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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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晉松的車子一路疾馳到了H市公安局。兩人將車子停在公安局院外的停車位,然後沈嚴立刻往市局院裏跑。畢竟在這裏工作過三年多,門口站崗的警衛都還認得他,於是兩人順利地進入到警局樓內。沈嚴顧不得旁人或驚奇或陌生的眼光,直接跑到解剖室所在的樓層,然後猛地推開門——

砰。

突然而來的響聲令屋內的三人同時回過頭來。三人都身身著白大褂、面戴口罩地站在一張解剖臺前,看樣子是正在工作。在他們身旁,看到站在門口的人是沈嚴,其中兩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沈嚴?”其中一個人驚奇地說:“你怎麽來了?”

“是我告訴他的。”三人中的另外一個人開口解釋,聽聲音就知道,說話的這人正是陳東。

法醫邱鶴林轉頭看看陳東,然後轉過身來,向沈嚴走了過來。

“鶴林,我聽說建東出事了……”沈嚴對邱鶴林說著,眼鏡卻不自覺地看向那張解剖臺。從這個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屍體的小腿。沈嚴的身子就是一抖。

他轉回視線,看著邱鶴林,有些顫抖地輕聲問:“那個……是……”

邱鶴林臉上很沈重。他看了沈嚴一眼說:“你跟我過來吧。”

這不算回答的回答,讓沈嚴心頭的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

沈嚴跟隨者邱鶴林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屍體終於漸漸進入了視線中。隨著邱鶴林的側身,沈嚴終於看到了那屍體的臉——

熟悉的面容,臉上卻泛著沈嚴不熟悉的青白色——不,那顏色也並不是不熟悉,自己早已在許多兇殺現場見過,只是,他沒有見過這人是這般臉色……自己印象中的姜建東,應該是健康而充滿生氣的,而不是眼前這樣,毫無生氣地躺在冰冷的解剖臺上……

“屍體是今天早上6點50多在中山公園被發現的,是一位晨練的老大媽報的警。110趕到的時候,人已經完全沒有呼吸了。估計死亡時間是在早上六點左右。”

沈嚴盯著屍體,艱澀地問:“死因是什麽?……”

“屍體表面沒有明顯的傷痕,懷疑是突發性心肌梗塞。”邱鶴林解釋:“建東死的時候左手捏著左前胸的衣服,像是心臟不舒服的樣子。而且他當時穿著一身運動服,人又倒在公園裏的小路邊上,很有可能是運動導致的突發性心肌梗塞。”

“什麽?”沈嚴沒有想到姜建東的死因竟會是這個,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邱鶴林:“心肌梗塞?……”

邱鶴林微微點點頭:“現在看很像是心梗。”

“可是……建東的身體一向很好,沒聽說他心臟不舒服啊……”

“急性心肌梗塞的話發病前是沒什麽征兆的,而一旦發病,情況就很危急,不立即施救很有可能造成死亡。建東當時是在晨練,公園內沒什麽人經過,所以如果真的是突發心肌梗塞的話,的確有可能造成死亡……”邱鶴林說到這裏看了一眼陳東,接著補充:“當然,這只是現階段的推測,一切還要等真正的驗屍完成才能知道。”

程晉松註意到邱鶴林的小動作,他順著邱鶴林的目光看去,只見陳東盯著姜建東的屍體,一臉的凝重。

“陳哥,”程晉松問:“你也認識姜建東?”

陳東點點頭:“以前工作上都接觸過。”

說到這裏,沈嚴也想起了什麽,於是問道:“陳處,你怎麽會知道建東出事的消息的?”

陳東似乎略微遲疑一下,說:“我們檢察院最近有個案子需要找他了解一些情況……”

陳東的話剛說到一半,解剖室的門突然再次被打開。兩個男人走了進來,看到屋內的沈嚴,那兩人同時一怔。

“嚴哥?……”走在後面一點的二十七八歲的男人驚訝地說。

“小鄒,”沈嚴認得後面的那個人,他叫鄒明遠,是原來自己重案組的同事。而前面的這個人又高又壯的人他卻不太熟悉,於是他禮貌地點點頭:“請問你是……”

鄒明遠連忙介紹:“嚴哥,這位是我們刑偵隊的隊長周晨剛,周隊,這位是……”

“沈嚴,原來的隊長。”周晨剛沒等鄒明遠說完,就自己接了下去。他沒看沈嚴伸過來的手,而是一臉冰冷地說:“沈隊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現在已經調到S市了吧?請問你來我們H市公安局,還進到解剖室來是怎麽回事?”

