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李嘉宇就約了蔣睿恒一起吃飯，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李嘉宇便將問題提了出來。

“……我和晉哥都覺得你很合適，希望你能留下來。晉哥說跟你聊過了，不過你說要考慮一下，怎麽樣，你現在考慮得如何了？”李嘉宇問。

蔣睿恒搖晃著酒杯，輕笑著說：“我還沒太想好。”

“哪方面沒想好？”李嘉宇追問：“是待遇方面，還是你家……”

“不，那兩個方面不是問題。我現在欠缺的是一個答案……”蔣睿恒繼續看著酒瓶子，慢悠悠地說。

“什麽答案？”

蔣睿恒擡眼看了李嘉宇一眼。

李嘉宇心頭驀然一跳。蔣睿恒眼神中有些與平時完全不同的東西，李嘉宇心中一驚，立刻轉開了眼。

蔣睿恒註意到了李嘉宇眼中的閃躲，他低下眼，看著面前的酒杯，一抹笑容淡然感傷。

話題很快被轉開，兩人東拉西扯地閑聊著，剛才那詭異的一瞬似乎從來沒有存在一般。

臨走前，李嘉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工作那事兒，我希望你還是能仔細考慮一下。”

聽到這句話，蔣睿恒的腳步頓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就轉過身來。

“李嘉宇，我問你個事兒，”蔣睿恒笑呵呵地看著李嘉宇，還是以往那副游戲人間的表情：“如果真有個男人喜歡上你了，不是一夜情那種的，你會怎麽辦？”

“我……”李嘉宇怔住。他沒想到蔣睿恒會來這麽一句。這話裏的暗示意味沒有人會聽不出來，但偏偏這人又用了一副玩笑的口吻，是怕自己拒絕他會沒面子，還是真的是在開玩笑？……

那麽，自己又該不該拒絕他？

在李嘉宇理智中，自己應該是立刻拒絕的。然而就是這麽奇怪的，在開口的那一刻，李嘉宇竟然莫名地猶豫了一下……那之後李嘉宇曾經無數次地思考，自己當時為什麽會猶豫，是因為不想傷害他的自尊，還是自己對那個問題真的不那麽確定？……

——不管後來李嘉宇有沒有找到答案，反正在當時的那一剎那，他就是那麽，猶豫了一下。而蔣睿恒也沒給他更多的時間，那人大笑著拍了他一下：“餵，我只是隨口說說，不用這麽認真思考的！”

“你！”李嘉宇立刻從猶豫變成了氣憤。如果說剛才他還覺得蔣睿恒說那句話是真心居多的話，那麽此刻，他真的開始懷疑蔣睿恒就是故意逗自己玩了。

“你少開點兒這種玩笑不行嗎？！”李嘉宇怒斥。

“行行行，好好好……”蔣睿恒敷衍地應付兩句，接著換上點兒認真的表情：“調工作的事兒我再想想，想好了我會和你們領導說的……”

雖然蔣睿恒那句話說得很像個玩笑，然而當天晚上李嘉宇還是小小地失眠了一下。他不知道蔣睿恒說那句話時究竟是有幾分真心。他更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回答。答應是絕對不可能的，可拒絕的話李嘉宇也總覺得說不太出口。你個蔣睿恒，你留不留與我何幹？幹嘛要問我這種問題，弄得好像是我不想讓你留下來似的？！就算你喜歡我又怎麽樣？！難道我就該也喜歡你嗎？！……

帶著對蔣睿恒的無比憤恨，李嘉宇終於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因為這一晚睡得很不踏實，第二天，李嘉宇是頂著熊貓眼去上班的。結果沒想到剛到單位，程晉松就來到了他的辦公室。興沖沖地告訴他，蔣睿恒決定留下來了。

“什麽？！他……真的決定了？”李嘉宇很驚訝。這人不是昨天還說要考慮考慮麽？

“是，他今天早上跟我說的。”程晉松面帶笑容，顯然頗為開心。

“是啊，沒想到，他昨天還說要再想想呢……”李嘉宇有點迷糊，他不知道蔣睿恒為何會在一夜之間下定了決心。是因為昨天問自己的那個問題？可是，自己也沒答應他啊……

看到李嘉宇遲疑的模樣，程晉松笑了笑：“其實，他剛才和我談了一下……”

李嘉宇擡頭——程晉松的語氣，明顯是有話要說。

程晉松似乎猶豫了一下，接著又笑了出來：“算了，這事兒遲早也瞞不了你。”他看著李嘉宇，表情認真地說：“是這樣，剛剛蔣睿恒找到我，告訴我他是同性戀，他說只要我們不介意和這樣的他做同事，他就同意留下來。”

“什麽？！”李嘉宇大吃一驚：“他真是這麽說的？！”

“是。”程晉松點點頭，看到李嘉宇如此吃驚的表情，有些謹慎地問：“嘉宇，你不是介意吧？……”

李嘉宇緩過神來，搖搖頭：“哦不，不是……我只是，沒有想到……”

