

沈巖搖搖頭,道:“沒有沒有。”

蔡營大笑,“你的說法也給了我啟發,就照你的理解去演吧,至於演技的部分,多找找梁哲,他會願意教你的,對吧?”

梁哲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沈巖在回去的路上查這個梁哲師兄,才發現他原來演了很多蔡營手下的話劇,而且都是重要角色,這次來給他當B角,確實是屈才了。

“沒想到你還會跟別人那樣爭論,都有點不像平時的你了。”周行川一邊開車一邊道。

“因為我覺得他理解得不對,沒人比我更懂沈一這個角色了。”沈巖又在專心致志地看著窗外。

“嗯,我也覺得你說得對,”周行川問,“晚上想吃什麽?”

“那個。”

此時正好是紅綠燈,沈巖指的方向是一家咖啡館的廣告牌,上面秋季新品姜餅人拿鐵的字眼格外醒目。

“晚餐喝咖啡?”周行川懷疑地反問。

“嗯。”

“你今晚不睡覺了?”

“反正明天休息一天不排練。”沈巖道。

周行川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又道:“上次還胃疼呢,再不好好吃晚飯,身體弄壞了怎麽辦。”

“可是我現在就很想喝,”沈巖攛掇著周行川把車停在路邊,然後指使他去買咖啡,“快去快去。”

“好吧。”周行川無奈只好往前開了一段之後靠邊停車,看著旁邊還有其他的小吃飯館之類,打算順帶著買點別的。

只是這家咖啡館貌似是新店開業,在做什麽活動,門口早就已經排起隊來了,等到周行川買到的時候,天都已經快黑了。

回到車上發現沈巖正笑瞇瞇地看著他,心裏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把咖啡乖乖送上,“女王大人,您的咖啡來了。”

沈巖接回來喝了一口,就皺眉道:“好苦。”

周行川失笑,“不是你要的咖啡嗎,怎麽好像這麽苦是我的錯一樣。”

沈巖仍舊笑瞇瞇,道:“回家啦回家啦。”

周行川覺得他在賣什麽關子,只是一時也猜不到他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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