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煮玉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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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川顯然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

“看看這幾場戲就知道啦,”沈巖道,“裏面這富家少爺的人物性格跟《白日夢》裏你的角色太像了,蔡營估計就是看中這一點才讓你去試戲吧。”

“的確,”周行川道,“但是……”

“你電視櫃上那個熊是從哪裏來的?女朋友送的嗎?”沈巖突然打斷他,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幹的問題。

周行川被問得一楞,下意識回頭去看沈巖說的那個熊,很普通的款式,穿著非常漂亮的紅格子衣服,脖子上還系著粉色的緞帶蝴蝶結,靜靜地坐在電視櫃的角落裏。

“對,以前的女朋友送的。”周行川訥訥道。

那是他剛上大一談的一個女朋友送給他的,是個舞蹈系的女孩子,熱衷於一切粉色的東西。因為放在那裏的時間也挺長了,不怎麽留意到那個角落的他都快忘了有這麽個東西的存在。

“這樣啊,”沈巖拿起包,站起來道,“那我先走了,我今天還約了房東看房子。”

他這個問題問完,周行川仿佛被戳穿了勇氣吹出來的薄弱保護層,什麽都沒說,看著沈巖走出去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跟蔡營的聊天界面顯示著他詢問能否帶學弟過去試一試小裁縫的角色,蔡營也已經欣然答應了。

“你一個人住的話這裏足夠了啊,”房東盤著手裏的一串鑰匙,“這個價真的已經是空調房裏最低的了,你不租想租的人多的是。”

“那就定這裏了,”沈巖道,“我明天就搬過來。”

他打量著這個只有幾平米的房間,放了一張床之後就沒什麽空間了。窗戶前的窗簾是藍灰色的,他仔細走近看了一眼才發現原本應該是藍色的,只是被灰色的黴斑遮蓋的部分太多了,讓他以為是藍灰色。

他沒有比現在更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的空間了。

但是他又不想要一個人獨處,因為腦海中思緒的發散常常會讓他感覺到無地自容。

就像現在,他一邊走回宿舍,一邊無法抑制地回想起昨晚跟周行川在一起的細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行為一半是因為他被下的藥,另一半是他故意的。

沈巖內心自己在跟自己做著博弈。

他一面無法克制似的接近周行川,真心半摻著試探,一面真接近了又想著推開。不想自己靠得太近陷得太深,因為如果全情投入飛蛾撲火,傷的只能是他自己。

他有些狡猾地不想付出太多又謀求著周行川的回應。

當然他也會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無恥,甚至感到無地自容,寬慰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他發現周行川也好不到哪去,也在虛做迎合。他或許不是彎的,但仍然配合著自己玩進退維谷的游戲。兩個人的手段都算不得高明,卻也勝負未分,誰都不願意先逾越雷池一步,想來還覺得有些好笑。

回到宿舍他收到了田昕的聯絡,讓他不要介意沒有拿到劇院巡演的事情,還給他發來了一段音頻。

說她平常有隨身攜帶錄音筆記錄靈感的習慣,昨天發生的事情她全都錄音下來了,如果沈巖想通要去報警,可以當作證據。

沈巖回了句謝謝,田昕沒再發消息過來,不像她每次都會用無數個表情包來結尾的聊天習慣。

他正準備把手機收起來,手機忽然轉到了來電的頁面,來電顯示是“媽媽”。

這還真是有些久違了。

“餵?”

“小巖啊,”他媽媽林月荷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低落,“你放假了嗎?”

“嗯,放假幾天了。”沈巖接著電話,幾個舍友正好也回來了,他於是一邊說一邊走出去,到了走廊盡頭。

那頭沈默了一會兒,他敏感地察覺到他媽媽的情緒有些不對,又問:“怎麽了?”

“沒事……”這一聲帶著一點明顯的哭腔。

沈巖心裏剩餘的一絲以為他媽媽會叫他暑假過去住的期盼也沒了,有些急切地說道:“媽?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小巖,你手上有錢嗎?”