“我想也是。”看到李嘉宇並沒有什麽反感的表情，程晉松也放松許多，他微笑著說：“睿恒這個人看起來好像什麽都不太在意，骨子裏還是挺有一股勁的。他剛才跟我說他先把話說明白，免得將來因為這事兒影響工作。其實喜歡男的還是女的是人家的私事，對我們的工作並沒有什麽影響，更何況睿恒這人給人感覺一直很不錯，他如果不說的話我還真沒看出來他喜歡男人……”

程晉松後面說的話，李嘉宇全都沒有聽清。此刻的他已經被蔣睿恒大膽的舉動徹底驚呆了。這人就這麽跟同事出櫃了？為什麽？他的這番舉動，跟他昨天和自己說的那句話，究竟有沒有關系？……

整整一天，李嘉宇坐立不安，大腦完全被這件事占據。到下午他終於忍不住了，他決定，一定要找蔣睿恒問個清楚。

李嘉宇來到蔣睿恒的辦公室。

蔣睿恒正在整理東西，看到李嘉宇進來，他笑了笑：“找我有事？”

“嗯……”李嘉宇本來都下定決心了，可看到蔣睿恒這隨意的笑，頓時又有點猶豫。“我知道你決定留下了。”

“哦，我猜程晉松也不會瞞著你。”

“你做這個決定……”李嘉宇停頓了一下說：“沒受別人影響吧？……”

“怎麽沒有？”

蔣睿恒的回答讓李嘉宇心一驚。他猛地擡頭，卻見蔣睿恒笑著說：“程晉松跟我說不會歧視我，這點很重要啊！”

！……

李嘉宇覺得自己又被這人騙了。

看到李嘉宇瞬間變化的臉色，蔣睿恒有種惡作劇得逞的小開心。不過他很快收斂了笑容，換上難得的認真表情：“我這個人，一般人怎麽看我我不在意，可是我在意的人對我的看法我卻很看重。朋友，同事，愛人，我不能接受他們對我的歧視與誤會。我願意留下，是因為這裏有讓我覺得值得的人和事，讓我覺得可以去努力一下。”蔣睿恒看著李嘉宇若有所思的表情，微笑著收回視線：“希望我的努力可以收到回報……”

蔣睿恒就這樣留了下來，成為了法證組的一員。他對李嘉宇的態度保持者暧昧，似乎不時會有試探，但又從來不會特別明顯。蔣睿恒不說，李嘉宇便心安理得地做著鴕鳥。直到光棍節那天，他看著蔣睿恒挽著另一個男人從酒吧走出來時，他的怒火順間從腳底燒到了腦頂。自己為了他半道從父母那邊偷跑過來，你卻到這種地方來勾搭別人？！……（參見“奪命詛咒”第1、2章）

李嘉宇很生氣，氣得不能自已。一種強烈的背叛感讓他幾乎失去理智。以至於第二天，當蔣睿恒來到他辦公室給他送早餐時，他的氣話奪口而出：“我希望你別一時爽過了頭，惹出大問題。我不想你過完十一月十一接著要過十二月一！”

話一出口，李嘉宇就意識到自己犯錯了，自己犯了蔣睿恒最在意的錯誤。蔣睿恒並不是個濫交的人，蔣睿恒不只一次跟自己說過他對濫交的厭惡，他更是不只一次說過，他不能忍受他在意的人對他的歧視。

所以，蔣睿恒生氣了，前所未有的暴怒。那人臨走前回過頭來，用嘲諷失落的口吻說：“虧我曾經……”

虧我曾經愛你……

李嘉宇猜得到這後半句，三年多的相處，蔣睿恒對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思他早就看出來了。但是自己卻一直裝著鴕鳥……其實，自己從沒給過蔣睿恒任何承諾，那又有什麽理由去責怪蔣睿恒找別人？

沒有理由，沒有立場……

開始，李嘉宇還給自己找借口——你蔣睿恒確實出去找人了，我憑什麽不能說你？！可是後來世界艾滋病日那天，他又看到了那個男人。這時候他才了解到，蔣睿恒找那人只是想托他幫忙在酒吧進行艾滋病預防宣傳，那兩人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關系……

自己是真的錯了。

於是，他開始向蔣睿恒示好，可是蔣睿恒卻向鐵了心一般就是對他視而不見。李嘉宇終於忍受不了，徹底爆發了出來。

“蔣睿恒！你到底還想讓我怎麽樣？！是，當初錯怪你是我的錯，可是我已經向你承認錯誤了，你這麽得理不饒人，有意思麽？你一個大老爺們，不是這麽小心眼吧？！”

面對暴怒的李嘉宇，蔣睿恒只是嘲諷地一挑嘴角。

“李嘉宇，你根本沒弄明白問題的關鍵。”

“什麽關鍵？！不就是我當初誤會你了麽？！我不都跟你說過好多次對不起了麽？！”

“是啊，我也說過沒關系了啊。”

“你嘴上雖然是這麽說的，可是你心裏根本不是這麽想的！你看你這段時間……”

“我這段時間只是沒有給你買飯約你吃飯而已。”蔣睿恒突然插口，打斷了李嘉宇的話。“這怎麽不行了？”

