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晚上過去了，風平浪靜。

左大臣府邸，每日的日常都從清早開始，侍女們在回廊裏穿梭，侍衛在外巡邏，有條不紊，誰都不知道前一晚在某個庭院裏發生過的事。

絨曇醒過來了，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了被窩裏，旁邊依次坐著左大臣夫人和像平常一樣穿著男裝的貴霜。

左大臣夫人眉目慈善且端莊得體，啟唇道：“你感覺怎麼樣？”

絨曇撐起上半身，應道：“傷口有點疼。”

左大臣夫人又問：“除了這個呢？”

絨曇輕輕搖了搖頭，道：“沒有了。都很正常。”

左大臣溫婉一笑，放心道：“那就太好了！看來，除了註意一下傷口，可以像平常一樣活動了。”

貴霜也欣慰的笑了。

左大臣夫人緩緩站起來，又說道：“有什麼要求，可以直接和我說，不用太過拘謹。”

貴霜跟著站起來，回應：“您真是大善人！真不知道要如何感激才好。”

左大臣夫人道：“我也有女兒，就當是關心自己的女兒了。”含笑著，微微點頭示意告辭，輕輕擡步，便帶著侍女離開此地。

貴霜再度坐下來，看著絨曇，出於姐姐的身份而關懷：“口渴麼？要喝水麼？”

絨曇輕輕應了聲‘嗯’。

貴霜立刻就去取了一杯水，把淡青色旋螺形狀的日式杯遞給了絨曇。

絨曇用雙手接住，喝了一口。

貴霜看著他喝水，想起昨晚他帶傷跑出去的事，不禁責備：“昨晚，要是沒有那麼魯莽跑出去，肯定不會暈倒在外面。”

絨曇靜靜的低頭，手捧著杯子，一句話也不回答。

貴霜叮囑：“以後不要再這樣了，受了傷就乖乖的不要動。”

絨曇把臉別過一邊，沒有反對，也沒有拒絕。

昨晚，他只是以為自己快要死掉了，不想讓姐姐看到他死的樣子，而他也不想看到姐姐哭得沒有人樣，所以才沖出寢房。

他不想在姐姐面前說實話，不想解釋半分，因為姐姐最討厭聽到‘死’這個字。

貴霜沒有逼迫他回答，過了片刻，只叫了他的名字，叫了一聲‘絨曇’。

絨曇應聲擡起頭，註視著姐姐。

貴霜繼續道：“等到家裏亂糟糟的情況平息了，我們就回去。”

絨曇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從外面飛進來一只蝴蝶，翩翩悠然，落在了榻榻米旁邊。貴霜正好奇著它飛進來，轉眼間，蝴蝶就變成了一個穿著唐衣的妙齡女子，貴霜不由睜大眼。

女子跪坐著，向絨曇微微低頭示禮，甜甜微笑著道：“主人吩咐我來告訴二位：如果不忙，午後請到土禦門府，主人將備茶恭候。”

絨曇應道：“那麼，勞煩轉告安倍大人，我們一定會準時到的。”

女子如是甜甜一笑，隨之消失了，變回了蝴蝶，又翩翩悠然的飛了出去。

……式神可真是奇妙啊。

絨曇看著蝴蝶從簾子底下的縫隙飛出去，心裏這樣感嘆。

午後，讓侍女們等在寢房外面，絨曇一個人完成了穿衣，穿上了十二單衣，撩起了簾子，走到廊子，才讓侍女們扶著穿上了木屐。

貴霜已經幫他梳好了頭發，他的烏黑長發整齊有理的披在肩頭，不留前發，風吹也不淩亂，手上執著一把女子折扇。

因是白日出門，貴霜仍是堅持給他塗了淡淡的脂粉，描了朱唇。

絨曇坐在車裏頭，只要貴霜盯著他臉上看，他就惶恐的擡起一只手，用袖子遮住臉龐，叫貴霜不要看。

貴霜忍不住笑了，說：“我畫的又不難看，你著急什麼。”

絨曇回答：“我心裏不自在，你別盯著我看。”

貴霜無可奈何，道：“怎樣也是我弟弟啊……”

牛車停了，貴霜趕緊撩起帳子，望出去，看到了畫著五芒星圖案的玄關大門──那就是土禦門府。

貴霜回頭，通知絨曇馬上下車，一出牛車，便楞住了。

緊閉的五芒星玄關前，原本是空蕩蕩的，這時候卻站立著一個女子，只看唐衣，很像早上來告知邀請的那個女子，可是，五官的長相卻與早上那一個不同。

貴霜帶著絨曇走到女子跟前，女子即刻行禮並且說‘主人正在恭候’，一轉身，大門就自己開啟，女子先行，領著他們進到府邸。

到了一個十分雅致的庭院，廊子上，悠然坐著一個身穿白色狩衣、頭戴立烏帽子的青年，對方的面前是一個茶桌，茶壺和杯子都整齊的擺在上面。

貴霜與絨曇走上前，微微點頭行禮。

對方道：“不必客氣，請坐。”

貴霜與絨曇一齊坐下，貴霜道：“是安倍大人請我們過來的。”

對方微笑道：“我知道。”

貴霜道：“那麼，安倍大人不出來見我們麼？”

對方朗朗笑了笑，不謙虛道：“其實啊，我就是。”

姐弟倆聽了，不由面面相覷，貴霜驚奇：“你……？可是，安倍大人的兒子已經成年了，安倍大人的年紀應該也有四、五十歲了吧……”

對方坦然：“是，確實已經是個老頭了，但出來見客，總要讓年輕的自己來招待客人才是。”

站在廊子外的女子打岔，溫婉的說道：“主人，您就老老實實坦白是施咒讓自己變年輕一日了吧。”

聽了式神這句話，晴明沒有生氣，只是微微一笑，說道：“含蓄的說話，也是待客之道啊。”

貴霜明白了他就是平安京裏那位首屈一指的陰陽師安倍晴明，便言歸正傳，說道：“那安倍大人這次請我們來……？”

晴明不慌不忙的先為他們倒茶，接著才正經道：“那個女人已經把事情告訴我了。那天晚上，她在街上遇到的讓她變成了妖怪的男子，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是鬼族。”

貴霜一臉吃驚：“為了搶我的東西，特意把一個無辜的女人變成了妖怪……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晴明道：“能威脅到京，甚至是聖上，就絕不會有善良的心。”

絨曇不語，只是低著頭，想到了前一晚自己帶著傷跑到小橋上以後發生的事，那個長相十分漂亮的男人奪走了他的第一個吻，那是他的恥辱。

……既然那個人是鬼族的，那麼有朝一日為了洗去恥辱而動手殺了他也是替天行道了！

絨曇心裏不禁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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