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顏略略梳洗，便守在竈臺邊熬起粥，小米，豆子，蓮子，桂圓……一樣一樣地放進去，仿佛是許多歡喜、幸福、開心都一樣樣地放進去，熬成了最甜蜜最濃稠的滋味，還未入口，已能聞見撲鼻的香氣。

又燃起另外一只小爐子，取了陶罐來熬他要喝的藥。

昨天師娘驗證了自己的診斷，果然是傷了心脈了，開了方子調養，可是這調養卻是極慢的一件事情，其中還要洗藥浴，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這還不是最可怕，最怕的是心脈受損之後無法覆原，那恐怕會武功全失了，只是對於夜這樣的人來說，武功全失恐怕比死更可怕吧……

夕顏一邊蹙眉憂心著，一邊又擔心著另外的事情，京城那邊……只希望那一刻能遲一點到來，希望，能多一點時間陪一陪夜呵……

而另一邊的夜也在想著同樣的問題。

自己的身子當然是自己最清楚，暗中運功之後便知道是傷了心脈，言擬疏的武功本來就很高，那一掌打的又是極準、極狠的，這樣的傷怕是要靠藥來慢慢調養了。

夜嘆了口氣，只是，自己這般調養了，那麽夕呢，她還有她自己的事情，還那麽多的危險，自己不在她身邊可怎麽辦啊？

正蹙眉想著，便聽見木門“吱呀”一聲，帶著粥的香氣撲進來，勾人食欲。

夜微微笑了起來，側過頭看向笑吟吟地走過來的夕顏，聲音竟帶著撒嬌的意味，“娘子，我好餓……”

夕顏真的忍不住笑起來，原本去傲絕山莊時，夜就堅持要扮成墨蓮公子前去，而夕顏並不是十分願意，提出的刁難他的條件就是見到別人要保持微笑，只是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更沒想到如今居然開始學會了撒嬌。

夕顏拋開心頭因為想到前事而突然湧起的酸澀，扶他坐起來，自己則捧了粥坐到床沿餵他。

夜含笑著咽下一口口粥，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夕顏，夕顏被他看得不自在，笑著嗔道，“你這般看著我做什麽，粥好吃麽？”

夜忙點頭，“好吃。”

“你哪裏吃得出好吃了，我餵你毒藥你都不知道呢，傻子。”一碗粥見了底，夕顏用手巾替他擦了擦嘴。

夜眨眨眼，一臉認真，“就算你餵我毒藥我也會覺得好吃的。”

夕顏一怔，頓時有些怒，“亂說什麽呢！”一邊取了藥過來，“快點喝藥！”

夜乖乖張口喝了藥，剛要開口說話，只聽赤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主上，京城有急……”

話未說完便已驚覺失言，赤焰有些尷尬地看了看屋裏的兩個人，語速極快地說道，“屬下唐突了，屬下告退……”

火紅的身影一掠便消失在門口，屋子裏的兩個人卻都沈默了下來，沒想到這一刻這麽快就來了。誰都沒有說話，只聽見屋外鳥兒各種各樣的鳴叫聲，唧唧喳喳十分歡愉。

似乎是過了許久，夜擡起頭來，朝夕顏微微一笑，“夕，我已經很滿足了，真的，這樣我真的已經很滿足了……”

夕顏怔了一下，眼睛慢慢模糊起來，緩緩地低下身子伏在他身上，伸手環住了他的腰，聽著他沈穩的心跳，低低地吐出兩個字，“傻子……”

夜摸弄著她柔順的長發，輕笑道：“這麽多年，我無數次在夢中見到你，可是每次醒過來，便什麽都沒有了，所以我總是最喜歡晚上，最不喜歡早上。我曾經以為這一生我都只能在夢中擁有你，誰知上天垂憐，上天待我真是極好的……”

夕顏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頓了一頓，繼續道，“昨日我去找你，恰好就聽見了師傅問你那樣的問題，我原是極為灰心的，我以為你根本就不會答應的，可誰知道，我居然看見你點頭了，那一刻我真以為我是在夢中，我拼命地告訴自己，不要醒過來，千萬不要醒過來。我看著你過來扶我，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可是你說一切憑師傅師娘做主，我就想，即便這只是我的一場夢境，也足以讓我心甘情願地死去了……”

“你……”夕顏聽他這麽一說，極快地擡起頭來，蹙眉看著他，“又胡說，你不會有事的……”

夜笑著撫上她的臉，“我知道我不會有事的，我的身子我最清楚，我知道我傷了心脈，暫時不能陪你回京城，而你，也不能在這裏陪我了。”

“我……”夕顏欲言又止。

“夕，寶貝，我跟你說這些，只是要告訴你，我一定不會有事，你可以放心地去京城，去完成你需要完成的事，我養好傷了就會去找你。但是你也要知道，我愛你，為了我，你一定要小心，好嗎？”

他的目光深情而又鄭重，又夾雜著一些緊張的情緒，等待著她的回答。含蓄如他，即使沒有直白到直接說出那三個字，但是即使是夾在話裏說出來，也足以讓她感到深深的悸動。

夕顏凝視著他，那樣的目光仿佛是一團烈焰，灼痛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淚水在眼眶裏轉了一轉便毫不遲疑地滑落了下來，她側過頭去，哽咽著點點頭。

夜微笑著捧著她的臉，拭去那滾燙的淚珠，那麽燙，一只燙到他心裏，熨平了他心底最不放心的那一處。

夕顏拉下他的手，將臉埋進他的頸窩，雙臂環住他的腰。

夜被她這個舉動觸動，心中歡喜到了極處，想要緊緊抱住她，又怕弄痛她，只輕輕地擁著她坐著，聞著她身上清新的幽香，沈浸在這一刻的溫暖與幸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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