？！

李嘉宇啞口——是啊，這有什麽不行的了？……

“李嘉宇，我想是我之前對你太卑躬屈膝了，給你買飯，陪你聊天，用盡各種心思地討好你，所以你就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可是我希望你搞清楚，我沒有義務必須對你這麽做。付出與收獲應該是對等的。這才幾天，我不理你你就覺得委屈了，這三年來我做了那麽多都沒收到一點兒回應，我又委不委屈？！”

“你！……”李嘉宇嘴硬道：“我又沒讓你這麽做！”

“是，你沒有。”蔣睿恒利落回嘴：“所以我現在不想這麽做了，你覺得不爽大可以不用理我。”

蔣睿恒回完這一句，轉身離開。

李嘉宇楞在當地，久久地失神。他從來沒有見過蔣睿恒如此無情的背影，沒有聽過他說這麽無情的話。他印象中的蔣睿恒，總是嬉皮笑臉地圍在自己身邊，一邊給自己幫忙，一邊給自己搗亂……這個人看起來總是那麽不靠譜，可在關鍵的時刻，他總是在自己身邊，幫自己度過難關。李嘉宇還記得，程晉松剛剛受傷回家的時候，自己暫代法證組組長之位，正巧那段時間又出了一個連環碎屍殺人案，法證這邊的壓力非常大。那段時間蔣睿恒就一天天地陪自己熬在警局，沒日沒夜地做分析，最後還是他從殘缺不全的屍塊中發現了重要的線索，幫助重案組迅速鎖定了嫌疑人；後來還有一次，一個案子也是好久沒有線索，自己也因為壓力過大連續幾天失眠。這家夥知道後不顧自己的反抗應把自己拽到了郊區的風景區，拉著自己陪他爬山游泳打cs，被自己打得滿身都是顏料也不生氣。那天發洩之後，自己當天晚上就睡著覺了，案子也很快獲得了突破，可那人身上被子彈打出來的青腫卻多少天都沒消；還有那次，自己騙秦凱說蔣睿恒用做屍體實驗的微波爐熱飯，引得重案組所有人都以為蔣睿恒是變態法醫，結果蔣睿恒聽到了也不生氣，還配合自己讓流言繼續謠傳……就如他所說，他一直在對討好著自己——不，那不是討好，那是因為喜歡而不自覺的真情流露……

三年，看似游戲人間、對什麽事都不掛心的蔣睿恒，為了一個渺茫的希望，就這麽堅持了三年。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李嘉宇知道，自己該下定決心了。

某日晚7點多，法證組辦公室。

李嘉宇和蔣睿恒都在加班——為了確定一個嫌疑人究竟有無犯罪可能，兩人今晚都要在這裏加班。這是最近這段時間以來兩人難得的獨處。

突然，蔣睿恒的手機響了一下，是微信提示音。蔣睿恒過去打開，程晉松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了出來。

“睿恒，我馬上就上飛機了，明天早上就能到警局。你一定幫我看好沈嚴，千萬別讓他出什麽危險！”

“嗯？晉哥要回來？”李嘉宇奇怪：“他不是應該後天才回來麽？”

“本來是的，不過下午我給他打了個電話，告訴他這邊的事兒，他就著急了。”蔣睿恒又聽了一便程晉松的留言，笑著說：“聽這著急的口氣，估計是想明白了。沈嚴這回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參見“年關緝兇”15、16章）

拜蔣睿恒所賜，李嘉宇對沈嚴和程晉松之間的事情也略有察覺。不過他此刻並沒有因為程晉松決定接受沈嚴的而感到驚訝，他只是在凝視著蔣睿恒的側臉。

蔣睿恒此刻站在他的身旁，他的嘴角帶著滿足的笑，看得出是真在為沈嚴而感到開心。或許也正因為這笑容真誠，它令此刻的蔣睿恒顯得更加英俊迷人。

李嘉宇被蔣睿恒的這一笑晃了神。

直到蔣睿恒放下手機，李嘉宇才回過神來。他轉回眼，深吸口氣，下定了決心。

“是啊，比起他們，我倆太慢了。”

？！

聽到李嘉宇的這句話，蔣睿恒一楞。他轉過頭來，卻看到李嘉宇瞬間靠近的面龐——

一個吻！……

李嘉宇只是蜻蜓點水，一吻之後立刻退回去，他盯著手中的東西，等著蔣睿恒的反應。

蔣睿恒楞了許久，許久，

然後，那總是帶著嬉笑的臉上，綻放出最真誠、開懷的笑容。

——番外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把這倆人的番外寫完了！撒花！鞭炮！鑼鼓齊鳴！！

之前就說了，下篇是從李嘉宇的視角寫蔣睿恒。看似游戲人間，實則執著而堅持。這是人家難得的小攻比小受寫得有感覺的cp誒！

這篇嚴重超支的長番外終於完成了，1w6＋……原文中關於這兩人的零散片段也徹底連起來了。《詭案追蹤》這個故事到此也終於可以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感謝所有人七個多月來的支持鼓勵，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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