不悅的語氣,配上帶著質問性的言辭,真是毫不客氣。

沈嚴也沒有想到這位周晨剛竟然是這個態度,但畢竟自己這做法是不合規矩的,於是他客氣地開口:“抱歉,這次出事的人是我以前的同事,所以我就想過來看一看……”

“對不起,我們現在還在對死者的死因進行調查,不可以讓外人參觀。”周晨剛再次毫不客氣地將沈嚴的話堵了回來。沈嚴沒想到這人態度竟如此強硬,一時竟微微楞住。

這時,陳東輕咳了一聲:“是我讓沈嚴過來的。我們調查的案子,需要他的配合。”

聽到這話,周晨剛黝黑而剛硬的臉上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他轉頭看向陳東,冷冷地說:“陳處,我剛剛給檢察院打了個電話,檢察院的人告訴我,這案子現在不歸你查了吧?”

此言一出,屋內所有人都是一楞。沈嚴和程晉松同時看向陳東,只見陳東怔在那裏,臉上帶著被戳穿的尷尬與驚愕——看這表情,周晨剛所說的話顯然是實非虛。

兩人心中同時一沈——陳東一定是出了什麽事,可是他怎麽沒有告訴他們?!……

周晨剛看到陳東這副表情,露出輕蔑的一笑。他繼續開口:“所以,陳檢察官,你現在也沒資格留在這裏。”他掃視了一眼陳東、沈嚴和程晉松,冷冷開口:“我們現在要工作了,請你們三位馬上離開!鄒明遠,帶他們出去!”

“是!”鄒明遠趕緊應了一聲,他走到沈嚴面前,在周晨剛看不到的角度對沈嚴露出一個抱歉的神情,嘴上輕聲建議:“嚴哥,我帶你們出去吧。”

沈嚴看看一旁面帶尷尬的邱鶴林,再看看一臉哀求狀的鄒明遠,點了點頭。他走到周晨剛的面前,說了句“抱歉周隊長,打擾你們了”,然後便向解剖室外走去,陳東和程晉松跟在他的身後。

三人走出解剖室,還沒來得及關門,就聽到周晨剛斥責的聲音又從裏面大聲傳出來:“你這法醫是怎麽當的?!以後不許讓無關人員進到這裏來!”

砰——大門關上。

鄒明遠看著被甩上的大門,對沈嚴露出一個苦笑。

三人跟著鄒明遠往外走,沈嚴忍不住問道:“明遠,那個周晨剛,是從哪兒調過來的,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他?”

“他是從臨市調過來的,嚴哥你走了之後姜哥也辭職了,本來是讓大劉當隊長的,但是他幹了一段領導好像不太滿意,結果就從外面把這人給調過來了。這家夥整個一黑面神,從來了開始就是這麽個德行,誰出了一丁點兒錯張口就罵,一點情面不給留。而且這人整個一鐵血戰士,銅皮鐵骨抗砸抗打還精力巨他媽的好,連著幾天不睡覺都沒問題。一遇到案子發生,他就拉著全組人一宿一宿地通宵,把大夥兒都折磨完了。老肖和柱子被他弄得都進過醫院。結果他竟然說老肖和柱子體能太差,把他倆給弄走了!”鄒明凱說到這兒憤憤不滿,他帶著點兒賭氣地說:“現在就剩我還在了,等明年能輪值調崗的時候,我也和領導申請,也不伺候這變態了。”

大概是對周晨剛積攢太多的牢騷,此刻看到昔日上司,鄒明遠是毫無保留地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沈嚴聽著鄒明遠的話,心中也頗不是滋味。他沒想到自己當初的舉動不僅弄得姜建東離職,竟還連累了這一幫兄弟……

說話間,四人已經走到了樓外,鄒明遠停下腳步,對沈嚴說:“嚴哥,我們馬上還要開會,我就不送你了。周晨剛這人很不好說話,你還是別過來了。姜哥……姜哥的事情如果有什麽消息,我會告訴你的……”

沈嚴百感錯雜地點了點頭。

走出公安局,程晉松終於將心頭的疑問問了出來:“陳哥,你出什麽事兒了?周晨剛剛才那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沈嚴一聽也微微一怔。他剛才滿腦子都在想著姜建東的死和鄒明遠的那番話,此刻程晉松一提,他才想起來還有這麽一件事。

陳東看了看周圍,微微嘆了口氣:“咱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說吧。”

陳東領著沈嚴和程晉松左繞又繞,似乎在確認身後有沒有跟蹤者,程沈二人明白他的目的,也都留心觀察著。三人就這麽在路上走了大半個小時,直到確認安全,才走進警局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陳東帶人挑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這才開始說起自己的事情:“我現在被檢察院內部停職了。”

“什麽?!”饒是有心理準備,這句話還是極大地刺激到了程沈二人,兩人瞪大眼睛,同時反問出聲。

“陳處,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沈嚴連忙追問。

“半個多月以前,你不是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想重查丁榮欽的案子,讓我幫忙拿卷宗麽?”陳東看著沈嚴說:“其實我早就拿到了,可是當我拿到卷宗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卷宗裏有些證物被人偷換了。”

“什麽?!”沈嚴和程晉松同時吃了一驚。

陳東點點頭,壓低聲音接著說:“被偷換掉的是丁榮欽的手機。當年這個證物我檢查過,丁榮欽的手機左下角磕掉了一塊漆,我記得很清楚,可是現在的這個手機外殼確實完好無損的。我看了一下,裏面什麽通話記錄、電話本還都有,如果不註意的話,根本不會發現是被人掉了包。”

“那是誰掉包的,查出來沒有?”