“還有一點,”沈巖看著窗外校道上的樹,葉子綠得嚇人,“你需要多少?出什麽事了?”

“媽媽……生病了。”

本來就打算過兩天搬出去,行李是早就已經收拾好的,所以第二天早上沈巖就提著箱子趕去了高鐵站。

最早班的高鐵是六點十五分,天已經大亮了。沈巖坐在候車室裏,檢票時間還沒到,旁邊的一位大姐正在啃一根煮玉米。

當初他爸媽離婚,他媽媽其實是不同意的。她十幾歲就進了縣裏唯一一家紡織工廠,也是在那裏認識了他爸,後來沒過幾年紡織廠就倒閉了,他媽媽就做了好多年的家庭主婦。

他爸廠子沒倒閉之前是車間主任,倒閉之後背著包袱就南下淘金去了。過了幾年回來還真掙了錢,沒過多久就跟一個開ktv的女人好上了,然後就要跟他媽離婚。

林月荷十幾年沒有掙錢養活過自己,只好回了娘家,再嫁也是這兩年的事。

沈巖見過幾次她現在的丈夫,聽說是個水泥工,他叫他吳叔,只記得皮膚挺黑,看起來也挺老實的。

從定川坐高鐵回去,只需要兩個半小時就到了。

只是高鐵上總是有小孩子尖叫著跑來跑去,沈巖一夜沒睡好,想靠一會兒都被吵得腦仁兒疼。

沈巖走出高鐵站,發現他媽媽跟吳叔正站在出口不遠的廣場等他。

林月荷一看見他眼眶就泛淚,“小巖……回來了。”

“嗯。”

吳叔接過他手裏的箱子,“坐車累壞了?先回去,家裏做了飯。”

沈巖點點頭。

他媽媽跟吳叔現在住的房子看起來也是經過修繕的。雖然只是鄉下的兩間平房,但裏外都刷了墻漆,還置辦了家具,沈巖也是第一次到這裏來。

“我做泥瓦匠掙的一點錢全都修了房子,還有一個小孩在讀初中,實在是拿不出錢來了。”吃飯的間隙,吳叔一邊給他夾菜,一邊道。

他也是二婚,前妻過世很多年了,只給他留下一個孩子。

“沒事,我帶了錢來。”沈巖道。

”你媽的手動不了,我做的飯,菜做得不好吃吧?”吳叔又問。

沈巖搖搖頭,道:“挺好的。”

林月荷上個月被查出患乳腺癌中晚期,接著立刻就住院做了第一次化療。

“我聽醫院的那些病友說,”她道,“這個病以後還要花很多錢,十幾萬,實在是沒法了,不然也不會向你開口。”

“我知道,”沈巖放下筷子,他實在是食難下咽,“下一次化療是什麽時候?”

他媽每說一次“病友”這個詞就戳他的心一下。

“後天。”

沈巖手裏還有錢,就是陳老板轉給他的封口費,不多不少正好十萬。夜裏他睡在床上,慶幸這臟錢來得正是時候,不知道是該悲還是該喜。

已經是盛夏了,窗外傳來陣陣不絕的蛙鳴聲。屋裏沒有空調,躺在床上背後不停冒出熱汗,他輾轉難眠,打開手機只見到被垃圾郵件塞滿的郵箱,通訊app上則只有廣告消息。

他盯著頁面上周行川的名字,心想他此時應該結束了蔡營劇本的面試,正在沒有煩惱地蒙頭大睡吧。

他想起田昕他們為《白日夢》選男二的那天下午,他在旁邊教室等到所有參加試戲的人都走出來,才故意假裝去找人推門進去,還隨口編了一個謊話,說自己來找一個叫李恒的同學,其實根本沒這麽個人。

想起那時候周行川的表情他都忍不住覺得好笑。

那總是被眾星拱月般簇擁著的周行川。

他在暗夜裏的一點微笑凝在了嘴角,也許就是因為他這麽會不動聲色地騙人,才總是遭到報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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