“負責掉包的應該是證物倉庫的一個保管員,在證物轉交到我們院的那天,就是他負責簽收的。不過這人在去年九月份就辭職了,而且他家也搬走了,我們在全市搜索都沒有找到這個人,懷疑他很有可能是已經逃到外地去了。”

“那幕後指使者是誰,你們有線索了麽?”

“我們有個懷疑的對象。”陳東看著沈嚴問:“你知道魏遠麽?”

沈嚴眼神一動:“魏遠?!”

程晉松插嘴問:“魏遠是什麽人?”

“他是這邊的另一個黑社會頭子。”沈嚴說:“H市勢力有三大家,魏,李,高。其中李是指李興國李光北,魏就是魏東海魏遠父子。魏家勢力主要在H市西南,掌管著西南商業區的飯店和酒吧,黃賭毒那些都與他家脫不了關系。兩年前魏老爺子死了,魏遠繼位,比他爹還不是東西,不僅變本加厲,還想吞並那兩家的勢力地盤,這三家打過好幾次,沒少給我們添事兒。我們查過他們好幾次,可是每次魏遠都能找到人幫他頂罪,就是定不死他。”

陳東點點頭,接著往下說:“丁榮欽的案子我側面了解了一下,似乎是魏遠打算搶李光北的生意,也想搞進出口生意了,於是就收買了丁榮欽,想讓他做商業間諜,結果這事被李光北發現了。後來丁榮欽就死了,如果不是李光北殺了他的話,那麽很有可能是魏遠下的手。”

沈嚴點點頭:“以魏遠的性子,他做得出這種事。”

“所以我就和檢察長商量,打算重查丁榮欽的案子。檢察長考慮了一陣子,終於同意了,可沒想到,就在我們剛剛開始調查的時候,有人就往檢察院寄了一封匿名信,舉報我在之前的案子中故意出錯為嫌疑人開脫。院裏面就把我給內部停職了。”

“那你會不會很麻煩?”

“麻煩倒不麻煩,我沒做過,他們查也查不出什麽來。只是我這一停職案子就不能繼續查下去了,而且,”說到這裏,陳東的臉色陰沈下去:“我才剛被停職,這邊姜建東就出事了……”

沈嚴心頭也一沈——的確,這兩件事接連發生,顯然並不太可能是偶然……

“所以你才會趕到警局去,想知道姜建東的死因?”程晉松問。

陳東點點頭:“我本來是想找姜建東再談談的,結果卻聽說他死了。我就立刻趕到警局去,想趁著他們還不知道了解一下他的死因。可沒想到警局那邊竟然也知道了我被停職的事情。看來有人是誠心不想讓我們繼續查下去。”

三人臉上都露出凝重的神色。

過了一會兒,程晉松繼續問道:“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查還是要查,只是要更小心些。”陳東說完看向沈嚴:“沈嚴,你最近這段時間最好不要再來H市,另外也不要給我打電話,有什麽消息我會想辦法聯系你。現在我恐怕已經被他們盯上了,你別再暴露出來。”

沈嚴一聽心中著急:“可是陳處你……”

“放心,我沒事,”陳東說:“他們還不敢真把我怎麽樣,而且我現在手裏也有一些底牌,只是需要點時間來設計設計。”陳東看著沈嚴和程晉松,認真地說:“沈嚴,小程,這件事背後的水可能很深,我本來沒打算把這些告訴你們,就是怕你們被牽連進來。”

“陳處,您別這麽說,這事本來就是我把你牽連進來的。”沈嚴說:“更何況,現在這裏面還有我兩個同事的命,這事情我一定要查到底!”

“就是陳哥,”程晉松也說道:“這事兒我倆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你有什麽需要我們做的地方就盡管開口。”

陳東點點頭:“好。暫時還不需要你們做什麽,我這邊有些事情已經查到點眉目了,等有確切消息了,我會聯系你們。一會兒我先走,你倆再坐會兒再走,回去的時候註意安全。”

陳東說完,起身離開。

程晉松和沈嚴相互看了看,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讀出從未有過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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